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睿的声音还在指挥中心里回荡。

    蒋委员长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收回点在刘睿胸口的手指,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复杂难明。

    有欣赏,有忌惮,更有将一枚关键棋子牢牢按在棋盘上的掌控感。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何应钦、陈诚、俞大维等人立刻跟上。

    走到门口时,蒋委员长忽然停下脚步,他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对着刘睿说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

    “世哲,你和龙主席千金的婚事,要抓紧时间办。”

    刘睿一怔。

    “等龙主席和龙小姐到了武汉,我亲自为你们证婚。”

    蒋委员长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刘湘主席身体抱恙,早日抱上孙子,也是一桩喜事,能冲一冲晦气。”

    说完,他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黑色的福特轿车车队,很快便消失在机场的尽头。

    寒风灌入,指挥中心里却比刚才更加压抑。

    白崇禧和卢汉对视一眼,神情各异。

    委员长亲自证婚!

    这是何等的恩宠,又是何等的枷锁!

    这不仅仅是承认了川、滇两家的联姻,更是将这层关系,打上了中央的烙印。

    从此以后,刘睿的一举一动,不仅代表他自己,更牵扯着川、滇、中央三方的复杂关系。

    这道婚约,成了一根看不见的线,将刘睿这条即将出海的蛟龙,牢牢拴在了他蒋某人的战船上。

    其余将领陆续告辞离去,偌大的机场,很快只剩下刘睿、张猛、卢汉,以及还处于激动和茫然中的孙广才和王承书。

    “军长……”

    孙广才看着委员长车队消失的方向,嘴唇动了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那张布满褶子的脸上,写满了委屈和不解,像个宝贝被人抢走了的孩子。

    刘睿转过身,看着他这副样子,笑了笑。

    “孙工,有话就说。”

    “这里都是自己人,永衡先生也不是外人。”

    卢汉闻言,也郑重地点了点头。

    “孙先生但说无妨。”

    得了准话,孙广才再也忍不住了,他几步走到刘睿面前,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痛心疾首。

    “军长!您……您怎么就把咱的家底全给送出去了!”

    “那炮,那钢,那青霉素,哪个不是弟兄们熬干了心血才捣鼓出来的?”

    “就这么……就这么白白给了南京?”

    “您这不是把咱们川渝厂的魂都给抽走了吗!”

    张猛在一旁听着,也是一脸肉疼,瓮声瓮气地附和。

    “是啊军长,那炮多金贵,给中央,还不如多给咱们自己装备两个营!”

    孙广才没理他,继续对着刘睿倒苦水。

    “军长,您是不晓得!有了王丫头她们搞出来的这个高速钢,咱们厂里那些老机器,简直脱胎换骨!”

    他伸出两根布满油污的手指。

    “原来加工一根炮管,最快的德国师傅来,也得小半个月。现在呢?三天!最多三天!”

    “效率翻了不止两三倍!这还是单班八小时制!”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有些发颤。

    “您给的钱要是真能到位,设备再跟上,我跟您打包票!”

    “半年!”

    “半年之内,咱们厂一个月,就能出二十门一百零五榴弹炮!”

    卢汉正在旁边喝着水,听到这个数字,“噗”的一声,一口水全喷了出来。

    他顾不上擦拭,一把抓住孙广才的胳膊,眼睛瞪得像铜铃。

    “孙先生!你说什么?!”

    “一个月……二十门?”

    这已经不是战术武器了,这是一个能改变一场战役走向的战略筹码!

    孙广才被他吓了一跳,但谈到自己的专业,他脖子一梗,骄傲地挺起胸膛。

    “永衡先生,这还是保守估计!”

    他掰着手指头,给卢汉算账。

    “只要遵义那个八吨电炉能敞开了给咱们炼钢,原料管够!”

    “一年!”

    “一年之内,我有把握把月产量,冲到五十门!”

    “到时候,遵义炼钢厂那点产能,都不够咱们兵工厂一口吃的!”

    轰!

    卢汉的脑子,嗡的一声。

    一个月,五十门一百零五毫米榴弹炮!

    这是什么概念?

    一年就是六百门!

    足够武装五十个标准的德械师属炮兵营!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委员长要用“赐婚”这种手段,都要把刘睿和这个兵工厂死死攥在手里了。

    这已经不是一个兵工厂了。

    这是一个能颠覆国运的战争机器!

    刘睿看着目瞪口呆的卢汉,又看了看一脸愤懑的孙广才,拍了拍后者的肩膀。

    “孙工,你啊,懂技术,但是不懂政治。”

    他指了指重庆的方向。

    “四川,马上就要成为全国抗战的大后方,委员长也要迁都过来。”

    “你觉得,在天子脚下,咱们这个能造榴弹炮的兵工厂,能藏得住吗?”

    “是等他找上门来兴师问罪,强行接收,落个心怀叵测的罪名好?”

    “还是我们主动献宝,换来实实在在的经费和支持,落个为国为民的好名声?”

    孙广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刘睿笑了笑,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再说了,谁告诉你,咱们只有一本账了?”

    “内账做给咱们自己看,外账做给南京看,这个道理,还要我教你吗?”

    孙广才的眼睛,瞬间亮了。

    刘睿没有停下,他看了一眼卢汉,继续说道。

    “实在不行,咱们在遵义,不是还有一个和云南合作的联合兵工厂吗?”

    “那边的设备是老旧了些,可有了高速工具钢,造个七十五毫米的步兵炮和山炮,总没问题了吧?”

    “到时候我再想办法,给你从德国弄几台新机床过去。”

    “这门一百零五榴弹炮,换个地方,不照样还是姓刘、姓龙吗?”

    这番话,说得卢汉心头一阵火热。

    他明白了,刘睿根本没打算把所有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

    献给中央的,是面子。

    留在川滇的,才是里子!

    孙广才的脸色,总算由阴转晴,但眉头还是皱着。

    “军长,理是这个理。可还有个大问题。”

    “电!”

    “遵义那地方,电不够用啊!”

    “就咱们那个炼钢厂的电炉一开,半个遵义城都得跟着停电。这还怎么扩产?”

    刘睿哈哈一笑。

    “我当是什么大事。”

    “五千万法币的启动资金,难道是白拿的?”

    “钱到了,你直接在乌江上给我建一座水力发电站!”

    “要是还不够,就从云南那边拉电网过来!”

    他看向卢汉。

    “再不行,我把整个遵义炼钢厂,都搬到云南去!”

    “到时候,再给你添一个八吨的电弧炉,配上德国佬的八千吨水压机!”

    刘睿的眼中,闪动着一种让孙广才无法抗拒的光芒。

    “到那个时候,别说一百零五榴弹炮。”

    “就是一百五十毫米,两百一十毫米的列车重炮,我都让你造出来!”

    他转头,对着卢汉眨了眨眼。

    “我想,我那位岳父大人,应该不会拒绝这份大礼吧?”

    卢汉心领神会,重重一拍大腿,朗声大笑。

    “当然不拒!”

    “世哲你放心,别说一个炼钢厂,你就是把整个兵工厂搬过去,云南四千万父老,都扫榻相迎!”

    “电,要多少有多少!人,要多少有多少!”

    孙广才那张老脸,笑成了一朵菊花。

    所有的顾虑,所有的委屈,在“八千吨水压机”和“两百一十毫米重炮”的宏伟蓝图面前,烟消云散。

    他对着刘睿,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军长!您放心!”

    “我这就回去,带着王丫头他们,重新做两套方案!”

    “一套给南京,一套给咱们自己!”

    “保证让他们看得高高兴兴,又什么都偷不走!”

    说完,他拉着还有些懵懂的王承书,像阵风一样,欢天喜地地跑了。

    看着他那迫不及待的背影,刘睿笑着摇了摇头。

    他对着身边的卢汉和张猛,无奈地摊了摊手。

    “嘿,瞧这老头。”

    “技术是顶尖的,这脾气也是真大。”

    “整个第七十六军,敢这么当面跟我吹胡子瞪眼的,也就他一个了。”

    张猛咧嘴一笑,挠了挠头。

    卢汉则是看着刘睿,眼神里,除了亲近,更多了几分由衷的敬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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