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枪响,仿佛一道命令。

    营地里,所有麻木的眼神,在这一刻,都被点燃了。

    死寂的火焰,重新燃烧出名为“仇恨”的温度。

    “为饶师长报仇!”

    “杀了刘汝斋那个龟儿子!”

    林绍泉双膝一软,对着刘睿,竟要跪下。

    刘睿一把扶住他。

    “林师长,男儿膝下有黄金。”

    “你的膝盖,应该跪父母,跪天地,而不是跪我。”

    “站直了!像个川军的样子!”

    他看向周围所有士兵。

    “都给我把腰杆挺起来!”

    “从今天起,你们不再是孤魂野鬼。”

    “你们是第七十六军的兵!是我刘睿的兵!”

    “我的人,受了天大的委屈,我来扛!”

    “我的人,报不了的血海深仇,我来报!”

    刘睿转过身,对身后的邓汉祥下令。

    “邓老。”

    “拟一份第七战区副司令长官部的公函。”

    “就说奉军事委员会密令,调查广德战役溃败一案。”

    “传第二十三集团军副总司令唐式遵麾下,暂编五十五师一六三旅三二五团团长刘汝斋,即刻前来黄冈军前,接受质询。”

    邓汉祥心头一震。

    这是先礼后兵。

    是用大义的帽子,去敲唐式遵的门。

    “如果……唐式遵不放人呢?”邓汉祥压低了声音。

    刘睿没有回答,只是看向了不远处一个沉默的身影。

    秦风。

    “秦团长。”

    “到!”

    “你挑一百个新一师的老兵,换上便装。”

    刘睿的语气很平静,内容却让邓汉祥心惊肉跳。

    “带上我们最好的家伙。”

    “公函送到后,我给你十二个小时。”

    “如果唐式遵不放人。”

    刘睿的目光,落在那封血书上。

    “你就替我,替饶师长,替广德死去的几千川军弟兄……”

    “去他唐式遵的防区里,把刘汝斋,活的给我带来。”

    “如果带不来活的。”

    刘睿顿了顿,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死的也行。”

    “把他的脑袋,给我带回来祭旗!”

    秦风没有丝毫犹豫,猛地立正。

    “保证完成任务!”

    他转身,大步离去,背影里带着一股不惜一切的决绝。

    刘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绍泉。

    “林师长,现在,带我去看看伤员。”

    他走进那一个个低矮的窝棚。

    他亲自揭开一个士兵腿上那肮脏的绷带,看着那已经腐烂发黑的伤口。

    “青霉素,立刻安排注射。”

    他摸了摸一个发着高烧的娃娃兵滚烫的额头。

    “奎宁,按剂量用。”

    他对随行的军医官下达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当一辆辆卡车将堆积如山的棉衣、粮食和药品运抵营地时。

    当一口口行军锅架起,浓稠的肉粥香气飘散开来时。

    当崭新的步枪发到每一个士兵手中时。

    林绍泉和他手下那三千多残兵,彻底明白了。

    这个年轻的军长,说的每一句话,都不是空话。

    他杀人,用最狠的手段。

    他救人,也用最实在的方式。

    一个士兵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粥,泪水吧嗒吧嗒地掉进碗里。

    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大口大口地吞咽着,仿佛要把这几个月的委屈和饥饿,全都咽进肚子里。

    林绍泉走到刘睿面前,这一次,他没有再试图下跪。

    他只是挺直了腰杆,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军长!”

    “从今天起,我一四五师剩下的三千六百七十二个弟兄,这条命,就卖给您了!”

    “您指哪,我们打哪!”

    “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们要是皱一下眉头,就不是川军的好汉!”

    ……

    鄂东,暂编五十五师师部。

    第二十三集团军副总司令唐式遵,正端着一杯上好的君山银针,听着戏匣子里咿咿呀呀的京剧。

    一个参谋匆匆走了进来。

    “唐座,汉口那边……刘睿派人送来一份公函。”

    唐式遵眼皮都没抬一下,轻轻吹了吹茶叶。

    “念。”

    参谋展开公函,小心翼翼地念道:“第七战区副司令长官部公函,奉军事委员会密令……传贵部刘汝斋团长,即刻前往黄冈接受质询……”

    “噗——”

    唐式遵一口茶水喷了出来,烫得他直咧嘴。

    “他妈的!”

    他一把抢过公函,看着上面那个刺眼的“副司令长官”印章,气得笑了起来。

    “好个刘家二少爷!”

    “毛都没长齐,就敢拿着鸡毛当令箭,来我唐某人的地盘上要人了?”

    “刘汝斋现在是我的人!他的团,也是我唐某人的兵!”

    “他刘睿算个什么东西?一个空头军衔,就想对我指手画脚?”

    唐式遵将公函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敲了敲,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刘家二少爷,官升得快,脾气也见长啊。”

    他看向参谋,慢条斯理地说道:

    “去,客气地请来使进来喝杯茶。”

    “告诉他,刘团长前几日确实奉我之命,去乡下清剿一股流窜的土匪,眼下通讯不便,暂时联系不上。请刘军长稍安勿躁,等人一回来,我立刻让他去黄冈报道。”

    “是!”

    参谋领命,刚一转身,却像撞在一堵无形的墙上,猛地顿住脚步。

    不知何时,师部门口已经站了一个人。

    一身黑色短打,腰间鼓囊,眼神像黑夜里的饿狼,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杀气。

    正是秦风。

    他无视门口卫兵们惊愕间举起的枪口,径直迈步而入,冰冷的声音在大厅里回响:

    “唐副总司令好大的官威。”

    秦风走了进来。

    他没有穿军装,一身黑色短打劲装,腰间鼓鼓囊囊,眼神像狼一样。

    唐式遵的卫兵立刻拔枪对准他。

    “放肆!这里是你能闯的吗!”

    秦风看都没看那些黑洞洞的枪口,只是盯着唐式遵。

    “我奉我们刘军长的命令,来带刘汝斋回去。”

    唐式遵冷笑一声,靠在椅子上。

    “本司令说了,人不在。你听不懂人话吗?”

    秦风也笑了。

    “听得懂。”

    “所以,我们军长也准备了第二套方案。”

    他从怀里,拿出两样东西。

    一样,是饶国华那封泛黄的血书。

    另一样,是一份报纸的排版样稿。

    秦风将那份样稿,扔在了唐式遵的桌上。

    巨大的标题,几乎要从纸上跳出来。

    【广德之殇,谁是罪人?——记川军一四五师师长饶国华殉国真相!】

    【临阵脱逃,构陷忠良,叛将刘汝斋何以逍遥法外?】

    【是谁,在庇护国之罪人?】

    唐式遵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死死盯着那份样稿,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秦风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不带一丝感情。

    “我们军长说了。”

    “人,您可以不交。”

    “但这封饶师长的血书,和这份《大公报》的头版头条,会在十二个小时后,一份送到半山庐委座的案头,一份铺满武汉的大街小巷。”

    秦风向前一步,逼视着唐式遵。

    “到时候,全国的百姓都会问。”

    “是谁,把抗日的英雄逼死?”

    “又是谁,把杀害英雄的叛徒,当成宝贝一样护着?”

    “唐副总司令……”

    秦风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的笑意。

    “您是想跟我回黄冈,跟我们军长解释。”

    “还是想去南京,跟军事法庭解释?”

    “或者,您就打算在这,跟全中国的唾沫星子解释?”

    “你……!”

    唐式遵猛地站起,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指着秦风,手指剧烈地颤抖。

    他终于明白,刘睿派来的,不是一个传令兵。

    而是一把已经抵在他喉咙上的刀!

    这把刀,不是枪炮。

    是军法,是舆论,是足以将他钉死在历史耻辱柱上的大义名分!

    交出刘汝斋,他只是损失一个团,丢了面子。

    不交,他就要身败名裂,被委座当成平息川军怒火的替罪羊!

    这道题,根本不用选!

    “来人!”

    唐式遵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去!把刘汝斋那个混账东西,给老子绑了!”

    “送给秦团长!”

    “告诉他,我唐某人治军不严,识人不明!险些被奸人蒙蔽,险些酿成大错!”

    “今日我亲自清理门户,不光是给饶师长一个交代,也是给我川军袍泽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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