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五年三月十七,寅时末,永昌郡不韦城

    天光未启,浓雾如尸布般裹挟着整座城池。城头火把在湿重雾气中挣扎明灭,映照出一张张绝望而坚毅的脸。

    吕凯扶剑立于东门敌楼,甲胄上的血垢已凝成黑紫色的痂。他的容颜在连续三日的苦战中迅速苍老,鬓角霜白如雪,但那双眼睛——那双属于边郡守臣的眼睛——依然亮如寒星。

    “府君。”郡丞王伉踉跄登城,左臂简单包扎的布条已被新鲜血液浸透,“叛军又在增兵。孟获从邪龙县押来三百俘虏,正在阵前……斩首祭旗。”

    吕凯没有回头,目光死死锁定城外如蚁群般蠕动的叛军营火:“斩的是谁?”

    “邪龙县令陈丰,及其家眷十七口。”王伉声音嘶哑,“孟获让人传话:每过一个时辰,杀十人。若午时仍不降,便开始屠城。”

    城下隐约传来妇孺的哭嚎,紧接着是利刃破风的闷响,哭嚎戛然而止。

    吕凯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捏得发白。

    “府君!”一名年轻郡兵扑跪在地,额头磕得砰砰作响,“降了吧!城中能战之士已不足八百,百姓妇孺尚有万余!那孟获是南中蛮王,他说屠城……是真会屠的啊!”

    “住口!”王伉厉喝,“吕府君世代忠良,岂能……”

    “子毅。”吕凯终于转过身,脸上竟浮起一丝惨淡笑意,“他说得对。”

    在众人惊愕目光中,吕凯缓步走下敌楼,来到城墙内侧。那里蜷缩着数十名受伤的郡兵,更远处,民宅屋檐下挤满了面黄肌瘦的百姓——老人抱着孩童,妇人攥着破旧包裹,每一双眼睛里都盛满恐惧。

    吕凯忽然单膝跪地。

    “府君!”众人惊呼。

    “永昌的父老乡亲,”吕凯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我吕凯,建安三年受朝廷敕命,领永昌太守印,至今十二载。十二年来,未敢一日忘‘守土安民’四字。”

    他抬起头,眼中泪光闪烁:“然今日,贼兵围城,援军不至。若要死守,午时之后,全城皆亡。若要开城……”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若开城投降,我可独死,换诸位一条生路。”

    “不可!”王伉老泪纵横,“府君若降,永昌郡便真成了雍闿的永昌!我大汉在南疆最后一盏灯……就灭了!”

    “那你要这满城妇孺陪葬吗?!”吕凯突然暴喝,随即又颓然垂首,“我……我做不到。”

    晨雾渐散,东方露出鱼肚白。

    就在这时,城外战鼓轰然擂响!

    “呜——呜——呜——”

    三声悠长号角撕裂晨空,叛军阵中,那面“孟”字大旗开始向前移动。旗下,一员九尺巨汉赤裸上身,靛青图腾纹饰在晨光中狰狞如活物,手中开山巨斧拖地而行,犁出一道深沟。

    孟获来了。

    “吕凯——!”咆哮声如雷滚过原野,“最后问你一次!降,还是不降!”

    吕凯缓缓站起,一步步走回城墙垛口。晨风吹动他染血的官袍,猎猎作响。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平生力气嘶喊:

    “永昌太守吕凯在此——!”

    “此城,此土,此民,皆属大汉——!”

    “蛮夷逆贼,要取便取——!”

    “要我吕凯屈膝——”他拔剑指天,声裂云霄,“除非苍天倾覆,山河倒流!”

    城上城下,死寂一瞬。

    孟获仰天狂笑,巨斧高举:“好!好个硬骨头!儿郎们——!”

    “破城——!”

    巳时正,东门

    三十架云梯同时架上城墙,叛军如蚁附膻。滚石、檑木、热油倾泻而下,惨叫声与喊杀声混作一团。

    吕凯亲执长剑,在垛口间奔走格杀。一名叛军刚冒头,被他当胸刺穿,踹下城去;另一人挥刀砍来,他侧身躲过,反手削断其腕。

    “府君小心!”王伉突然扑来,用身体挡下一支冷箭。箭矢穿透他的右胸,血溅了吕凯满脸。

    “子毅!”

    王伉踉跄倒地,却死死抓住吕凯的脚踝:“走……带百姓……从西门……”

    话音未落,城门处传来惊天动地的撞击声。

    轰!轰!轰!

    那是孟获亲督的撞车,每一次撞击,包铁城门便向内凹陷一分。门闩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裂缝如蛛网蔓延。

    “顶住!用石料堵门!”吕凯嘶吼。

    但已经来不及了。

    “咔嚓——!”

    门闩断裂,城门轰然洞开!

    “杀进去——!”叛军如决堤洪水涌入。

    吕凯率最后三百亲兵退守街巷,且战且退。每一处街角,每一座民宅,都成为血腥的战场。一名老卒被砍断左臂,竟用右手捡起断刀,捅进敌人腹部;少年兵抱住叛军跳井,同归于尽。

    退至郡守府前广场时,吕凯身边仅剩十七人。

    孟获提着滴血的巨斧,率数百精锐步步逼近。广场四周屋顶上,叛军弓弩手张弓搭箭,寒芒如星。

    “吕季平,”孟获咧嘴,露出森白牙齿,“现在跪下,我留你全尸。”

    吕凯拄剑喘息,环视四周——

    身后,是世代镇守永昌的吕氏祖祠;身前,是虎视眈眈的蛮兵;头顶,是大汉南疆最后一角天空。

    他忽然笑了。

    整理衣冠,正了正歪斜的进贤冠,将染血的长剑插回鞘中——以文臣之礼,而非武将之姿。

    然后,他面朝北方,整肃跪拜。

    一拜,再拜,三拜。

    “臣,永昌太守吕凯,顿首再拜——”

    “陛下,臣不能再守南疆了。”

    “主公,臣不能再报知遇了。”

    “永昌父老,吕凯……无能。”

    拜毕起身,他看向孟获,神色平静:“吕凯可死,永昌不可辱。我有一请:城中百姓无辜,请将军……”

    “晚了。”孟获残忍打断,“你既选死战,便该知后果。传令:三日不封刀——让南中的儿郎们,尝尝汉家城池的滋味!”

    吕凯瞳孔骤缩。

    下一刻,他猛地拔剑,嘶声如泣:“吕氏子弟——!”

    “在!”身后十七人齐声应和,声虽微弱,气冲云霄。

    “随我——!”

    “死战——!”

    十七人如扑火飞蛾,冲向数百叛军。

    刀光剑影,血雨纷飞。

    王伉拖着残躯,抱住一名叛军百夫长的腿,被乱刀砍死。

    吕凯连斩七人,最终被三杆长矛同时刺穿胸膛。他拄剑跪地,鲜血从口鼻汩汩涌出,目光却依然望向北方——

    那是成都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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