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拍打着堤岸,发出沉闷的声响。

    刘睿转过身,看着身旁一直紧绷着神经的雷动。

    他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雷动,如果非要砍掉一只手,才能保住另一只,你选哪只?”

    雷动被问得莫名其妙,他皱着眉,想了半天。

    “选来干嘛?”

    刘睿的目光重新投向浑浊的江面。

    “壮士断腕。”

    “舍车保帅。”

    刘睿看着江水,声音很低,仿佛在自言自语:“有时候为了保住整支部队,总得有人被舍弃。就像潘叔叔他们,就像……刚刚没的南京……”

    雷动听了,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他猛地一跺脚,粗声打断:“师长,我听不懂啥大局不大局的!我只晓得,袍哥人家,义字当头,不拉稀摆带!谁敢动我手底下的弟兄,管他妈的是哪个山头的神仙,老子先一枪崩了他再说!手断了可以死,弟兄没了,那就真啥都没了!”

    刘睿愣住了。

    随即,他笑了。

    先是低声的笑,然后是抑制不住的大笑。

    笑声在空旷的江边回荡,带着说不出的苍凉和快意。

    雷动这简单粗暴的道理,像一把蛮横的斧子,劈开了他心中那团关于“家”与“国”的乱麻。

    牺牲?妥协?

    去他妈的!

    刘睿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盯着江水的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好!”

    “那就闹他个天翻地覆!”

    但他眼中的烈火,在望向东方时,却瞬间化为了沉重的悲哀与决绝。

    那里,是南京的方向。

    他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只剩下山峦崩塌般的沉寂。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整理好军装,仿佛在进行一场最庄严的仪式,随即双膝重重跪在了冰冷的泥地上。

    第一叩。

    他额头重重触地,冰冷的泥土气息混着江水的腥味涌入鼻腔,脑海中却轰然炸开,是地图上南京城的轮廓,被想象中的血与火彻底吞没。为那座沦陷的城。

    第二叩。

    他再次叩下,耳边似乎响起了无数凄厉的哭喊与哀嚎,那些看不见的面孔,那些正在消逝的生命,仿佛都透过大地传到了他的膝下。为那满城的冤魂。

    第三叩。

    这最后一叩,他双目赤红,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前闪过的是父亲苍老的面容、秦风远去的车队、以及雪地里啃着马骨的川军弟兄。家与国,在此刻重叠。为这破碎的山河。

    三拜之后,他缓缓起身,拍了拍膝上的泥土。江风吹干了他眼角未落的泪痕,也吹硬了他脸上的每一寸肌肉。他望着东方,那座城已经没了,但那满城的冤魂,那破碎的山河,都化作了刻在他骨头上的烙印。迷茫和彷徨被这烙印烧成了灰烬,只剩下一种滚烫的责任感。他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走。”他转过身,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去万国医院。”

    吉普车再次发动。

    这一次,前往万国医院的路上,气氛截然不同。

    医院门口的警卫,比之前又多了一倍。

    除了刘睿自己的警卫连,刘湘的亲卫队也全部调了过来,将整栋大楼拱卫得如铁桶一般。

    看到刘睿的吉普车驶近,内外两层卫兵没有丝毫阻拦,只是齐刷刷地立正敬礼。

    车还未停稳,一道身影就从门内快步迎了出来。

    是邱甲。

    他的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黑眼圈,看到刘睿,像是看到了主心骨。

    “少帅,您可算回来了。”

    刘睿跳下车,脚步没有片刻停顿,径直向大楼内走去。

    “大帅醒着吗?”

    邱甲紧跟在他身后,压低了声音,语速极快。

    “醒着。”

    “南京的消息传来后,大帅就一直没合过眼。”

    “刚才,行营那边又派人来过,说是何总长的慰问,想见大帅,被我以‘大帅正在休息,不便见客’为由,挡回去了。”

    刘睿点了点头,推开了通往顶层病房的防火门。

    走廊里,回荡着他沉稳的军靴叩击声。

    他推开病房的门。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光。

    刘湘靠在床头,整个人隐在阴影里,但那双眼睛,却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何应钦没为难你?”

    刘湘的声音很沙哑,却很稳。

    刘睿走到床边,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想为难,但没来得及。”

    他的声音很平静。

    “南京没了。”

    刘湘沉默了。

    病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许久,他才叹息一声。

    “我早就料到了。”

    “守不住的。”

    “唐生智那点家底,拿什么去跟日本人填那个无底洞?”

    刘睿没有接话。

    他把自己从昨夜离开医院后的一切,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去武昌,见白崇禧,借桂军的道。

    去汉口,见周翔宇,借新四军的山路。

    强征粮草,武装押运。

    他说的很平静,没有丝毫的情绪波动,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刘湘一直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直到刘睿说完最后一个字,他才缓缓地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欣慰,有释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

    “好。”

    刘湘只说了一个字。

    “你比我想的,做的更好。”

    “尤其是见白健生和周翔宇这两步棋,走得又险又妙。”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老辣的精光。

    “川滇联合,守住这大西南,是我们唯一的活路。”

    “至于白健生……”

    刘湘冷笑一声。

    “他也不是什么善人,他这是阳谋,想拿我们川军当枪使,去长江北岸替他顶住日本人,保他桂系的地盘。”

    “不过,眼下我们和他,确实是唇亡齿寒。这笔买卖,做得不亏。”

    老人说着,呼吸有些急促,他停下来,缓了口气。

    然后,他用尽力气,伸手到枕头底下摸索着。

    他先掏出了一枚冰冷的物件,那是一方用上好田黄石雕刻的私印。刘湘摩挲着印钮上那头蓄势待发的卧虎,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威严:“这头老虎,跟我几十年了。当年他们都笑我刘湘是‘刘莽子’,是只会趴在四川的卧虎。你拿着它,告诉咱们自己人,家里的根还在,魂就散不了。”

    刘湘抓着刘睿的手,将那枚沉甸甸的印章,塞进了他的掌心。

    但老人并没有就此罢手,他反手又从枕下抽出了一张折叠好的公文纸,递了过去。

    “这个,是给外人看的。”

    刘睿展开一看,上面是父亲那苍劲有力的笔迹,字字如刀刻:

    “兹令,本总司令所有军务,暂由集团军参谋长刘睿全权代行。所属一体遵照,不得有误。第七战区司令长官,刘湘。”

    下面,是鲜红的官防大印和他的亲笔签名。

    刘湘看着儿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拿着印,袍哥弟兄们认你是少主,这是情分。拿着这份手令,第七战区所有将士就得认你是长官,这是军法!”

    “情分和军法都在你手里,你懂了吗?”

    刘湘盯着刘睿的眼睛,又补上了一句。

    “对外用军法,对内用情分。先让弟兄们的心热起来,再让外人的血冷下去。

    刘睿握紧了那枚冰凉的印章和那份带着体温的手令。

    那石头的冰凉,是权力的冷酷。

    那纸张的温热,是父亲最后的托付。

    他知道,他接过的,不是两件东西。

    是几十万川军弟兄的命。

    是整个四川的未来。

    刘睿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刘湘的脸上,露出了真正的笑意,那是卸下千斤重担后的放松。

    他挥了挥手。

    “去吧。”

    “汉口的水,已经彻底被你搅浑了。”

    “你这一闹,是把双刃剑。”

    “短时间内,他们投鼠忌器,不敢再动我们。但从今往后,你就是那聚光灯下的靶子,行差踏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去吧,让他们看看,我们刘家的种,骨头有多硬。”

    刘睿站起身,将印章贴身收好。

    他替父亲掖好被角,转身走出了病房。

    门外,邱甲和雷动正在等他。

    刘睿没有停步,大步向楼下走去。

    “邱秘书,医院的防务,全权交给你。”

    “雷动,跟我走。”

    吉普车驶离了万国医院。

    “师长,我们去哪?”

    刘睿看着窗外刚刚破晓的天色,目光投向了第七战区长官部的方向。

    “回去。”

    “回第七战区长官部。”

    刘睿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父亲把印信和手令都给了我,我这个集团军参谋长,就该坐到中军帐里去!”

    刘睿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我倒要看看,从现在起,这第七战区的人事任免、军械调拨、粮草发放,除了我手里的这方印,还有谁的条子更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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