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渐深,蛰虫苏醒。龙骧峪外的田野间,农人们正忙着为即将到来的播种做准备,均田令的推行虽仍有杂音,但大多数百姓脸上已多了几分对未来的期盼。而在这一片看似平静的农耕图景之下,一场无声的细雨,正悄然洒向龙骧四面八方的阴影之中。

    靖安司,这座位于龙骧峪内不起眼院落,此刻却是“惊蛰”行动的心脏。王栓埋首于堆积的卷宗和地图前,眼中布满了血丝,却锐利如鹰。他面前站着几位风尘仆仆、相貌普通,眼神却异常精干的属下。

    “……豫州方面,已联系上三家受王敦部曲欺压的坞堡,他们愿意听从我方建议,袭扰汝南一带的粮道,这是他们要求的兵甲清单。”一名属下低声汇报,递上一张纸条。

    “荆州北部,找到了两股被王敦定义为‘水寇’的势力,其头领对王敦断绝他们生计早已不满,只需少量精铁箭簇和钱帛,便愿在汉水沿岸制造混乱。”

    “河北方面,通过乌尔哈旧部的关系,接触到了石勒军中一名郁郁不得志的汉人幢主,他对石勒重用羯人、苛待汉卒心怀怨愤,表示若有机会,愿阵前倒戈,这是他的联络方式和信物。”

    一条条信息汇聚而来,又化作具体的指令和资源调配,由这些沉默的信使携带,悄无声息地融入外面的世界。金银、经过处理无法追查来源的武器、写着暗语的布条,如同细密的雨丝,渗入王敦控制下的荆州、豫州,以及石勒盘踞的河北。

    王栓仔细核对着每一条信息,评估着风险与收益。“告诉他们,龙骧记下他们的义举,事成之后,必有厚报。但若首鼠两端,走漏风声……”他语气平淡,却带着冰冷的杀意,“靖安司的规矩,他们是知道的。”

    属下们凛然应诺,迅速消失在夜色中。

    数日后,汝南郡。一支隶属于王敦部将的运粮队,在途经一处山谷时,突遭两侧弩箭袭击。袭击者人数不多,却极其精准狠辣,专射驮马和押运军官,得手后毫不恋战,迅速遁入山林。粮车被焚毁大半,幸存的军卒只记得袭击者身手矫健,用的似乎是制式弩机,却无法确定其来历。

    几乎同时,汉水之上,几艘悬挂着“税吏”旗帜的官船被伪装成渔民的“水寇”拦截,船上的“税粮”被抢夺一空,“税吏”被扒光衣服捆在船头,顺流漂下,引起沿江一片哗然。

    邺城,石勒大营。程遐拿着几份来自不同方向的军情急报,眉头紧锁。汝南粮道被袭,汉水“水寇”猖獗,虽非伤筋动骨,却如同蚊蚋叮咬,令人烦躁不安。更让他心生警惕的是,营中开始流传一些细碎的低语,说大将军(石勒)要与江东联手,对付北地的自己人(指龙骧及其他汉人势力),事后恐怕更要倚重羯人,他们这些汉人将士前途堪忧……

    “查!给我查清楚!这些流言从哪里来的!”程遐厉声吩咐手下,心中那股不安愈发强烈。他隐约感觉,有一张无形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而此刻的龙骧峪,胡汉则收到了王栓呈上的第一份“惊蛰”行动简报。

    “效果初显。”胡汉看完,将简报递给一旁的王瑗,“王敦后方不宁,石勒军心浮动,至少能为我们争取到一两个月的时间。”

    王瑗细细看过,轻声道:“此计虽妙,却如刀尖起舞。若被王敦或石勒察觉是我等幕后指使,恐招致疯狂报复。”

    “所以动作要快,要隐蔽。一旦他们反应过来,我们需要的缓冲期就已经拿到了。”胡汉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逐渐泛绿的远山,“况且,这‘惊蛰’细雨,只是开始。接下来,该让我们的盟友,也动一动了。”

    他转身对侍立在旁的狗娃(胡启)吩咐:“去请李长史和崔先生来,西线姚弋仲首领和北面拓跋部那边,该再加一把火了。我们要让石勒和王敦明白,想动龙骧,先得问问我们的朋友答不答应。”

    狗娃领命而去。王瑗看着胡汉挺拔而略显疲惫的背影,心中微叹。这个男人,总是能在绝境中寻觅生机,在看似密不透风的包围圈上,硬生生凿出缝隙。这纵横之弈,险象环生,但他落子从容,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窗外,细雨依旧无声飘洒,浸润着干涸的土地,也悄然改变着力量的格局。惊蛰已至,万物躁动,龙骧的反击,才刚刚开始。

    第一百八十八章金流初动

    龙骧峪的春日,在紧张与忙碌中悄然而逝。水泥窑厂的黑烟日夜不息,为新修补的城墙和前沿砦堡提供着坚实的骨骼;田间地头,按照均田令重新划分的土地上,农人们精心侍弄着禾苗,眼中充满了对秋收的期盼;匠作监里,叮当之声不绝于耳,龙骧金弩的机簧、砲车的构件被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来。

    然而,李铮的脸上却不见多少轻松。他拿着户曹与仓曹联合核算的账目,眉头拧成了一个结,快步走进了镇守使府。

    “镇守使,”他将厚厚的账册摊在胡汉面前,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虑,“各项开支太大了!阵亡将士的抚恤、伤兵的救治药材、城墙工事的修复、军械的reple、支援外围坞堡的物资、还有‘惊蛰’行动的花销……府库的钱帛、粮食,如同流水般出去。虽说此前市廛之策和盐铁专卖有些积蓄,但也经不起这般消耗。尤其是均田令推行后,短期内赋税难有大幅增长,长此以往,只怕支撑不到秋收,府库就要见底了!”

    胡汉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李铮说的都是实情。战争是吞噬资源的无底洞,而建设同样需要海量的投入。龙骧军镇就像一个快速成长的少年,营养若跟不上,便有夭折之虞。

    “发行‘军镇债契’的提议,各坞堡和富户反应如何?”胡汉问道。这是他之前提出的解决资金缺口的一个办法。

    李铮苦笑一下,摇了摇头:“响应者寥寥。大多持观望态度,甚至有些旧族私下议论,说这是……巧立名目,与民争利,恐非长久之计。”乱世之中,信誉最为脆弱,没有强大的信用背书和看得见的回报,很难让人将真金白银拿出来。

    胡汉沉默片刻,目光扫过账册上那一项项触目惊心的支出,又看向窗外那片生机勃勃却又无比脆弱的基业。他知道,必须找到一个能快速稳定提供财源,并且能建立信用体系的方法。

    “既然借债不行,那我们就自己‘造钱’。”胡汉的声音不高,却让李铮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愕。

    “造……造钱?”李铮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私铸钱币,在任何朝代都是重罪,而且极易引发通货膨胀,导致经济崩溃。

    “不是你想的那种粗制滥造的私铸。”胡汉看出他的疑虑,走到一旁,从柜中取出一个木盒,打开后,里面是几枚闪烁着特殊金属光泽、制作异常精美的方孔圆钱。钱文并非常见的“五铢”,而是一面是“龙骧通宝”,另一面则是一个复杂的、类似徽记的图案,边缘还有细密的防挫纹。

    “这是……”李铮拿起一枚,只觉入手沉甸甸,比常见的铜钱重,色泽也更为金黄润泽,铸造工艺更是远超这个时代的标准,字口清晰,图案精美,难以仿制。

    “这是用新发现的铜矿,掺入少量其他金属,由欧师傅和匠作监最好的工匠,采用新的翻砂法铸造的。”胡汉解释道,“我称之为‘龙骧金元’。一枚金元,约定其价值等同于……一石粟米。”

    李铮手一抖,差点没拿住那枚钱。一石粟米!这定价远超其金属本身的价值!这完全是信用货币的路子!

    “镇守使,这……这能行吗?若民间不认,或是被人仿制……”李铮觉得喉咙有些发干。这步子迈得太大了,简直是在走钢丝。

    “所以,我们需要做几件事。”胡汉显然深思熟虑过,“第一,严控‘金元’发行量,使其与军镇库中实际掌握的粮食、盐、铁等实物储备挂钩,确保其购买力稳定。初期只在龙骧控制范围内,用于支付军饷、官吏俸禄、以及向民间采购物资。第二,军镇所有税收、市廛交易,优先甚至强制收取‘金元’,让其成为龙骧境内的主流货币。第三,设立‘龙骧市易司’,专门负责‘金元’的发行、兑换和调控,以粮食和盐为锚定物,保证任何人随时可以用‘金元’从市易司兑换到相应价值的粮食或盐。”

    他看着李铮,语气坚定:“我们要让所有人明白,持有‘龙骧金元’,就等于持有龙骧的信用,等于持有能活下去的粮食和盐!只要龙骧不倒,这‘金元’就比任何铜钱都可靠!”

    李铮听着胡汉的阐述,心中的震撼无以复加。这套构想,完全超越了他对钱币和财政的认知。这不仅仅是解决眼前的财政危机,更是在构建一个独立的经济体系!风险极大,可一旦成功,龙骧将获得无与伦比的财政自主和凝聚力。

    “此事关系重大,需谨慎推行。”李铮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是否先小范围试行?比如,先用于支付部分军饷和工匠报酬,看看反响?”

    “可。”胡汉点头,“具体细则,由你牵头,与市廛曹、户曹详细拟定。记住,信誉是根本,绝不可超发,兑换承诺必须兑现!”

    命令下达后,龙骧这台机器再次增加了新的运转模块。第一批闪烁着金光的“龙骧金元”被小心翼翼地铸造出来,首先用于补发之前拖欠的部分军饷和犒赏有功将士。

    起初,士兵和工匠们拿着这从未见过的钱币,也是将信将疑。但当有人试着拿着几枚“金元”来到新设立的“市易司”窗口,果真换到了沉甸甸的粮食和雪白的盐块时,消息迅速传开。

    “真的能换到粮!”

    “比那些轻飘飘的烂钱强多了!”

    “镇守使说话算话!”

    信任,如同涓涓细流,开始汇聚。尽管范围还小,尽管外界尚不知晓,但一股名为“信用”的金流,已在龙骧内部悄然涌动,为这片饱经战火的土地,注入了又一股顽强生存与发展的新鲜血液。胡汉知道,这只是第一步,前路必然充满波折,但龙骧想要真正崛起,就必须迈出这超越时代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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