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亮,一层薄雾笼罩着南郊的荒地。

    第三修械所那破败的大门前,孙广才和另外几名老技工如约而至。他们手里都紧紧攥着昨日领到的银行本票,那滚烫的温度仿佛还在手心,可心里却依旧空落落的。

    一夜未眠。

    那一百块大洋的月薪,那句“我要建一个全新的兵工厂”,在他们脑子里翻来覆去。

    是疯话,还是……万一呢?

    “老孙,你说这事……靠谱吗?”一个姓李的钳工师傅,眼窝深陷,声音沙哑。

    孙广才佝偻着背,眼睛盯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上换了一把崭新的德国造大锁,在晨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不知道。”他吐出两个字,干裂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但我们这把老骨头,还有什么能被人骗的?”

    几人沉默。

    是啊,他们除了一身没人看得上的手艺,一无所有。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缓缓驶来,停在了他们面前。

    刘睿从车上走下,依旧是那身笔挺的西装,与这片废墟格格不入。他的身后,还是那两名护卫。

    他没有多余的寒暄,目光扫过几个忐忑不安的老人。

    “都到了?”

    孙广才点点头:“二少爷,我们来了。”

    “跟我来。”

    刘睿转身,走向那间被他清理一空的三号厂房。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插进那把崭新的大锁里。

    “咔哒。”

    清脆的开锁声,在死寂的早晨,显得格外清晰。

    他推开了沉重的铁门。

    “吱嘎——”

    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一道门缝被打开。

    一缕金色的晨光,率先射入黑暗的厂房内部,照亮了空气中漂浮的微尘。

    然后,那缕光,撞在了一个巨大的、泛着暗绿色金属光泽的物体上。

    孙广才等人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当刘睿将两扇大门完全推开时,整个厂房的全貌,如同一幅被瞬间展开的、颠覆认知的画卷,呈现在他们眼前。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几个老技工僵在原地,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他们的嘴巴无声地张开,瞳孔放大到极致,呼吸都停滞了。

    眼前,不再是他们记忆中空旷、布满灰尘的水泥地。

    一台!

    两台!

    四台!

    整整四台崭新的、造型精密、线条硬朗的机器,如同沉默的钢铁巨兽,安安静静地矗立在厂房中央。

    暗绿色的涂装,闪烁着工业美感的镀铬手轮,厚重无比的铸铁机身,导轨上还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晶莹剔透的防锈油。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崭新机油混合着金属的独特气味。

    这股味道,对他们而言,比世上任何香水都要芬芳!

    “这……这……”李钳工的手指颤抖着,指着厂房里的机器,却一个字也说不完整。

    孙广才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

    他那双看过无数机器的浑浊老眼,此刻死死地盯着最前方那台结构最复杂的铣床。

    他猛地推开身边的人,踉踉跄跄地扑了过去。

    那不是跑,那是一种朝圣!

    他冲到那台德克尔Fp1型精密万能铣床前,伸出布满老茧、止不住颤抖的手,却又在距离机身一寸的地方停了下来。

    他不敢碰。

    他怕自己这双粗糙的手,玷污了这件完美的工业艺术品。

    他低下头,在自己那身破旧但干净的褂子上,使劲地擦了擦手,一遍又一遍。

    然后,他才像对待初生的婴儿一样,用指尖,轻轻地、轻轻地,抚摸过铣床冰冷而光滑的导轨。

    没有一丝阻滞!

    完美的光洁度!

    他的手指划过机身上镌刻的德文铭牌。

    “deckel……mun……”

    他喃喃自语,眼眶瞬间红了。

    另外几名老技工也如梦初醒,纷纷围了上来。

    “天呐!是博纳&凯勒的深孔钻床!我只在德国画报上见过!”

    “这台拉床……看这刀具的制式,是格罗布公司的最新型号!”

    “还有热处理炉!艾舍林通用炉!温度控制能精确到这种程度吗?”

    他们像是最虔诚的信徒,见到了自己的神只。他们一辈子都在和那些二手的、老掉牙的、修了又修的破烂机器打交道。

    何曾见过如此神物!

    这些机器,别说在四川,就是在整个中国的兵工厂里,他们也闻所未闻!

    孙广才猛地转过身,通红的眼睛死死盯住刘睿。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甚至带着一丝破音。

    “二少爷!这……这些……是哪来的?!”

    刘睿看着他们失态的模样,一切尽在预料之中。

    他平静地回答,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黄埔军校,我的几位德国教官。”

    “我用我母亲留下的所有积蓄,通过他们的私人关系,从德国秘密运来的‘样品机’。”

    “钱,已经花光了。”

    样品机!

    私人关系!

    耗尽积蓄!

    这几个词,如同重锤,狠狠砸在老技工们的心上。

    这个解释,天衣无缝!

    黄埔军校有德国教官,人尽皆知。通过私人关系搞到几台不对外出口的样品机,虽然骇人听闻,但对于刘湘的二公子而言,却又在情理之中!

    最重要的是“耗尽积蓄”这四个字!

    他们瞬间明白了。

    为什么二少爷要用五千大洋遣散全厂,为什么他放着安逸的公子哥不当,要来这个鬼地方!

    他不是败家!

    他是破釜沉舟,赌上了一切!

    一瞬间,所有人心中的最后一丝疑虑,烟消云散。

    取而代之的,是火山喷发般的敬佩与感动!

    孙广才看着刘睿年轻而坚定的脸,这个昨天在他眼中还是“败家子”、“疯子”的年轻人,形象瞬间变得无比高大。

    他“噗通”一声,竟然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二少爷!”孙广才老泪纵横,声音哽咽,“您……您是真想做事的!我孙广才这把老骨头,就是拼了命,也跟您干了!”

    “对!跟您干了!”

    其余几名老技工也反应过来,纷纷跟着跪下,情绪激动。

    “都起来。”刘睿没有去扶,声音依旧平淡,“我请你们来,不是让你们下跪的。”

    他转身,从身后护卫手中接过一个长长的图纸筒。

    “哗啦”一声。

    一张巨大的图纸,在他面前的空地上展开。

    那是一张结构无比复杂的武器设计图。

    24式马克沁重机枪!

    孙广才等人立刻被图纸吸引,挣扎着爬起来,凑了过去。

    作为兵工老人,他们一眼就认出了这是什么。

    “是24式……不对!”孙广才眼神一凝,他看到了图纸上许多用红笔标注和修改的地方,“这……这是改进图?”

    “没错。”

    刘睿的手指,点在图纸上一个关键的部件上——枪管。

    “我们的第一个任务,不是生产,是‘改造’。”

    “我要你们,用那边的铬钼合金钢,用这些全世界最顶级的机器,把24式的枪管寿命,给我提高一倍!”

    “把它的水冷套筒,改成气冷式的散热片结构!”

    “把它的重量,给我降下来!”

    刘睿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一道惊雷,在几位老技工的脑海中炸响。

    改变枪管材料!

    水冷改气冷!

    减重!

    这已经不是改造了,这是重新设计!这是创造!

    他们一辈子都在仿造,何曾想过,有朝一日,能亲手创造一款全新的武器!

    看着他们眼中燃烧起来的火焰,刘睿趁热打铁。

    “从今天起,我们这里,成立一个‘技术攻关小组’。”

    “我,任组长。”

    “你们,是第一批核心组员。”

    他看着孙广才,一字一句。

    “薪水,在之前说好的一百块大洋基础上,再翻三倍。”

    “三百块大洋,一个月!”

    “轰!”

    所有人的大脑,都感到了嗡的一声巨响。

    三百块大洋!一个月!

    他们甚至无法想象那是一笔怎样的巨款!

    昨日的颓唐、迷茫、绝望,在此刻被彻底击碎,燃烧殆尽!

    剩下的,只有无尽的狂热与战栗!

    孙广才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陷进掌心,他感受不到一丝疼痛。

    他看着眼前的顶级机床,看着那张充满挑战的图纸,看着这位深不可测的年轻组长。

    他知道,他沉寂了半辈子的梦想,在今天,被彻底点燃了!

    “二少爷……”孙广才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激动而颤抖,他改了口,“不,组长!”

    “您就下命令吧!”

    “要我们怎么干,我们就怎么干!”

    “不把这枪改出来,我们几个老家伙,提头来见!”

    刘睿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几张标注着修改细节的分解图纸,递到了他们面前。

    几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立刻如获至宝般围了上去,脑袋凑在一起,眼神专注,手指在图纸上兴奋地比划着,激烈地讨论声瞬间充满了整个厂房。

    曾经的死气沉沉,一扫而空。

    刘睿看着这一幕,转身走出了厂房,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他站在三号厂房的门口,沐浴在清晨的阳光下。

    身后的厂房里,是新生的希望与燃烧的激情。

    身前,依旧是那片破败荒凉的废墟。

    他的嘴角,终于勾起一丝弧度,随即又迅速抚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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