长安城的夏天,空气里飘着槐花的甜味和阴沟的馊味。

    马殷站在金光门残破的城楼上,身上那件明光铠在午后的日头底下晒得烫手,他却没感觉。手扶着垛口,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城外那片原野上,黑压压的营帐像雨后冒出来的蘑菇,从西边的渭水河滩一直铺到南边的终南山脚。旗幡多得数不清,但认得出其中最大那杆,绛紫色的底,金线绣着一个斗大的“李”字。

    凤翔李茂贞。

    “又多了三千人。”副将韩恭哑着嗓子说。“昨天后晌到的,看旗号是陇州兵。”

    马殷没吭声。他目光扫过城下那些蚂蚁般蠕动的身影,挖壕沟的,立寨栅的,搬运滚木擂石的。李茂贞这不是来吓唬人的,是来真格的。要打长安,要拿下这座虽然残破但依然是天下象征的皇城。

    “城里还有多少粮?”他问。

    “仓曹说,官仓的存粮只够全城吃十天。”韩恭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要是算上咱们龙骧军自己的囤粮,能撑一个月。”

    一个月。

    马殷心里算了算。从魏州到长安,快马五天,大军开拔少说二十天。就算主公李烨现在发兵,等他赶到,长安城要么已经破了,要么就饿得连刀都提不动了。

    “将军。”韩恭压低声音,“要不……咱们撤吧?三千人守长安,对面少说五万,这仗没法打。往东退到潼关,等主公大军……”

    “住口。”

    马殷声音不高,但韩恭立刻闭上了嘴。

    “撤?”马殷转过头,盯着这个跟自己出生入死的老部下,“往哪儿撤?潼关?潼关现在在谁手里你忘了?”

    韩恭脸色一白。

    半个月前周至那一仗,他们就是被李茂贞打垮的。现在整个关中除了长安这座孤城,基本都姓了李。

    “我马殷,”马殷一字一顿,“受主公之命,领龙骧都指挥使,镇守长安。主公把这座城交给我,把天子安危交给我,你现在让我撤?”

    他猛地一拳砸在垛口青砖上,砖屑簌簌往下掉。

    “那我成什么了?逃兵?孬种?长安城破,天子落入李茂贞之手,到时候天下人怎么说主公?说他李烨连自己的将、连皇帝都护不住?!”

    韩恭低下头,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马殷喘了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他知道韩恭没说错,三千对五万,守不住的。可有些仗,不是算明白了就能不打的。

    就像当年他跟着黄巢从山东一路杀到岭南,又从岭南杀回中原。那时候他们算过吗?算过朝廷有多少兵马,算过能活几天吗?

    没算。就是凭一口气,凭一股血勇,凭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那股疯劲。

    现在他也是。

    只是那时候他为自己拼命,现在……他为李烨拼命。

    “将军!”城楼台阶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传令兵连滚爬爬冲上来,手里捧着一卷黄帛,“宫里……宫里来人了!总管杨复恭说陛下急召!”

    马殷心头一跳。

    他接过黄帛,展开。是诏书,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一看就是匆忙间写的。内容很短,就几句话:凤翔李茂贞兵临城下,胁迫甚急,命龙骧都指挥使马殷即刻入宫护驾。

    “杨公公人呢?”马殷问。

    “在、在城楼下等着呢,说请将军务必快去,晚了……晚了怕出事。”

    马殷把诏书卷好塞进怀里,转身对韩恭说:“你守在这儿。李茂贞有任何异动,立刻报我。”

    “将军,”韩恭急道,“这时候进宫,万一……”

    “没有万一。”马殷打断他,“天子召见,我就得去。这是本分。”

    他走下城楼,看见杨复恭果然等在下面。这个老太监穿着紫色常服,一张脸白得像纸,汗水把鬓角都打湿了,手里死死攥着拂尘,指节都捏得发白。

    “马将军!”杨复恭看见他,几乎要扑上来,“快!快随咱家进宫!陛下……陛下都快急疯了!”

    “公公稍安。”马殷扶住他,“到底怎么回事?李茂贞提了什么条件?”

    杨复恭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带着哭腔:“那逆贼……那逆贼让陛下解除所有宗室亲王的兵权,把禁军、神策军的指挥权全交给他!还要陛下封他为……为尚书令,加中书令,总领朝政!”

    马殷瞳孔一缩。

    尚书令。那是太宗皇帝当秦王时当过的官职,从那以后就虚置了,再没人敢要。李茂贞这是要当第二个李世民?

    “陛下……陛下什么态度?”

    “陛下能有什么态度?”杨复恭眼泪都快下来了,“城下五万大军,城里禁军不到两万,还一半是老弱病残!陛下昨夜一宿没睡,今早见了李茂贞的使者,当场摔了茶碗,可摔完了呢?摔完了还得让咱家去安抚,说……说容陛下考虑考虑。”

    马殷沉默。

    他能想象那个场景,年轻的皇帝坐在空空荡荡的大殿里,下面跪着嚣张跋扈的藩镇使者,周围是一群瑟瑟发抖的宦官和文臣。愤怒,恐惧,屈辱,最后都化成一滩烂泥般的无力。

    “走吧。”他说。

    皇宫比马殷上次来时更破败了。

    朱雀门前的石狮子缺了半个脑袋,丹凤门的铜钉锈得发黑,御道两边的槐树枯死了好几棵也没人管。宫墙上的漆皮大片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扑扑的砖,像生了癞疮。

    含元殿里,唐昭宗李晔坐在御座上。

    他今年才二十四岁,但看起来像三十四。眼圈乌黑,脸颊凹陷,穿着那身皱巴巴的赭黄袍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像个小孩子偷穿了大人的衣服。殿里没几个人,除了几个贴身宦官,就只有宰相杜让能和一个马殷不认识的文官。

    “马卿……”李晔看见马殷进来,声音都是抖的,“你可算来了。”

    马殷单膝跪地:“臣龙骧都指挥使马殷,叩见陛下。”

    “免礼,免礼!”李晔几乎要从御座上站起来,“马卿,城外的情形……你都知道了?”

    “臣已知晓。”

    “那你说,朕……朕该怎么办?”李晔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李茂贞要朕解除诸王兵权,还要尚书令,这是把朕当傀儡啊!朕要是答应,怎么对得起列祖列宗?要是不答应……”

    他没说下去,但殿里所有人都明白。

    不答应,长安城破,天子要么死,要么被俘。到时候就不是傀儡不傀儡的问题了,是还有没有命的问题。

    马殷抬起头,看着御座上那个瑟瑟发抖的年轻皇帝。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在黄巢军中时,跟着大军攻破潼关,杀进长安。那时候的皇帝是僖宗,也是个年轻人,吓得连夜逃出京城,一路逃到蜀中。

    现在轮到昭宗了。

    “陛下。”马殷开口,声音沉稳,“李茂贞虽有五万大军,但长安城高池深,城中尚有两万禁军,臣麾下还有三千龙骧军。守,未必守不住。”

    李晔眼睛亮了一下,但立刻又暗下去:“可……可粮草呢?韩恭跟朕说,粮只够一个月……”

    “一个月够了。”马殷说。

    殿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从魏州到长安,大军急行军二十日可达。”马殷一字一顿,“臣已向魏王李烨发出求援急报。只要陛下坚守一月,援军必至!”

    李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旁边的杜让能打断了。

    “马将军,”老宰相的声音很沉,“魏王李烨远在河北,自身正面临朱温十万大军压境。他……当真会发兵来救长安?”

    马殷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杜让能说得对。主公现在自身难保,庞师古攻黎阳,氏叔琮渡黄河,两路大军直指魏博腹地。这个时候让主公分兵来救长安,等于是在他自己胸口插刀子。

    “臣相信主公会来。”马殷说,声音不大,但斩钉截铁,“主公曾对臣说过:天子在长安,长安就是天下的心。心若丢了,天下就真的乱了。”

    他顿了顿,抬头直视李晔:“陛下,臣愿以性命担保,只要臣还有一口气在,长安城就不会破。李茂贞想进长安,得从臣的尸体上跨过去!”

    殿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李晔哭了。

    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他用手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泪水从指缝里渗出来。

    “马卿……马卿……”他一遍遍重复,“朕……朕愧对你……”

    马殷没说话,只是深深叩首。

    等他走出含元殿时,天色已经暗了。杨复恭送他出来,在殿外廊下,老太监忽然拽住他的衣袖。

    “马将军,”杨复恭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像耳语,“咱家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长安,守不住的。”

    马殷转头看他。

    “李茂贞不是一个人。”杨复恭眼睛红红的,“邠宁的王行瑜在观望。就算魏王真发兵来,二十天?路上随便哪个关卡拖一拖,一个月就过去了。到时候城里饿得人吃人,还打什么仗?”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陛下刚才……其实已经动摇了。杜相劝他,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暂时答应了李茂贞,等日后……”

    “日后?”马殷笑了,笑容很冷,“公公,李茂贞这种人,你今日让他一步,他明日就要十步。今日他要尚书令,明日就该要九锡,后日呢?是不是该要禅让诏书了?”

    杨复恭说不出话。

    “烦请公公转告陛下,”马殷转身,望向宫城外那片沉沉的暮色,“就说臣马殷——与长安共存亡。”

    他大步走下台阶,铁靴踏在石板上发出铿锵的声响,在空旷的宫殿里回荡,像战鼓。

    走出宫门时,天完全黑了。长安城实行宵禁,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巡夜的禁军小队举着火把走过,火光在夜风中摇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群鬼魂。

    韩恭在金光门上等他。

    “将军,”韩恭递过水囊,“宫里……怎么说?”

    马殷接过水囊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陛下让我们守。”

    “守多久?”

    “守到主公援军到来。”

    韩恭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将军,咱们只有三千人。就算把禁军那八千老弱算上,满打满算一万。城外五万,而且李茂贞还能从凤翔、陇州继续调兵——这仗,怎么打?”

    马殷没直接回答。他走到垛口边,望着城外李茂贞大营的灯火。那灯火连成一片,像地上的星河,浩瀚,璀璨,透着一种压倒性的气势。

    “老韩,”他忽然说,“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

    韩恭愣了一下:“记得。乾符二年,在沂州,您当时是黄王麾下的都头,我是刚投军的新兵蛋子。”

    “那时候咱们有多少人?”

    “三千……不对,两千五。”

    “对面朝廷的兵马呢?”

    “两万。”韩恭记得很清楚,“沂州节度使宋威带的,全是精兵。”

    “那仗咱们赢了吗?”

    韩恭不说话了。

    赢了。虽然惨,但赢了。两千五百对两万,死了八百人,但把宋威打退了三十里。那一仗之后,马殷升了校尉,他也当上了队正。

    “那时候咱们为什么能赢?”马殷问。

    韩恭想了想:“因为……因为没退路。后退就是死,要么战死,要么被军法处死。”

    “现在也一样。”马殷转身,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五年的老部下,“长安就是沂州。退了,陛下落入李茂贞之手,主公威名扫地,咱们龙骧军从此抬不起头——那不如战死。”

    他拍了拍韩恭的肩膀,力道很大:“去,把咱们还剩的弟兄都叫到校场。我有话要说。”

    半个时辰后,龙骧军残存的三千将士聚集在皇城外的校场上。

    火把照亮了一张张年轻或不再年轻的脸。他们身上大多带着伤,盔甲破损,兵器卷刃,但眼睛都还亮着,那是一种困兽犹斗的光。

    马殷站在点将台上,没穿甲,只一身普通的青色战袄。他扫过台下每一个人,清了清嗓子。

    “兄弟们。”他开口,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心里在打鼓。三千对五万,这仗没法打,不如撤,不如降——是不是?”

    台下沉默。

    “是也没关系。”马殷继续说,“怕死,不丢人。我马殷也怕死。每次冲锋,看见对面明晃晃的刀枪,我也腿软,也想掉头就跑。”

    有士兵低声笑了,但笑声很快消失。

    “可咱们不能跑。”马殷声音陡然拔高,“因为咱们身后,是长安!是天子!是这座天下人都看着的皇城!咱们今天跑了,明天全天下都会知道。李烨李魏王的兵,是孬种!是看见敌人就跑的软脚虾!”

    他顿了顿,让这些话砸进每个人耳朵里。

    “主公把咱们派到长安,给咱们‘龙骧军’的旗号,不是让咱们来享福的,是让咱们来挣脸的!现在脸要丢了,怎么办?捡起来!用血,用命,用咱们手里的刀捡起来!”

    他抽出腰间的横刀,刀身在火把下泛着冷光。

    “我马殷今天把话撂这儿——”他刀尖指向城外李茂贞大营的方向,“从今天起,我与长安共存亡!李茂贞想进城,行!先杀了我马殷,杀光咱们龙骧军三千弟兄!只要还有一个喘气的,这金光门——他就别想进来!”

    台下死寂了一瞬。

    然后,像火山爆发——

    “死战——!!!”

    三千人的吼声汇聚在一起,撞在城墙上,撞在夜空中,震得火把都在摇晃。那声音里有血,有火,有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

    马殷看着台下那一张张因为激动而扭曲的脸,看着他们眼中重新燃起的战意,胸口那块一直压着的石头,忽然松动了些。

    他知道,这话说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三千条命,押在长安这座孤城上。

    要么赢,要么死。

    没有第三条路。

    他收起刀,转身走下点将台。韩恭跟上来,低声说:“将军,求援的信……已经发出去了。八百里加急,换马不换人,最晚明天早上能到魏州。”

    马殷点点头,没说话。

    他望向东方,望向魏州的方向。

    主公,你会来吗?

    他在心里问。

    你会不会为了这座孤城,为了这个没用的皇帝,为了我马殷这三千条命,赌上你辛辛苦苦打下的魏博?

    夜风很凉。

    吹得校场上的火把忽明忽灭,像这座城市忽明忽灭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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