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换作旁人,怕早已成了宫外枯井里的无名尸骨。

    门轴轻响,邀月轻轻掩上门扉。

    “怜星姑娘,是我失礼了。”江泓低声解释,“家中仅替妻儿看过病症,一时忘了避嫌,还望莫怪。”

    门外,邀月脸色骤然苍白,心口仿佛被什么狠狠攥住,喃喃出口:“他已有妻子……”

    明明是初见。

    为何心绪难平,仿佛早已相识百年?

    从未有过这般感受,像是宿命牵引,躲不开、逃不掉。

    她怔怔转身,脚步虚浮,似魂魄已离了躯壳。

    “公子,你成家了?”

    怜星忘了羞怯,脱口而出。

    难道我猜错了?姐姐对他……并非动情?

    可若无情,又怎会破例带他入移花宫?

    真是想不通……

    “嗯,家中已有四位夫人。”

    江泓坦然答道。

    他知道邀月性情偏执,故而直言不讳。

    能成便成,不成也罢。

    为一人舍去万千春风,他做不到。

    “四位?”

    怜星小嘴微张,模样憨稚,惹人怜惜。

    原来是我多心了……

    姐姐那样骄傲的人,怎会与人共侍一夫?

    唉……

    江公子生得这般俊朗,怎的早就心有所属?

    若是没有牵绊,他与姐姐该有多般配……

    “不说这些了,我先为你诊察。”

    江泓轻咳一声,转开话题。

    怜星略显局促,终究对康复的期盼压过了羞怯。

    她坐在床沿,缓缓闭上双眼,睫毛轻颤,如同受惊的蝶翼。

    “公子,你来吧……”

    她侧过脸,不敢直视,像极了把头埋进沙中的鸟儿。

    “冒犯了。”

    江泓小心翼翼托起她的左足,指尖微温。

    怜星脚踝轻颤,似落叶微抖。

    他温和一笑:“别怕,放松些。”

    慢慢褪下她脚上的素袜。

    那一截小腿露了出来,肤如凝脂,白得近乎透明,在阳光下泛着玉一般的光泽,毫无瑕疵。

    线条流畅修长,如雕琢而成,柔中带韧,美得令人屏息。

    唯一的缺憾,是脚背与踝骨连接处略有肿起,显得不甚自然。

    江泓指尖轻按那凸起之处,一缕真气缓缓探入,细细感知经络走向。

    指尖所触,怜星再度轻颤,低声问道:“公子,我的脚……是不是很难看?”

    江泓笑道:“你这双脚若也算丑,天下怕是再难找出一双好看的来了。”

    “真的?”

    她睁眼,满是惊喜,随即又黯然,“你是在哄我罢了……”

    自幼残疾,纵然容颜绝世,心底那份卑微却如影随形,从未散去。

    江泓心中微动,索性放下医者身份,轻声道:“怜星姑娘,我讲个故事给你听,可好?”

    怜星睁开眼,乌亮的眸子盛满好奇:“什么故事?”

    江泓语气平和,娓娓道来:“从前有位匠人,一生专注于雕刻,耗尽心力为神女维纳斯塑了一尊石像。”

    “雕像落成那日,神女清丽脱俗的容貌、从容安宁的神情,还有那含蓄中透着智慧的目光,令所有观者惊叹不已。

    众人交口称赞,唯独这位匠人站在一旁,眉心紧锁。”

    “为什么呢?”

    怜星睁大眼睛,眼神澄澈如初春溪水,像是个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孩子。

    江泓轻叹一声:“连他自己也说不清。

    只觉得这尊像虽美,却少了点什么,仿佛缺了一缕魂。

    直到某天,一阵风过,雕像忽然倾倒,双臂坠地断裂,碎作两截。”

    “啊?”

    怜星掩住唇角,声音微颤:“太可惜了……”

    她心头一动,不禁想到自己——不也正如这断臂的神像吗?

    “是啊。”

    江泓点头,语气温和:“旁人都扼腕叹息,说如此绝美的作品竟毁于一旦,匠人一辈子的心血就这么没了。”

    “那他一定很难过吧?”

    怜星低声问道,眼中满是关切。

    “恰恰相反。”

    江泓摇头,语气渐起波澜:“当他看见那尊残缺的像静静立在尘埃中,竟激动得热泪盈眶——终于明白了,原来她真正缺失的,正是这份‘完整’。”

    他顿了顿,唇角浮起一丝笑意:“之前的像太过完美,完美得不像活生生的存在。

    可世间万物,哪有真正无瑕的?所谓圆满,有时反而是种缺憾。

    连神明都可残缺,我们这些凡人,又何必执念于面面俱到?”

    怜星怔住了。

    维纳斯这个名字她从未听过,但她懂了——这故事,分明是江泓特意讲给她听的。

    心头涌上一股暖流,她眼眶微润,脸颊泛红,低头轻唤了一声:“江大哥,谢谢你。”

    此时,邀月去而复返,恰好听见最后一段话。

    “不必追求完美?”

    她站在门边,心中涟漪暗生。

    每个人听故事,听到的都是自己的心声。

    她想到的是自己与江泓之间那未曾言明的情意。

    天下才俊本就寥寥,能入眼的更是凤毛麟角。

    偏偏相遇又迟了一步,命运弄人,又怎能强求事事顺遂?

    一抹淡淡的笑浮现在她脸上,如同冰封河面裂开第一道春痕,悄然融化。

    江泓并未察觉怜星称呼的变化。

    检查完伤情后,他松了口气:“麻烦是有点,但治得好。”

    “真的?”

    怜星下意识抓住了他的手,指尖微凉。

    这时,门被推开,邀月走了进来:“公子,真有把握治好吗?”

    江泓回眸一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自然是真的。”

    若是从前,他确实束手无策。

    但现在不同了。

    他继承了无花丹尊的秘传,手中正有两味奇药:一曰金髓丹,能生骨造髓;二曰洗骨丹,可重铸筋脉。

    二者相辅,足以逆转陈疾。

    怜星猛然惊觉,慌忙抽回手,垂首不敢看邀月。

    自幼年被她推下高树的那一幕至今难忘,心底深处总藏着一丝惧意。

    邀月却似浑不在意,只淡淡问:“治好大约要多久?”

    江泓略一思忖:“骨骼需彻底重塑,配合丹药与她的体质,约莫一个月便可。”

    这话落入邀月耳中,却如春风拂面——意味着他将在移花宫停留整整一月。

    “那就劳烦公子尽心施治。”

    她唇角轻扬,笑意如月下花开,清冷中透出温柔。

    怜星一时看得呆住。

    姐姐……原来笑起来是这样的。

    竟美得令人屏息。

    “好。”

    江泓应下,转头叮嘱:“待会儿会有些痛,你得忍着。”

    怜星抿唇,目光坚定:“江大哥,我不怕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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