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习习,拂过刘官集的旷野,卷起新翻泥土的气息。

    杀戮已经过去了七天,但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新设的公墓坐落在庄子西面的高坡上,背靠一片松林,面朝东方的原野。坟墓整整齐齐排列着,粗略一数,竟有二百余座。每座坟前都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墨笔写着姓名——如果还能辨认的话,辨认不出的就写“无名氏”。

    墓园最前方,立着一块青石墓碑。石料是从三十里外的采石场运来的,表面被打磨得平整光滑。碑身上方刻着“登州刘官集遇难百姓公墓”十一个大字,下方是“登莱团练 立”五个小字。字迹刚劲有力,入石三分。

    午时正,日头当空。

    公墓前的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左边是登莱团练的士兵,约莫二百人,队列整齐,钢盔铁甲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右边是甲伍庄的民兵和百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多穿着素色衣服,不少人眼眶红肿。

    空地中央,竖着二十几根木桩。

    每根木桩上都绑着一个人——都是这次被俘的土匪头目。他们大多垂着头,有些还在瑟瑟发抖,有些则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在求饶还是在诅咒。

    张大郎被绑在最中间的那根木桩上。

    这位曾经纵横淮北、让官军头痛不已的大贼酋,此刻的模样狼狈不堪。他身上的锁子甲已经被剥去,只穿着一件破旧的布衫,上面沾满了干涸的血迹和泥土。头发散乱,脸上有几道新鲜的鞭痕——那是审讯时留下的。

    但他的眼睛依然凶狠。

    当团练士兵押着他走向木桩时,他挣扎过,嘶吼过,甚至试图咬人。直到被狠狠揍了几拳,才老实下来。此刻,他死死盯着前方那些百姓,眼中燃烧着不甘和怨毒。

    一个穿着铁灰色军服的中年军官走到墓前,先是朝墓碑深深一躬,然后转过身,面向众人。

    “今日,是刘官集遇难乡亲的头七。”他的声音洪亮,在清晨的空气中传得很远,“按说,该是祭奠亡灵、超度往生的日子。但有些事,得先办了,才能让乡亲们在九泉之下瞑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被绑的匪首。

    “这些人——”他指向木桩,“这些畜生,手上沾满了无辜百姓的血。刘官集的乡亲,还有这一路北上沿途各村各镇的百姓,死在他们手里的,不下千人。”

    人群中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按大明律,杀人者死,劫掠者刑。”军官提高声音,“但今日,咱们不按官府那套繁琐程序。咱们就在遇难乡亲的墓前,用他们的血,祭奠亡灵!”

    他朝旁边一挥手。

    二十几名甲伍庄护庄队的刀盾手上前,每人手里拎着一柄高锰钢唐横刀,刀锋在日光下闪着凌冽寒光。

    张大郎抬起头,死死盯着走过来的士兵。那士兵约莫三十岁年纪,脸上有一道刀疤,从眉角一直划到嘴角,让他看起来格外狰狞。

    “狗官军……”张大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刀疤士兵没有说话,只是高举钢刀。

    刀光如练。

    “咔嚓——”

    人头滚落,鲜血从脖颈断口喷涌而出,溅在木桩上、地面上,也溅了刀疤士兵一身。但他毫不在意,弯腰捡起人头,走到墓碑前,将人头端正摆放在碑前。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鲜血在空地上汇成小溪,顺着地势流淌,渗入泥土。空气中的血腥味越来越浓,有些百姓忍不住转过头去,有些则捂住了孩子的眼睛。

    但更多的人,死死盯着这一幕。

    他们看着那些曾经凶神恶煞的匪首一个个变成无头尸体,看着他们的脑袋被摆放在乡亲们的墓前。有人流泪,有人咬牙,有人握紧了拳头。

    当最后一颗人头落地时,空地上已经摆了二十几颗首级。有的还睁着眼睛,脸上凝固着死前的表情;有的嘴巴大张,仿佛还在嘶吼;有的则闭着眼,像是认命了。

    军官再次走到墓前,朝墓碑深鞠一躬。

    “乡亲们,安息吧。”

    仪式结束后,团练士兵开始收拾现场。尸体被拖走,准备集中焚烧掩埋——这是为了防止瘟疫。首级则用石灰处理好,装进木箱,准备送往莱州府。

    百姓们陆续散去,回庄的回庄,下田的下田。

    潘府,书房。

    潘浒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份文书。那是老乔送来的,关于战后各项事宜的安排。

    “尸体都处理完了?”他头也不抬地问。

    站在下首的老乔连忙答道:“回老爷,都处理了。匪寇尸首一千八百四十三具,已经全部在十里外的荒坡焚烧掩埋。咱们自己人的遗体,都妥善安葬在庄西的义冢,立了碑,记了名。”

    潘浒点点头,继续往下看。

    文书上详细列出了缴获的物资:马五百二十三匹,能用的三百九十八匹。骡、驴三百五十二头,能用的二百九十一头。另有打死的马、骡、驴共七百二十七头。金一千六百五十二两,银两万一千零三十三两。此外就是少量的粮食、完好堪用的铁甲和布面甲。

    “俘虏呢?”潘浒问。

    “生俘一千二百余人,轻伤五百多,完好的约七百人。”老乔顿了顿,“按老爷的吩咐,已经分批押走了。黄县煤矿分了四百,福山铁矿分了三百五,潘黄铁路工地分了四百多。”

    “以工赎罪。”潘浒放下文书,看向窗外,“让他们一直赎罪到死。”

    他的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老乔却听得心里一颤,但不敢多言,只是躬身应道:“是。”

    “老乔。”潘浒忽然转回话题,“咱们现在各处缺人,你想想法子。”

    提到这个,老乔脸上露出愁容:“老爷,实在是想尽了办法。登州地界上的辽民,能招的都招了。各地逃难来的流民,只要手脚齐全、愿意干活的,也都收容了。可还是不够啊。”

    他扳着手指头数:“钢铁厂那边,说要再扩两个高炉,缺三百人。机械厂新开了铣床车间,缺一百五十个学徒。纺织厂、制衣厂那边,女工倒是好招,可男工缺得厉害——搬原料、运成品,都得壮劳力。还有铁路,从潘庄到黄县那段,路基才铺了三分之一,监工天天来要人,说至少还得五百……”

    劳动力不好找,堪用的产业工人更是稀缺。这还是没有大规模建设钢铁、煤炭等重工业。他花了几个亿淘来的那些设备,总不能一直放在仓库里,总归是要拿出来建大钢厂、大煤厂、大机器厂、大发电厂。

    想到这里,潘浒没来由一阵心烦。他摆摆手,打断老乔:“知道了。再想办法,总能找到人。”

    “是。”老乔应道,但脸上的愁容未消。

    他正要告退,潘浒又开口:“对了,最近庄里是不是有些闲话?”

    老乔一愣,随即明白老爷指的是什么。

    这几日,庄里确实有些声音。主要是一些读书人——潘庄学堂的先生,还有从登州府城、莱州府城来投奔的几个生员。他们私下议论,说潘老爷重工重商,轻慢了读书人;说潘庄学堂该专注圣人之学,而不是教那些“奇技淫巧”。

    “是……是有一些。”老乔斟酌着措辞,“都是些酸儒的闲言碎语,老爷不必放在心上。”

    潘浒冷笑一声:“不必放在心上?他们都说什么了?”

    老乔硬着头皮道:“无非是说些‘士农工商,潘老爷应当重用读书人’、‘潘庄学堂应专注圣人之学’之类的话。”

    “圣人之学?”潘浒的笑容更冷了,“他们懂什么叫圣人之学?读过几本《四书章句》,会写几篇八股文,就敢自称‘圣教子弟’?”

    他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老乔。

    “我告诉你,老乔,我对当下那些自诩‘圣教’子弟的读书人,没有任何好感。”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冰碴子一样冷。

    “八股文章浸淫而出的读书人,奇葩太多。嘴上本事大过天,引经据典,侃侃而谈,仿佛天下事没有他们不懂的。可一动手就麻爪,让他们去修个水渠,能把水引到自家田里;让他们去管个仓库,账目能对上一半就算不错。”

    “有些更可笑,好不容易考中个进士,放个县令,还得找一堆师爷来帮忙——刑名师爷、钱粮师爷、文书师爷……离了师爷,连县衙大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潘浒转过身,目光如刀。

    “还有些,嘴上本事大,同时也有点实践经验,比如在工部待过几年,或者在地方管过河工。于是优越感就爆棚了,觉着全天下就属他最厉害。皇上?在他们眼里也不过是‘皇帝小儿’一个,自己的建议不听,就是昏君。”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嘴炮者无能,刚愎者狂悖。”

    老乔听得额头冒汗,不敢接话。

    书房里沉默了片刻。

    潘浒重新坐回太师椅,拿起另一份文书——那是关于整备登莱团练武装力量的计划。他原本打算借这次甲伍庄保卫战胜利的机会,把民防营、护庄队好好整训一番,该扩编的扩编,该换装的换装。

    可现在……

    他放下文书,揉了揉眉心。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老爷!京畿急报!”

    一个亲兵推门而入,手里捧着一只牛皮信封,信封上烫着军情司的火漆印。

    潘浒神色一凛,接过牛皮信封,取出小刀,拆去火漆印,撕开封口。

    信封里是一张折叠的纸,他展开纸,定睛一看,整个人顿时僵住了。

    纸上只有短短一句话:

    “帝危,近有巨变,望早作准备。”

    天启皇帝朱由校,自今年五月在西苑乘船落水被救起后,龙体就一日不如一日。

    这事说起来蹊跷。

    皇帝游湖,身边跟着太监、宫女、侍卫,少说也有上百人。船又不是小船,是能在湖上行驶的画舫。这样的情况下落水,还被救得不及时,呛了水,染了风寒,一病不起。

    实在难以想象,几百上千人,却照顾不好一个人。

    但凡有点脑子的人,都会禁不住从阴谋论的角度去深思——这其中,必有天大的隐情。

    朝堂上,明眼人都看得清楚。

    坐在龙椅上的这位,被戏称为“木匠皇帝”的天启,信重宦官。以司礼监秉笔太监魏忠贤为首的“阉党”势力,这几年越发庞大,将原本把持朝政的东林党压制得几乎抬不起头来。科道言官被清洗,地方督抚被更换,六部堂官多半换成了阉党的人。

    到了生死一线的地步,东林党只得出奇招了。

    解决不了问题,那就解决制造问题的人。

    或者说,釜底抽薪。

    那么这个“人”或“薪”是谁?

    九千岁魏忠贤?肯定不是。即便没有魏忠贤,还会有赵忠贤、王忠贤。宦官不过是皇权的延伸,是皇帝的家奴。只要皇帝信重宦官,阉党就能一直得势。

    显然,真正的“靠山”,是给九千岁和阉党撑腰的皇帝本人。

    换个皇帝,让九千岁和阉党再无靠山可靠,东林党自然就能东山再起。

    阉党当然也很清楚这一点。

    皇帝不能倒,皇帝必须好起来。

    兵部尚书霍维华,进献了一种名为“灵露饮”的“仙药”。据说此药是用五谷精华提炼而成,味道清甜可口,能延年益寿。

    天启皇帝喝了,果然觉得味道不错,便天天饮用。

    结果,喝出了肿胀病。

    浑身水肿,四肢乏力,最后卧床不起。

    这事后来想想,简直可笑。这位霍尚书是九千岁的心腹,史书记载他“每陈奏,必颂魏阉”,马屁拍得震天响。可在朱由检继位后发动的铲除阉党行动中,这货居然毫发无损,还能以兵部尚书协理戎政。直到后来被言官弹劾,才定入逆案,崇祯九年忧郁而死。

    也就是说,他比九千岁魏忠贤多活了八九年。

    也不知该说他有本事,还是该说这个世道真特么的荒唐透顶。

    皇帝病入膏肓之际,老大帝国也如积重难返的病躯一般,再也遏制不住各种病症的爆发。

    辽东,建奴再次蠢蠢欲动,宁锦防线压力日增。

    西北,连年大旱,流民四起,已经有好几股杆子成了气候。

    中原,白莲教暗中传播,信徒日众。

    江南,东林党人串联密议,等待翻盘的机会。

    依靠皇帝而存在的阉党一系,此刻如临末日,惶惶不安。相应的,东林党简直是欢呼雀跃,只待“新颜换旧容”——新帝登极,便是阉党末日之始。

    八月初八,乾清宫。天启皇帝躺在龙床上,面色浮肿,呼吸微弱。他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了,只能发出含糊的音节。

    床前跪着一片大臣。以魏忠贤为首,九卿科道,黑压压一片。

    皇帝艰难地抬手,指了指魏忠贤,又指了指司礼监掌印太监王体乾,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旁边的大太监连忙俯身去听,然后直起身,高声宣道:

    “皇上口谕:忠贤、体乾皆对朕忠心耿耿,可议国事。”

    魏忠贤伏地痛哭:“皇上……老奴……老奴……”

    皇帝又抬手,指了指另一个方向。

    大太监再次俯身,然后宣道:“封魏良栋为东安侯。”

    魏良栋是魏忠贤的侄子,今年才三岁。

    一个三岁孩童封侯,荒不荒唐?严格的说,荒唐至极。

    但是,这是自知生命已到尽头的年轻皇帝对继位者的忠告:魏忠贤,皇家奴婢,当可信,亦可重用。

    天启皇帝召来了弟弟——信王朱由检。

    兄弟俩在乾清宫暖阁里密谈了半个时辰。具体说了什么,无人知晓。但谈话结束后,宫里就传出了消息——

    皇上对信王说:“吾弟当为尧舜。”

    然后,命信王继位。

    八月二十二日,酉时三刻。

    天启皇帝朱由校,驾崩于乾清宫。年仅二十三岁。

    消息传出,九千岁魏忠贤在司礼监值房里呆坐了整整一夜。他感觉大势已去,惶惶不可终日。坊间甚至有传闻:阉党密谋政变,欲控制新帝,效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但魏忠贤犹豫再三,最终拒绝了——也不知是胆怯,还是尚存一丝对皇室的忠诚。

    八月二十四日,信王朱由检继位登基。

    东林党人喜极而泣,奔走相告:灭除阉党,众正盈朝的日子终于要到来了!

    新帝登基,下诏改元“崇祯”,以明年为崇祯元年。

    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

    潘浒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那张电报纸。

    纸上的内容,比第一封详细得多。这是军情司京畿站转发,锦衣卫北镇抚司百户赵昌镐传递的密文:

    “……八月初,帝病症加重。初八,召见众臣,仍力挺魏阉,封其侄为侯。又召信王检入见,密谈。后口谕‘吾弟当为尧舜’,命信王检继位。二十二日,帝崩。阉党势颓,魏忠贤感觉大势已去,惶惶不可终日。坊间甚至有传闻:阉党密谋政变,欲控制新帝,以效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忠贤犹豫、拒之。二十四日,新帝登极……”

    潘浒读了几遍。

    然后,将纸轻轻放在书案上,久久沉默无语。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书房里没有点灯,一切都笼罩在昏暗中。

    他靠在太师椅背上,闭上眼睛。

    史书上记载的大明末代,开始了。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新帝朱由检,号崇祯,今年才十七岁。十七岁的少年,要掌管这个已经积重难返的老大帝国。

    若是太平盛世,倒还好说。如新帝这般矢志中兴帝国的勤俭皇帝,宵衣旰食,励精图治,说不定真能让帝国革旧鼎新,重焕荣光。

    然而,现实是残酷的。

    帝国此时,内忧外患,积重难返,已是风雨飘摇。

    辽东,建奴虎视眈眈,宁锦防线每年耗费饷银数百万两,却依然岌岌可危。

    西北,连年大旱,赤地千里,百姓易子而食。流民四起,匪患已成燎原之势。

    朝廷,党争不止,官员贪腐,国库空虚到连九边军饷都发不出来。

    让一个十七岁的少年皇帝,去领导一群在官场浸淫了几十年、更重私利的老狐狸;要抵御外辱,要内平忧患;而且这位皇帝要钱没钱,要兵没兵,要人没人。

    然后,还要求他中兴帝国,重现洪武、永乐的盛世荣光?

    但凡能说出这种话的人,都他娘的是畜生。

    潘浒睁开眼睛,目光落在昏暗中。

    可即便如此,历史上那个崇祯皇帝,还是让这个名如膏肓的老大帝国苟延残喘了十七年。

    十七年。

    “帝由检,非耽溺荒淫、坐待危亡者也。勤政惕厉,俭素自持。不耽逸乐,后宫惟一后二妃而已,子息甚寡。衮服敝则补缀,屡浣屡服,数载未尝更制新衣。”

    这样的皇帝,便是老朱家才有。

    让爱新觉罗家弄一个来瞅瞅?草他娘的野猪皮之家。

    崇祯帝朱由检的勤勉程度,在大明朝历任皇帝中能排在前三——估计也就仅次于洪武、永乐二位大帝。后人评价他“汉、唐以来良所稀见”,并非虚言。

    但是……

    潘浒叹了口气。

    “新帝冲龄践祚,阅历未深。而所临朝堂者,皆沉浮宦海数十载、洞明世故之老成也。”

    若说崇祯有错,他最大的错,或许就是不该那么快把魏忠贤给弄死了。

    魏忠贤是什么?不过是老朱家的一条狗。一条凶恶的、会咬人的看门狗。有这条狗在,那些文官集团、东林党人,还敢收敛些,还敢有所顾忌。

    可崇祯被东林党灌了迷魂汤,一上台就弄死了这条看门狗。

    看门狗死了,门外的那些老狐狸,自然就敢撂骚了。

    李自成的流寇大军攻占大同、宣府两大重镇,直逼京畿时。帝蹙眉良久,抚案叹曰:“内帑如洗,太仓空虚,虽尽括诸司所储,仅得数万金耳。”吴襄伏地泣奏:“关宁铁骑,铠甲兵械皆待修备,百万之数犹恐不足支三月。”君臣相顾,殿中唯闻更漏滴答之声。

    这个皇帝,缺点很多。刚愎自用,疑心太重,缺乏成为一个优秀政治家应有的手段与策略。在位十七年,换了五十个内阁首辅,杀了七个总督、十一个巡抚。犯了诸多错误,有些甚至是致命的错误。

    饶是如此,他却丝毫不失其气节——

    煤山自缢,以身殉国。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

    一个汉人皇帝应有的骨气,他做到了。

    潘浒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夜色已经完全降临,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庄墙上的哨楼,还亮着几点灯火。

    他推开窗,夜风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吹进来,让他清醒了些。

    该加快节奏了。有些事,不能再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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