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长安的暑气已然浓得化不开。

    这燥热仿佛一只无形的手,将整座城池攥得透不过气来。

    朱雀大街两旁槐树的叶子蔫蔫地垂着,连蝉都懒得鸣叫,只在午后最热时分偶尔有气无力地拖出一两声,旋即又沉默下去。

    郑德明的葬礼,便在这闷热的天气里,悄无声息地办了。

    没有大操大办。

    郑家上下心知肚明——郑德明活着时树敌太多,那些前来吊唁的人里,真心哀悼的有几个?怕多是来看笑话、探风声的罢。

    与其敞开大门任人指点,不如关起门来,体体面面地送走便是。

    何况这天气……饶是将府中存冰尽数搬出,围着棺椁堆了里三层外三层,也挡不住那冰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

    水滴顺着冰面淌下,在地上汇成细流,从早到晚,擦拭不及。那腐烂的气息,终究还是在灵堂中若有若无地浮动起来。

    停灵七日,便匆匆落葬。

    而郑氏家主之位,几乎毫无悬念地,落到了郑德礼身上。

    族老们议了三日,最终齐刷刷点了头。

    郑德明那几房子女,最大的不过十五岁,最小的还在襁褓,如何撑得起一个传承数百年的望族?

    二房郑德礼,年富力强,处事圆融,在族中人缘又好——他不当家,谁当家?

    于是,在郑德明头七那日,郑德礼在宗祠中接了族长印信,拜过列祖列宗,正式成为荥阳郑氏新一代家主。

    消息传出,长安城中反应平平。本就在意料之中,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

    仙茗楼,烟雨阁。

    窗外竹帘半卷,透入的天光被筛成细碎的金色,落在紫檀茶案上,落在对面那人沉静的面容上。

    郑德礼落座后,并未急着开口。

    他执起紫檀茶壶,替王玉瑱斟了一盏,动作从容,礼数周全,姿态放得极低——却不卑微,只恰到好处地透着恭敬。

    王玉瑱端起茶盏,浅尝一口。茶是上好的剑南蒙顶,清冽回甘。

    “六月中旬,” 他放下茶盏,抬眸看向对面,“本王便要启程回嶲州了。”

    郑德礼微微欠身:“嶲王辛苦。不知可有用得着下官之处?”

    王玉瑱没有绕弯子。他指尖轻轻叩了叩茶案,淡淡道:

    “侯君集……有几位女眷,如今在教坊司。你替本王将她们捞出来。届时,本王一并带回嶲州。”

    郑德礼持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侯君集!

    叛臣逆贼…被处死的潞国公。

    他的女眷按律没入教坊司,这是铁板钉钉的事,谁也不敢置喙。

    可王玉瑱要捞她们——

    电光石火间,郑德礼脑中有什么东西轰然贯通。

    蓝田。

    那场截杀!

    功利为饵,钓长孙叡、郑旭二人上钩;以侯君集女眷后半生的平安富贵,换他那日在蓝田的配合。

    这一切——

    都是眼前之人一手策划的。

    郑德礼抬眸,看向王玉瑱。

    后者正端着茶盏,神色淡然,迎上郑德礼的目光,他甚至还微微勾了勾唇角,眼中却毫无笑意,只有一片理所当然的从容。

    有些话,不必说透。

    心照不宣,才是最好的默契。

    郑德礼垂下眼帘,饮了一口茶。茶水微烫,他却浑然不觉,只觉掌心渗出薄汗。

    “此事……” 他斟酌着开口,想探探对方的底牌,也想给自己留些转圜余地。

    话未说完,便被截断。

    王玉瑱仿佛没听见他那犹豫的开场,径直续道:

    “加上虞烟和孩子,一起送过来。”

    顿了顿,他抬眼,目光落定在郑德礼面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嶲州雪盐的销售份例,给你三成。”

    给郑德礼。

    不是给郑氏,是给郑德礼。

    那三成盐利的归属权,从此便捏在他一人手中,与宗族公账无关,这意味着什么,郑德礼再清楚不过。

    那是足以让他在郑氏内部彻底站稳脚跟、让所有质疑他“名不正言不顺”的声音瞬间闭嘴的筹码。

    郑德礼几乎没有犹豫。

    他甚至没有问一句“嶲王此言当真”,没有讨价还价,没有提出任何附加条件。

    他只是当即起身,向着王玉瑱深深一揖,声音沉稳而恭敬:

    “嶲王何时启程,下官定将一切安排妥当。”

    王玉瑱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襟:“月底之前罢。你这边处置完毕,本王随后便走。”

    说罢,他转身,步履从容,推门而出。门外,段松如同影子一般,无声随上。

    郑德礼立于阁中,望着那扇合拢的门扉,许久未动。

    直到茶盏中的余温彻底散尽,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里,有压抑许久的紧张,有尘埃落定的释然,还有一股几乎要冲破胸腔的、灼热的兴奋。

    他推门而出,步履生风。

    ……

    回到道政坊郑府,郑德礼径直入了正院书房。门一合上,他再也抑制不住,仰头放声大笑。

    那笑声在书房中回荡,惊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

    三成嶲州盐利!

    有了这个,郑氏内部那些暗流涌动的非议,那些对“长房大权旁落”的不满,那些阴阳怪气的风凉话,统统可以闭嘴了。

    他笑够了,在书案后落座,平复片刻,随即唤来心腹:

    “去后宅,请裴娘子过来一叙。”

    裴虞烟来得很快。

    她依旧是一身素净衣裙,未施脂粉,眉宇间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轻愁。

    这些日子,她在郑府中如履薄冰。外人只道她忧心长房失势、母子无依,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急的从不是权势……

    是王玉瑱归期将近,而她仍困在这深宅之中,不知何日才能脱身。

    郑德礼见她入内,竟起身相迎,语气中透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恭敬:

    “裴娘子请坐。”

    裴虞烟依言落座,抬眸看向这位新任家主。

    短短数日,他身上那股“二房”的谦抑已消失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容笃定的家主气度。

    郑德礼没有绕弯子。他开门见山:

    “裴娘子,请回去收拾一番。三日之内,我便安排你与令公子离开郑府,送至嶲王身边。”

    裴虞烟闻言,娇躯微震。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间却被一股酸涩堵住。

    这些日子的煎熬、等待、患得患失,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化作眼眶中微微的潮意。

    她起身,敛衽一礼,声音微微发颤:

    “裴氏虞烟,多谢郑家主成全。”

    郑德礼连忙虚扶一把:“裴娘子言重了。” 顿了顿,他又道,“只是……日后你与令公子,便不能再以本名示人,也需尽量避人耳目,深居简出。不知娘子……”

    裴虞烟抬眸,那双眼眸中满是坚定:

    “只要能到玉瑱身边,虞烟什么都愿。”

    郑德礼点了点头,心中暗暗赞了一声。

    “好。届时你们离开,我郑德礼以性命担保——绝不会让河东裴氏的清誉,受半分折损。”

    裴虞烟再次敛衽,随即转身离去。

    那步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

    六月末。

    崇仁坊,嶲州王府。

    元宝仔仔细细检查着每一匹马的鞍辔,又将驮袋里的物件清点了一遍,这才直起身,望着院中整装待发的百余玄甲重骑,脸上浮现出浓浓的不舍。

    “公子……” 他回头,看向正在廊下与段松低声交代什么的王玉瑱,声音闷闷的,“您这便回去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王玉瑱闻言,转过头,打量了他一眼。

    这小子,眼眶竟有些发红。

    他笑了笑,走过去,拍了拍元宝的肩膀:

    “不一定。怎么,舍不得本王?要不……跟本王一起回嶲州?”

    元宝脸一僵,随即讪讪笑着后退两步:“这个……王爷您也知道,小的这身子骨,经不起长途颠簸……”

    王玉瑱没忍住,抬脚不轻不重地踹了他一下,笑骂道:

    “你个王八蛋,定是在长安有了相好的!好好待人家,知道吗?”

    他从腰间解下那只鼓囊囊的钱袋,随手扔进元宝怀里。

    入手沉甸甸的,元宝低头一看——里面满满当当,尽是金灿灿的金粒子。

    “拿去。在长安别惹祸,替本王看好了这座府邸!”

    元宝捧着钱袋,眼眶又红了红,旋即咧嘴笑道:“王爷放心!有元宝在,这府邸保管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王玉瑱笑着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他翻身上马,乌云踏雪打了个响鼻,前蹄轻轻刨地,已是迫不及待。

    身后,百余名玄甲重骑齐齐上马,甲叶铿锵,无声列阵。

    “出发。”

    王玉瑱一抖缰绳,当先驰出府门。身后铁流紧随,蹄声如闷雷滚过街巷,直奔春明门而去。

    金吾卫守门的将士远远望见那片玄色铁流,头皮一阵发麻。

    直到王玉瑱一行安然出城,消失在官道尽头,那为首的校尉才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抹了把额角的冷汗:

    “可算……送走了。”

    ……

    安化门外,五里长亭。

    王玉瑱一行尚未行出多远,身后便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名内侍策马追来,翻身下马,气喘吁吁地躬身行礼:

    “嶲、嶲王殿下留步!太子殿下在前方长亭等候多时,想请殿下一叙!”

    王玉瑱勒住马,眉头微微一挑。

    太子?李治?

    他略一沉吟,拨转马头,向内侍微微颔首:“带路。”

    长亭建在一处土坡之上,四周遍植垂柳,夏日绿荫如盖。

    此刻亭中独立一人,身着月白常服,负手而立,遥遥望着官道尽头的方向。

    正是李治。

    他见王玉瑱策马而来,竟不自觉地松了口气,随即又板起脸,做出一副“孤在此久候”的模样。

    王玉瑱下马,行至亭前,正要撩袍行礼。

    “免了。”

    李治抬手止住他,却也不进亭中,只站在原地,望着王玉瑱,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直白:

    “嶲王,你曾说登门拜访。孤等到你要离京了,也没见着你的人影。”

    王玉瑱一愣。

    登门拜访?

    他回想了一下,似乎……那日在大明宫,自己确实顺口说过一句“改日定会拜访太子”。

    但那不过是官场上的客套话,说的人未必当真,听的人也未必当真。

    可眼前这位新太子,竟当真了。

    王玉瑱看着李治那张年轻的、带着几分稚气的脸庞,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斟酌道:“臣近日杂务缠身,一时忙碌,所以……”

    “唉。”

    李治叹了口气,打断了他。那叹气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无奈。

    “不必多说,孤都懂。”

    他抬眸,直直看向王玉瑱:

    “是不是因为舅舅?还有关陇那些人?”

    王玉瑱没有回答。

    沉默,是最好的回答。

    李治望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苦涩,有自嘲,也有一丝少年人强撑出的豁达:

    “嶲王,你是父皇给孤任命的太子太保。孤说实话——”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孤信不过你。”

    王玉瑱依旧沉默,面色不变。

    “但是,” 李治抬眸,目光清澈而坦诚,“孤信得过父皇。”

    “父皇让孤做太子,让孤拜你为太保,总有他的道理。孤现在看不懂,但孤信他。”

    他望着亭外摇曳的柳枝,忽然又说,声音放得更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说句大不敬的话……若日后父皇百年,孤侥幸荣登大宝。届时,孤希望你能回来。”

    他转过头,看向王玉瑱:

    “长孙氏也好,关陇也罢,他们为何支持孤,孤心里有数,不必他们多说。孤只希望,届时……他们不要让孤,做出些孤不愿做的事。”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少年人的洒脱,也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

    “不知为何……忽然与你说这些。”

    他走到亭中石案前,端起早已斟好的两杯酒,递向王玉瑱一杯。

    “不影响你行程了。嶲王,一路顺风。”

    说罢,他一仰头,将自己那杯酒饮尽,杯底朝下,以示无毒无害。

    王玉瑱看着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后世的一句话:真诚才是必杀技。

    不掩饰猜忌,不隐藏顾忌,却也不故作亲近。就是这样直直白白地告诉你——我不信你,但我信父皇。我未来可能需要你,但我现在不强求你。

    这,便是李世民最终选定的人罢。

    王玉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躬身一礼:

    “太子保重。臣,先行启程。”

    李治点点头,想了想,忽然伸手解下腰间那枚羊脂玉佩。

    那是长孙皇后生前送给他的生辰礼,从他记事起便挂在腰间,从未离身。

    “太子殿下,” 王玉瑱眉头微蹙,“这太贵重,臣不能受……”

    “拿着。” 李治递过去,顿了顿,忽然咧嘴一笑,“等会儿孤要是反悔了,可就舍不得了——”

    话未说完,王玉瑱已伸手接过玉佩,收入怀中,随即翻身上马,朗声笑道:

    “谢殿下!臣先行一步,哈哈!”

    李治被他这动作逗笑了,笑骂:

    “走吧走吧!替孤看看边陲风光,记得送些少见的东西回来!”

    王玉瑱在马背上拱了拱手,随即一抖缰绳,乌云踏雪长嘶一声,向着官道尽头疾驰而去。

    身后,百余玄甲重骑如铁流相随,蹄声如雷,渐行渐远。

    李治独立长亭,望着那道越来越小的身影,许久未动。

    直到那队人马彻底消失在官道尽头,融入远处苍茫的山色之中,他才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腰间。

    那枚系了十几年的玉佩,不在了。

    他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却又莫名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风过柳梢,拂动他月白的衣袂。

    远处,长安城巍峨的轮廓,在盛夏的阳光下,静静伫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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