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太阳高悬,将海面晒出一层薄薄的热气,远处的岸线在蒸腾的水汽中微微扭曲。

    旗舰“济远”号上,宁绍青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指针恰好重合在“一”上。他放下手,拿起桌上的无线电话筒,深吸一口气,声音平静得不像是一个即将投入战斗的指挥官。

    “各部队,开始行动。”

    命令通过无线电波传达到各作战单位,几乎在同一瞬间,三处登陆场同时动了起来。

    “济远”号驶入仁牙因城外海,在距离海岸线约两千米处抛锚。这个距离,西夷的十二磅炮够不着,而舰上的210毫米主炮可以精准地敲掉城墙上的每一座炮台。舰体缓缓转动,侧舷朝向陆地,炮塔里的炮手们已经就位,炮弹入膛,炮闩锁闭。

    “扬威”号巡洋舰在“济远”号左舷后方约一千米处锚泊,负责火力支援圣费尔南多堡方向。另一艘“扬威”级巡洋舰则在阿格诺河口外海游弋,与两艘“江鱼”级炮艇配合,准备掩护登陆部队夺取河口哨所。

    登陆部队的士兵们已经换乘到小艇上。小艇是用钢铁造的,吃水浅,速度快,船头装着一块跳板,抢滩时可以放下。每艘小艇载一个排的兵力,士兵们背靠背坐在船舱里,步枪夹在两腿之间,钢盔的帽带勒紧,没有人说话。

    罗海龙、宁绍青并肩站在“济远”的舰桥上,阳光下仁牙因城在高倍望远镜中,清晰展现。墙上有斯班因人,有火炮,有火绳枪,有十字架。

    宁绍青放下望远镜,举起怀表看了一眼——

    十三时四十四分。

    秒针还在一格一格地走着。

    “开始吧!”他转头看向身旁的罗海龙。

    罗海龙拿起电话,冷声道:“开炮!”

    几乎就是下一秒——

    “轰、轰、轰、轰——”

    “济远”号的两座双联装二百一十毫米主炮同时开火。炮口喷出橘红色的火焰,将舰桥前的海面照得雪亮。白色的硝烟在海风中迅速扩散,将整艘战舰笼罩在一片浓雾之中。炮弹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飞向两千米外的仁牙因城。

    第一发炮弹落在城墙前方约五十米处,炸开一团黑红色的火球。泥土和碎石飞溅到半空中,又纷纷扬扬地落下,砸在城墙上噼啪作响。第二发直接命中了城墙正面的炮台,石砌的炮台被炸开一个巨大的豁口,一门十二磅炮连同炮手被气浪掀翻,炮管飞到了半空中,翻转了两圈,重重地摔在城墙内侧。

    “命中!”了望员在桅杆上喊道。

    “继续射击。”宁绍青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济远”号的主炮有节奏地射击着,每隔约三十秒就有一发炮弹落在仁牙因城上。城墙上火光冲天,碎石横飞。斯班因人从睡梦中惊醒,慌乱地涌上城墙,有人还没穿好衣服,有人光着脚,有人抱着火绳枪东张西望。

    “炮击!敌袭!”一个穿着胸甲的军官在城墙上奔跑,“所有人就位!火炮装弹!”

    但西班人的火炮根本无法还击。他们的十二磅炮射程不到两千米,而明国人的战舰停在三千米外。即便有几门炮勉强能够到那个距离,炮弹落点也散布得厉害,根本无法对铁甲舰构成威胁。

    墙头上,一个年轻士兵跪在地上,双手捂着脸,浑身发抖。他的同伴拉他,他不动,只是不停地念着祷词。一个老兵走过来,朝他的后脑勺扇了一巴掌,然后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怕什么!死不了!”老兵吼道。

    话音未落,一发炮弹落在他们身后不到十步的地方。爆炸的气浪把两人同时掀翻在地,老兵的后背嵌进了几块碎弹片,年轻士兵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什么都听不见了。他趴在地上,嘴里还在念着那些没有人听得清的词。

    十四时一刻。

    舰炮的轰击持续了整整半个小时。仁牙因城的临海一面已经面目全非——六座炮台被摧毁了五座,剩下的一座也已经无法使用;城墙被炸开了两个大豁口,碎石的斜坡可以供人攀爬;好几处城垛被削去了一半,像缺了牙的老人。

    “登陆。”宁绍青命令道。

    六艘蒸汽交通艇从运输船边离开,排成两列纵队,向仁牙因城东南方向的沙滩驶去。小艇的动力来自船舱里的那台三胀式蒸汽机,螺旋桨搅动着海水,发出“突突突”的声响。每艘艇的艏甲板上都设置有一门手动多管机枪或者37毫米手动多管转膛炮。

    登陆点选在城墙东南约五百米处的一片沙滩上。那里有一片礁石,可以遮挡城墙上残存火力的视线。沙滩后面是一片椰林,椰林深处有一条小路通往城内。

    距离沙滩几十米的地方,交通艇停了下来,突击队从两舷纷纷入水,蹚着近腰深的海水,举着步枪,一步一步的向岸边走去。

    艇艏的机枪或三七转膛炮,对着岸上,“噔噔噔”的开火,也不管有没有敌人,只要觉着可疑,就扣动扳机。

    优势的火力压制,让斯班因人根本不敢露头。海水和沙子反而成了最大的敌人。

    “散开!散开!”一个排长挥舞着手臂,“机枪手,占领左侧礁石!掩护后续部队!”

    先头部队没有遇到任何抵抗。城墙上虽然有斯班因人的身影,但他们的注意力还在海面上,没有发现从侧翼登陆的明军。

    等到西班人反应过来时,整整一个连已经全部上岸,正在椰林的边缘集结。

    “进攻!”连长下达了命令。

    士兵们呈散兵线,向仁牙因城的方向推进。椰林里很暗,落叶厚厚地铺了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一点声响。偶尔有一个椰子从树上掉下来,“咚”的一声砸在地上,惊起几只栖鸟。

    穿过椰林,城墙就在前方不到两百米处。那条被“济远”号主炮炸开的豁口像一张咧开的嘴,碎石的斜坡从墙脚一直堆到墙顶。

    “一排从豁口突破!二排架梯!三排掩护!机枪组压制城墙上火力!”

    轻机枪“哒哒哒”地响了起来,子弹打在城墙上,溅起一片石屑。城头上的斯班因人纷纷缩回去,有人举着火绳枪朝下射击,但精度很差,子弹落在明军前方十几步处,溅起几团尘土。

    一排的战士们冲向豁口,踩着碎石往上爬。碎石很滑,脚踩上去会往下陷,有人爬到一半又滑了下来。一个士官用刺刀戳进石缝里,借力往上攀。他身后的士兵跟着他的路线,两人互相拉扯着爬了上去。

    豁口顶端,一个穿胸甲的西班人军官举着长剑,朝下面喊。他用的是斯班因语,没有人听得懂。但他的手势很明白——给火枪装弹,射击。

    几支火绳枪从豁口两侧探出来。

    “手榴弹!”士官喊道。

    两颗长柄手榴弹被甩了上去,在空中划出两道弧线。落地后两息,“轰、轰”两声,硝烟散尽,豁口两侧已经没有站着的敌人了。

    士官第一个跳进城墙内,脚刚落地,就看到一个穿着灰布军装的土着兵端着长矛朝他冲来。他侧身避开,用刺刀捅进了那人的腹部。土着兵惨叫一声,松开长矛,双手捂着肚子,跪倒在地。

    更多的士兵从豁口涌进来。城内一片混乱——斯班因人从营房里跑出来,有的提着裤子,有的光着上身,有的还在找自己的武器。几个军官站在广场中央,挥舞着军刀,试图组织抵抗。

    “自由射击!”排长下令。

    步枪声密集地响起,广场上的西班人和土着兵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倒下。军官们还在喊,但没有人听他们的了。有人开始逃跑,往教堂的方向跑,往营房里跑,往城北的城门跑。

    “控制城门!别让任何人跑了!”连长在城墙上喊道。

    一个排的士兵冲向城门。城门紧闭,门闩用粗大的铁栓固定。两个士兵端起步枪,朝门闩上连开数枪,铁栓被打变了形,却还没有断。另一个士兵从背囊里掏出一颗手榴弹,拉弦后塞进门缝里。

    “躲开!”

    “轰——”

    城门被炸开了一条缝,几个士兵合力推开了半扇门。门外是一片开阔地,几个斯班因人正在往北跑,边跑边回头张望。

    步枪声响起,那几个人扑倒在地。

    仁牙因城的战斗从头到尾也就持续了个把时辰,短促而激烈。城墙上、广场上、营房里,到处是尸体和血迹。被俘的斯班因人蹲在教堂前的空地上,双手抱头,有士兵看守着他们。被俘的土着兵则被单独关押在城墙角的炮台里,那里的门厚实,不怕他们跑。

    不过,抵抗并没有完全结束。

    连长带着一个排清扫城内的房屋。许多房屋的门窗紧闭,里面隐约有人影晃动。他站在街道中央,朝四周喊话。

    “大明军队!放下武器出来,缴枪不杀!”

    他用的是汉话,夹杂着几个刚学会的斯班因语词汇。喊了几遍,几扇门打开了,里面走出一些平民——有女人、孩子、老人,都是土着面孔,也有少数混血。他们双手举过头顶,哆哆嗦嗦地走出来,有人抱着婴儿,有人牵着一个稍大的孩子。

    士兵们示意他们蹲在路边,不要乱动。

    但有一间屋子始终没有开门。

    那是一座两层石楼,窗户紧闭,门口堆着沙袋。从沙袋的间隙可以看到屋内人影移动,还能听到金属碰撞的声音。

    “里面的人,出来!”连长又喊了一遍。

    回答他的是从窗口射出的几发铅弹。子弹打在街对面的墙壁上,溅起一团石灰粉。

    “机枪手!”连长退后几步,侧身靠在墙边。

    轻机枪被架在街角,机枪手半蹲着,枪口指向那扇窗户。

    就在他准备扣动扳机时,二楼的一扇窗户突然推开,一个穿着胸甲的西班人军官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举着一把手枪,朝街上射击。子弹打在石板上,跳弹发出尖锐的响声。

    机枪响了。一个短点射,五六发子弹打在那军官的胸口,胸甲被穿透了,鲜血从弹孔里喷出来。他仰面倒进了屋里,手中的枪掉到窗外,在地上砸了一下。

    屋里传来一阵尖叫。

    士兵们踹开门,冲了进去。一楼没有人,几条板凳倒在地上,桌上还有吃剩的面包和葡萄酒。他们踩着木楼梯上了二楼,楼梯很窄,只能一个人通过。

    走到楼口时,一发铅弹从上面射下来,打在排头的士兵的钢盔上,发出一声脆响。那士兵的脖子被震得生疼,脚下踩了个空,差点摔倒。

    “手榴弹!”

    一枚手榴弹被扔上二楼,爆炸声闷响。烟尘散尽后,他们冲了进去。二楼有三个人,两个已经死了,一个躺在地上,腿被炸断了一条,浑身是血,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士兵们检查了每一个角落,确认没有其他人,才退了出来。

    像这样的零星抵抗,在城内的好几个地方都有发生。有一些斯班因人拒绝投降,躲在坚固的房屋里继续射击。他们大多是军官,或是从欧罗巴来的殖民者,不甘心就这样把多年经营的据点拱手让给明国人。

    但零星终究是零星。在机枪和手榴弹面前,石楼和沙袋并不能保护他们多久。到了午后,仁牙因城内已经听不到枪声了。

    登陆部队清点了战果——击毙斯班因人一百二十余名,俘虏六十余名;击毙土着兵二百余名,俘虏一百五十余名;缴获火炮七门,其中可用者四门;火绳枪三百余支,火药数十桶,粮食数百石,银元若干。

    登陆部队阵亡三人,伤十一人。三人的遗体被抬到沙滩边上,用白色的床单盖着,几个战友蹲在旁边,没有人说话。连长走过来,摘下钢盔,立正敬礼。他沉默了几息,然后转身离开。他还要去安排城防,还要去清点弹药,还有很多事情要做。他没有时间悲伤。

    ——

    与此同时,圣费尔南多堡方向的战斗也在进行。

    “扬威”号的舰长站在舰桥上,用望远镜观察着岸上的堡垒。那是一座方形石堡,四角有塔楼,对海一面有两座炮台。根据侦察队的报告,堡内约有一百到一百五十名守军。

    “主炮瞄准北墙,高爆弹。”舰长下达命令。

    “扬威”号的两座单装一百五十毫米主炮转动,炮管指向岸上的堡垒。炮手拉动炮闩,炮弹入膛,药包塞进炮膛,关闩。

    “放。”

    “轰——”炮弹飞出炮口,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弧线。

    第一发落在堡垒北墙前约二十米处,炸开一个土坑。调整射角后,第二发直接命中墙体。炮弹钻进了石墙,闷响之后墙体裂开一个大洞,碎石从洞中崩落,扬起的灰尘遮住了半面墙。

    “再打。”

    第三发、第四发、第五发——每一发都落在北墙上。墙体开始大块大块地剥落,裂缝从弹着点向四周延伸,像一张蛛网。打到第八发时,北墙终于承受不住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整面墙壁向内侧倒塌,扬起冲天的灰土。

    登陆部队的小艇已经驶到海滩附近。负责登陆的那个连分乘四艘小艇,在炮火掩护下向岸上冲去。沙滩上没有人防守,他们的注意力都被北墙倒塌的巨响吸引了过去。

    士兵们涉水上岸,在沙滩上集结,然后沿着一条小路向堡垒的方向前进。

    堡垒的东侧有一座木门,门板很厚,用铁皮包裹着。几个士兵冲过去,试了试推门,纹丝不动。他们用枪托砸,砸了几下也没有效果。

    “炸开!”一个排长喊道。

    工兵从背包里取出一块方形炸药,贴在门板上,拉出导火索。几个士兵退到两侧的墙角后面,捂住耳朵。

    “轰——”门板被炸得粉碎,碎木块和铁皮碎片飞溅到十几步外。

    士兵们冲进了堡垒内部。

    院墙内一片狼藉。几间木屋被倒塌的墙体砸烂,碎石和木梁散落一地。几个斯班因人挣扎着从废墟中爬出来,满脸是血,手里的枪都丢了。士兵们喝令他们双手抱头蹲下,没有人反抗。

    但堡垒中心的石制主楼还在。楼的窗户开着,里面有人影晃动。

    “里面的人,出来投降!”翻译用斯班因语喊道。

    回答的是一发子弹。

    “机枪手,压制窗户!”排长下令。

    轻机枪“哒哒哒”地响了起来,子弹打在窗户周围的石墙上,石屑飞溅。窗户里再也没有探出人头。

    士兵们分两组,一组从正门突破,一组从侧面的窗户翻入。

    正门没有锁,一推就开。一楼大厅里空无一人,几张桌子翻倒在地,地上散落着弹壳和杂物。楼梯通往二楼,木质的楼梯板踩上去吱呀作响。

    走到楼梯拐角时,一个穿着胸甲的军官端着一支长枪从上面冲下来,枪口对准了排头的士兵。士兵来不及反应,下意识地侧身,枪托砸在他的肩膀上,他踉跄了两步,几乎摔倒。身后的战友一枪托砸在那军官的头上,军官闷哼一声,滚下了楼梯。

    石制主楼的清理持续了约一刻钟。楼内只有不到二十名守军,其中大半是军官和修道士。他们据守着二楼的几个房间,用桌椅堵住了门。士兵们用手榴弹一间一间地清除。

    最后的抵抗发生在屋顶的钟楼里。一个年长的神父站在那里,手里举着一个银色的十字架,嘴里念着拉丁文的祈祷词。他用斯班因语大声说着什么,声音嘶哑,像在诅咒,又像在祝福。

    几个士兵冲上钟楼,看到他,同时停了下来。

    “放下武器!”排长喊道。

    神父没有武器。他只有十字架。他看了看士兵们,又看了看海面上那些灰色的铁甲舰,嘴唇哆嗦着。然后他将十字架抱在胸前,从钟楼的窗口纵身一跃。

    没有人阻拦他。

    他的身体在空中翻转了两圈,重重地摔在院内的石板上。十字架从他的手中滑落,滚到了墙角。

    战斗结束后,清点发现,圣费尔南多堡共有守军约一百三十人,其中斯班因人约四十人,土着兵约九十人。击毙约六十人,俘虏约七十人。缴获火炮两门,火绳枪一百余支,粮食、火药若干。

    登陆部队伤七人,无阵亡。

    ——

    阿格诺河口哨所的战斗,是这三处中最轻松的。

    两艘“江鱼”级炮艇抵近到距河口约三百米处。这个距离,炮艇上的八十八毫米炮、五十九毫米速射炮和三十七毫米手动多管转膛炮可以精确命中哨所的每一个角落,而哨所里的火绳枪根本够不着炮艇。

    “开火。”李锐在“鳡鱼”号的舰桥上命令。

    八八炮的轰鸣声在海面上回荡。炮弹准确地落在哨所的木质栅栏上,栅栏被炸开几个大缺口。五十九或三十七毫米速射炮紧跟着开火,炮弹密集得像雨点,将栅栏后面的茅草屋打得千疮百孔。几个土着兵从屋里跑出来,朝炮艇的方向放了几枪,但子弹在空中飞了不到一半距离就无力地落入水中。

    “步兵,登陆。”

    两艘登陆艇从运输船的位置驶过来,载着完成登陆任务的那个连的一百多名士兵。他们从哨所北侧的沙滩上岸,没有遇到任何阻力。

    哨所里的土着兵已经被炮火打懵了。他们大部分是邦阿西楠人,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铁做的船冒着黑烟,不用帆也不用桨,跑得飞快;船上的大炮又快又准,根本不给还手的机会。

    当登陆部队的士兵从破损的栅栏缺口进入哨所时,里面已经没有抵抗了。几个土着兵举着双手,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他们的火绳枪丢在一旁,枪托上还刻着西班人的徽记。

    哨所里有一口井,水质清冽。几个士兵凑过去,打了一桶水,先用手指蘸了点尝尝,然后大口大口地喝起来。在海上漂了那么多天,淡水分量配给,喝的一直是略带铁锈味的蒸馏水。这井水清甜,比船上那些好喝多了。

    李锐登上哨所的了望台,用望远镜朝内陆方向望了望。几里外,隐约能看到另一个村落,没有旗帜,没有士兵,只有炊烟袅袅升起。

    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副手说:“发报,阿格诺河口哨所已占领。敌军十余死伤,俘五十余人,缴获一批。我方无伤亡。”

    “是,长官!”

    ——

    夕阳西斜、临近黄昏。宁绍青收到了三处战报。

    仁牙因城——已占领,残敌肃清,俘虏约二百一十人,缴获火炮四门,我方阵亡三人、伤十一人。

    圣费尔南多堡——已占领,俘虏七十人,缴获火炮两门,我方阵亡两人、伤七人。

    阿格诺河口哨所——已占领,俘五十余人,缴获一批,我方无伤亡。

    他把三份电文放在桌上,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电报纸上写道:

    “登陆成功。已攻占仁牙因城、圣费尔南多堡、阿格诺河口哨所。歼敌无数,缴获大批。我方伤亡轻微。仁牙因湾及沿岸地区已在控制之下。请老爷指示下一步行动。”

    他将电文交给通讯官:“发报。”

    阳光明的舰桥平台上,罗海龙举起望远镜,望着岸上的硝烟渐渐散去。仁牙因城的城墙上,蓝底日月旗已经升起来了。旗面的金色日月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几里外都能看得见。

    城墙上,士兵们正在清理战场。他们把斯班因人的尸体搬上马车,运到城外的一处沟壑里掩埋。俘虏们被集中在教堂前的广场上,有士兵看守着,等待下一步处理。几个会斯班因语的翻译穿梭在俘虏中间,询问城墙加固的具体情况、城内还有没有隐藏的武器、内陆方向还有没有西班人的据点。

    沙滩上,士兵们开始搭设帐篷。他们从运输船上卸下木板、帆布、铁桩、绳索,在椰林边缘的空地上搭建营区。有人砍伐椰子树,用树干做房梁;有人在海滩上挖灶,用石头垒砌炉膛。第一批淡水从运输船上运过来了,士兵们用铁桶接水,有人把脑袋伸进水桶里,咕咚咕咚喝了个够。

    登陆舰队的工兵们已经在沙滩后方规划了临时码头的位置。他们要在这里修建一座可以停泊大型运输船的栈桥,以便后续的物资和人员可以高效上岸。建筑材料从运输船上一捆一捆地卸下来,堆在沙滩上,像一座座小山。

    远处的海面上,运输船队的补给还在继续。淡水和粮食优先上岸,弹药紧随其后。士兵们排成长龙,把一箱箱弹药从船舱搬到登陆艇上,再运到沙滩上。有人累得满头大汗,但没有人停下来歇。这座海湾,这个港口,这座城——从今天起,是大明的了。

    宁绍青从舰桥上走下来,登上快艇,向岸上驶去。他要亲自看看这座城,看看那些俘虏,看看那块即将竖起“新登州湾”石碑的地方。

    快艇靠在沙滩边,他跳进齐膝深的海水里,涉水上岸。沙滩上的沙很细,踩上去软绵绵的。椰子树影在午后的阳光下投下一片片绿荫,海风从海湾口吹进来,带着咸腥的味道,也带着硝烟散尽后那股说不清的、既刺鼻又让人心安的气味。

    他走进教堂前的广场。俘虏们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有人偷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低下去。一个年轻俘虏的胳膊上扎着绷带,绷带渗出了红色的血,顺着手指往下滴。他的嘴唇干裂,脸色苍白,嘴唇在翕动,不知道在说什么。

    宁绍青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停留。

    教堂的门开着,里面黑黝黝的。他站在门口朝里看了一眼,几排长凳,一个讲台,墙上挂着十字架和圣母像。日光从彩色玻璃窗外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斓的光影。地上有几摊血迹,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讲台前。

    他转身离开。

    走上石砌的城墙,宁绍青扶着垛口,面朝大海。海湾里,十几艘战舰静静地停泊着,灰色的船身在阳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旗帜在桅杆上猎猎作响,蓝底上的金色日月像是在燃烧。更远处,运输船队像一群黑色的海鸟,在海面上缓缓移动。

    士兵们的歌声隐隐约约地传来。不知是谁起的头,唱的是登州的民谣,曲调简单,歌词粗犷。更多的人加上去,声音越来越大,在海风中飘散开来,和海浪的哗啦声混在一起,说不清是悠扬还是激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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