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泓拆信细阅,随即笑着对爷爷道:“姑父托我向您老人家问安呢。”

    “恬儿这孩子,还是这么细心。”

    江震天含笑点头,又问:“可有什么要事交代?”

    江泓继续读信:“家中几个晚辈渐渐长大,一直没寻到合适的启蒙先生,便写信请姑父帮忙举荐一位。”

    江震天赞许道:“官场上的人,最清楚哪些塾师真才实学,哪些只是沽名钓誉之徒。”

    信中,沈恬毫不犹豫地推荐了一人。

    江泓初看履历,不禁诧异。

    此人名叫郭廷卿,单论科考经历,堪称屡战屡败。

    十五六岁起赴试,七八十年间从未中榜,至今仍是布衣一名。

    但他每遭落第,必潜心总结得失,笔录成册,以待来年再战。

    后来有人将他的笔记私自刊印流传。

    许多初涉科场、不得门径的读书人读后如获至宝,称其条理清晰、切中要害。

    他在乡里设馆授徒,竟也培养出几位进士出身的弟子。

    更令人称奇的是——

    大宋近几十年来的五任首辅,全都曾研习过郭廷卿的手札,凭借其中心得金榜题名,最终位极人臣!

    这等本事,着实惊人!

    按理说,这般人物早该被豪门望族争相延揽。

    可偏偏无人真正重视他。

    一来,市面上已有他的讲义流通,许多人觉得不必再花重金请人授课;

    二来,纵使他教人有方,自己终身不第,终究是个“失败者”,难免被人质疑学问根基不足。

    更何况,仕途之上,师承固然重要,背后人脉更是关键。

    郭廷卿一介寒儒,毫无背景,自然难入世家法眼。

    于是这位桃李满朝堂的隐士,竟一直未被哪大家族收入门下。

    江泓看完,将信递与江震天和黄药师。

    江震天细细读罢,啧啧称叹:“此人虽未登科,却实实在在育出了栋梁之材,当真不简单!”

    黄老邪读罢书信,顿时怒从心起,冷笑着斥道:“那些书院里的教书先生,尽是些趋炎附势之徒,徒有虚名罢了!真正有才学的人反倒被埋没于草野!”他对那些所谓名师向来不屑一顾。

    科举之路远非表面那般光明正大,暗中门道繁多。

    若非出身名门书院,寒门学子想金榜题名难如登天。

    于是权贵之后纷纷投靠有名望的学府与大儒门下,只为博一个前程。

    名声为先,实学反在其次。

    “要不是这等乱象,我又哪有机会得此良才?”

    江泓朗声一笑,心中已然笃定——此人正是他遍寻不着的那个人。

    科举从来不在他的盘算之中。

    以江家在朝野的根基,真要谋个官职,手段何止百种。

    他所求的,并非那种擅长钻营、结党营私的塾师。

    郭廷卿的短板显而易见:若论应试,他自己屡试不第,显然不擅此道;否则凭他那手精妙讲义,早该高中了。

    可正因如此,更说明他有一套独到的教学法门——能点拨他人成才,自己却未必能跃龙门。

    真正厉害的老师,未必自身就是状元之材;

    而满腹经纶者,也未必懂得授人以渔。

    关键在于能否因材施教,化腐朽为神奇。

    就是他了!

    “秋儿,备上厚礼,明日我亲自走一趟太仓城。”

    江泓沉声下令。

    “是,少爷!”

    三辆马车缓缓驶出,身后十余名黑衣劲装护卫紧随其侧,步履整齐,气势森然。

    正值早春时节。

    官道两旁树木抽芽,嫩绿新叶悄然绽出,带来一派生机盎然。

    野花点缀田埂,蜂蝶翩跹其间,春风拂面,夹杂着泥土湿润的气息与淡淡花香,沁人心脾。

    路上偶有江湖游侠骑马而过,远远望见江家车队及随行护卫,皆避让至道旁,不敢靠近。

    郭廷卿乃太仓本地人,恰好与梅兰竹菊四婢同乡。

    车内,四女神色激动,眼底隐有泪光。

    她们原属太仓上官世家,家族遭太仓帮屠戮殆尽,幸得江泓收留。

    此次途经故土,江泓特地带她们同行——既是了却旧怨,也是斩断宿命因果。

    此刻,江泓斜倚软塌,半闭双目。

    梅兰竹菊分坐两侧,一人揉肩,一人按腿,动作轻柔细致。

    “秋儿,还有多久到?”

    行至中途,他微微睁眼,语气慵懒地问。

    “回少爷,再过半个多时辰,便入太仓城了。”

    秋儿刚向领队护卫确认过行程。

    “嗯。”他应了一声,又阖上了眼。

    太仓隶属苏州,城池不大。

    进城主道铺着青石板,仅容两车并行。

    城门口人流往来不断,两名持枪兵丁立于两侧,例行查验过往行人。

    江泓的车队一到,那两人对视一眼,立刻拱手行礼,放行通过。

    这马车通体由上等楠木打造,车门雕金绘彩,外覆苏绣锦缎,顶棚镶贴金箔,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拉车的骏马更是膘壮神骏,出自漠北草原的良种,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这般气派,岂是寻常人物所能拥有?

    小兵哪敢盘问,只盼快些放行。

    车队顺利进城,直奔城南而去。

    郭家居所藏于巷陌深处。

    一片连绵民居错落分布:白墙黛瓦,檐角飞扬,马头墙层层叠起,兽脊斗拱交错林立。

    脚下青石板高低不平,岁月刻痕斑驳可见。

    江泓索性下车步行。

    这般古意幽深的小巷,一步一景,最宜漫步细赏。

    不多时,众人抵达郭宅门前。

    只见门外围了一圈百姓,多是街坊邻里,指指点点,却无人敢上前干预。

    江泓拨开人群,挤至前方——

    几名身穿统一服饰的男子正堵在门口,为首的青年满脸痞气,吊儿郎当地站在台阶上。

    他对着一位面容清癯、须发斑白的老者说道:“郭夫子,不是咱们太仓帮故意找麻烦。

    如今行情变了,保护费得涨,您这儿还差五成,今天必须补上。”

    老者气得胡须颤抖,手指微抖:“三个月里连涨五次……你们还有没有天理?!”

    此言一出,围观人群顿时哗然!

    “郭夫子的私塾竟也被太仓帮盯上了?”

    “唉,人家教得好,学费又低,怎就惹来这群豺狼。”

    “这年头,老实人反而活不下去啊!”

    众人窃窃私语,却无一人敢挺身而出。

    寻常百姓之间若遇小难,尚肯伸手相助;

    可面对太仓帮这种盘踞多年的地头蛇,谁敢出头?

    一个个噤若寒蝉,唯恐祸从口出,招来杀身之祸。

    “王法?在太仓,我们太仓帮说了才算!”

    那公子哥双臂环抱,神情倨傲,嘴角挂着不屑的冷笑。

    身旁一个狗腿子踱着方步上前,阴阳怪气地开口:“老夫子,你可要想清楚了。

    不交‘例钱’,就是跟我们太仓帮过不去——得罪了咱们的人,是什么下场,还用我多讲吗?”

    这番刁难,并非一时兴起,而是有人暗中授意。

    那人看中了郭廷卿的才学,却不愿正经延请,只想着用手段逼他低头。

    先断其生路,逼得学堂关门、穷困潦倒,再以恩人姿态现身,施舍一口饭吃,既得了人才,又落了个收揽人心的好名声,何乐而不为?

    江泓站在不远处,轻轻叹了口气。

    没想到刚踏入太仓地界,就撞上这样一出戏码。

    他微微侧头,向身旁护卫递了个眼神。

    人群顿时一静。

    只见那几名身穿黑衣、面无表情的江家护卫生寒而至,围观百姓本能地退开,让出一条通路。

    “嗒、嗒、嗒——”

    脚步沉稳,如刀刻石。

    公子哥察觉动静回头,只觉一股压迫感扑面而来,竟让他心头一窒,话说到一半卡在喉咙里。

    他强撑气势,抱拳结巴道:“阁……阁下是谁?我可是太仓帮的人!”

    话音未落,一道掌风呼啸而至。

    “啪!”

    清脆的一声响,公子哥整个人腾空翻转,满口牙齿混着血沫喷出,重重砸在地上,四肢抽搐,已然昏死过去。

    其余几人顿时魂飞魄散。

    这位可是这条街上管事的小头目,好歹也是九品武者,竟连对方怎么出手都没看清,就被打得生死不明!

    “你们……你们知不知道闯了多大的祸!”一人颤声怒吼,试图搬出靠山,“我们是太仓帮的人!”

    “滚。”

    一声冷喝,如冰锥刺骨。

    这些人哪还敢多留,吓得屁滚尿流,争先恐后挤进人群逃之夭夭,连地上那位主子都顾不上带走了。

    江泓望着这一幕,摇了摇头。

    他与这些人之间,早已隔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江湖不是传说中的快意恩仇,而是由一个个九品小头目撑起的地头蛇世界——这才是现实。

    众人纷纷避退,目光落在江泓身上。

    他身后立着几位气质出尘的女子,容颜似画中仙子,美得令人不敢直视;外围则是肃杀无声的黑衣护卫,杀气隐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空气仿佛凝固,人群自发分开,形成一条空荡荡的道路。

    江泓缓步向前,走到郭廷卿面前,拱手含笑:“久仰郭先生大名,今日得见,实乃幸事。”

    郭廷卿怔住。

    眼前之人仪态尊贵,随从如云,一看便知来头不小。

    但他自认从未结识这般人物。

    虽说这些年他编撰典籍,流传甚广,不少士子凭此考中进士乃至状元,但那都是买卖关系,银货两讫,彼此无涉。

    否则,也不会落到被区区帮派欺压的地步。

    “恕老朽眼拙,不知公子高姓?”他略显局促,低声询问。

    “晚辈苏州江家江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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