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最后几日,长安城仿佛被投入了一只无形的蒸笼,暑气悄然弥漫,道旁槐树的叶子蔫蔫地卷了边,蝉鸣尚未大噪,空气里已浮动着令人微汗的燥热。

    比天气更“热”的,是长安城近日的街头巷议,以及今日朱雀大街两旁攒动的人头、翘首以盼的目光——江夏王李道宗率领的送亲使团主力,终于凯旋归京了!

    旌旗招展,甲胄鲜明,驼马络绎,装载着吐蕃回赠的珍奇异宝的车队绵延数里。

    领头的李道宗一身亲王常服,端坐马上,面容较出发时清减了些,却更显沉稳威仪。

    百姓们挤在道旁,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兴奋。

    毕竟,文成公主和亲吐蕃,缔结的是“甥舅之盟”,是足以载入史册的太平盛事。使团平安归来,意味着这场盛大外交的圆满收尾。

    然而,在这片喧嚣与喜庆之下,某些知情者的心中,却翻滚着截然不同的情绪。

    他们关注的,并非使团的荣光,而是那个早已先一步回到长安,并掀起了滔天巨浪的“副使”。

    翌日,寅时末,天色尚是鸦青。

    大明宫,两仪殿前宽阔的广场上,已然肃立着文武百官。

    按品阶、分班次,人人身着庄重的朝服,手持玉笏,在熹微的晨光与宫灯交映下,静默无声,等待着宫门开启,大朝会的钟声敲响。

    王玉瑱来得不早不晚,一身崭新的四品深绯色官袍,衬得他愈发威仪,也引来了无数道含义复杂的目光。

    他神色平静,步履沉稳地穿过官员队列,走向太常寺官员应在的位置。

    平静,只是表象。这份平静之下,是过去半个月表面上的“风平浪静”。

    自他将那五十余枚“天雷”上交,李世民那边再无进一步的动作,既未催促重甲,也未提其他要求,仿佛那夜甘露殿的深谈与第二日郊外的惊雷,都只是一场幻梦。

    王玉瑱乐得清闲,除了偶尔去仙茗楼处理些隐秘事务,大多时间都待在崇仁坊旧宅,或是去城外查看段松等人新购置的田庄与暗中集结的人手。

    他知道,这平静如同冰封的河面,底下暗流从未停歇。今日,或许就是冰面出现裂痕,甚至彻底破碎之时。

    受封之后,他便要正式以丁忧之名离京,返回嶲州。

    长安这潭深水,表面的恩怨可以暂时搁置,但有些“利息”,必须在离开前,连本带利地收回来……

    他刚站定,便敏锐地感觉到,数道冰冷刺骨、毫不掩饰杀意的目光,如同淬毒的箭矢,从斜侧方扎来。

    微微侧首,抬眼望去,目光的源头,正是关陇勋贵集团聚集的区域。

    那里站着的,多是身着紫色、红色武官袍服,或虽着文官服饰却气质悍勇之辈。

    荥阳郑德明赫然在列,他今日似乎刻意穿着簇新的朱紫朝服,腰佩金鱼袋,但那张老脸上却布满阴霾,眼神如同鹰隼般死死盯着王玉瑱,其中的怨毒与恨意,几乎要化为实质喷薄而出。

    在他身侧,几位同样来自关陇核心家族的重臣或将领,也皆面色不善,目光凌厉,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无形的硝烟味。

    王玉瑱心中冷笑,面上却只是浑不在意地牵了牵嘴角,甚至还对那个方向投去一个略显轻佻、近乎挑衅的笑意。

    他抬步,似乎想“路过”那边,去跟某些“老朋友”“打个招呼”,占些言语上的便宜。

    就在他脚步将动未动之际——

    文官班列最前方,尚书左仆射房玄龄,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忽地微微侧身,回首望来。

    这位素来以温和持重着称的宰相,此刻眉头微蹙,目光如电,先是不满地瞪了王玉瑱一眼,随即几不可察地,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明确的告诫与阻止。

    王玉瑱脚步一顿,心中略感意外。

    房玄龄这是在提醒他,莫要在此时、此地,与关陇勋贵发生正面冲突?

    是出于维护朝堂秩序的考量,还是……另有深意?

    他虽不完全明了,但出于对这位老臣一贯为人和智慧的尊重,以及此刻确实不宜节外生枝的理智判断。

    略一沉吟,便从善如流,收敛了那份故意撩拨的心思,面无表情地转回身,稳稳站回了自己的位置。

    这一幕细微的互动,并未逃过某些有心人的眼睛。

    站在亲王班列中的江夏王李道宗,方才几乎要抬起脚,出声将王玉瑱唤至近前,借询问送亲后续事宜的名义,替他挡开可能的刁难。

    见王玉瑱竟出乎意料地听从了房玄龄的暗示,主动退让,李道宗抬起的脚又悄然放下。

    他心中暗自松了口气,同时也生出一丝感慨:这小子,终究不是一味莽撞的匹夫,懂得审时度势了。

    就在这各怀心思的微妙气氛中,悠扬肃穆的钟磬之声,自两仪殿深处传来,穿透黎明前的最后一丝黑暗。

    “咚——嗡——!”

    宫门轰然洞开,内侍尖细悠长的唱喏声响起:“百官入朝——觐见——!”

    文武百官立刻肃容整冠,按照严格的次序,鱼贯而入,步入那象征着帝国最高权力核心的两仪殿。

    今日的大朝会,气氛与往日略有不同。

    龙椅之上的李世民,冕旒垂珠,玄衣纁裳,威仪天成,但细看之下,面色似乎比半月前更加苍白几分,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深邃锐利,仿佛能洞察殿中每一个人的心思。

    没有冗长的政务奏对,没有激烈的朝议辩论。今日的主题清晰明确——封赏送亲使团功臣,流程按部就班。

    从正使江夏王李道宗开始,到使团中各级文武官员、护卫将领,乃至有功的随员仆役,皆依功劳大小,各有擢升赏赐。

    金银绢帛、田宅奴婢、官阶爵位,皇恩浩荡,泽被广泛。

    殿中气氛也随之热烈起来,受赏者出列谢恩,声音洪亮,面带喜色;旁观者或羡慕,或祝贺,或暗忖。

    然而,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今日封赏的重头戏,压轴之人,尚未登场。

    当最后一名低阶官员谢恩退回班列后,殿内出现了短暂的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再次汇聚到了那个绯袍身影之上。

    李世民的目光,也缓缓落在了王玉瑱身上。

    侍立御阶之侧的内侍省高官,手持一卷明黄色、以祥云瑞鹤为边饰的织锦诏书,上前一步,清了清嗓子,用那特有的、极具穿透力的腔调,朗声宣诵: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闻乾坤立极,功高者必膺显爵;日月照临,德厚者当享殊荣。尔太常少卿王玉瑱,秉忠贞之志,怀经纬之才。昔奉皇华之命,充送亲副使,护文成公主入嫁吐蕃。万里龙沙,跋涉而彰唐蕃盟好;千重雪岭,周旋以固甥舅姻亲。使金城远播仁风,玉关长消烽火,柔远之功,可谓着矣。”

    诏书起首,是常规的褒奖送亲之功,辞藻华丽,但殿中众人皆知,这不过是铺垫。

    果然,内侍声音略顿,语调陡然拔高,更加庄重肃穆:

    “然卿尤怀匠造之奇智,研乾坤之妙理。所创‘天雷’一物,声震九霄而慑魑魅,光腾八极以卫山河。昔黄帝造指南而定蚩尤之乱,公输制云梯而显攻守之机。今卿此器,上合天道,下安黎庶,实乃镇国庇民之瑰宝,开物成务之鸿章!”

    “天雷”二字被清晰地念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殿中不少人,尤其是关陇勋贵和部分世家代表,脸色瞬间变得极其精彩。

    纵然早有猜测,但当皇帝亲口在庄严的朝会上,以正式诏书的形式确认并盛赞此物,其意义截然不同!

    这等同于朝廷公开承认并接纳了这种恐怖且来源蹊跷的利器!不少人心中翻江倒海,看向王玉瑱的目光更加复杂。

    内侍对下方的骚动恍若未觉,继续高声宣读,每一个字都如同金玉掷地:

    “今特破格敕封:晋王玉瑱为嶲州王,食邑万户,授九锡之仪,许剑履上殿。”

    “赐嶲州府为永业,配享太庙功臣图。自此西南山河,长为屏藩之重;云中旌节,永标柱石之功。”

    “河山带砺,朕与卿共誓丹书;鼎鼐铭勋,史为卿独开青简。望卿持赤心以奉星辰,怀谦冲而守富贵。钦哉!”

    诏书念毕,余音尚在巍峨的殿宇梁柱间回荡。

    整个两仪殿,陷入了一片死寂。

    嶲州王!食邑万户!授九锡之仪!许剑履上殿!

    每一个词,都重若千钧,砸得众人头晕目眩,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王”爵,非李唐宗室,异姓封王者,自开国以来寥寥无几,且多是身后追封或特殊情况下的殊荣。

    活着的、实封的异姓王,屈指可数!

    而“嶲州王”,更是直接将嶲州作为王的封国,几近裂土!

    “食邑万户”,这是顶级王侯的待遇,财富与地位的象征。

    “九锡之仪”,乃人臣所能享受的最高礼遇,是天子对功勋卓着大臣的极致褒奖,通常伴随巨大的权势,但也往往暗藏祸端。

    “剑履上殿”,则是特许携带兵器、穿着鞋子进入皇宫大殿,是极大的荣宠和信任,历史上享有此待遇者,无不是权倾朝野、与国同休的元勋。

    更别提“赐嶲州府为永业”、“配享太庙功臣图”这些伴随终身的荣耀!

    这份封赏之厚重、规格之高、寓意之深,远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即便是此前隐约知道皇帝可能对王玉瑱有所“酬功”的房玄龄、李道宗等人,也未曾想到会是如此惊人的大手笔!

    王玉瑱本人,在听到“嶲州王”三字时,心中也是猛地一震,随即泛起滔天波澜。

    他确实预料到李世民会给予封赏,以安抚、笼络,甚至作为“交换”的一部分。

    但他以为,最多是个虚衔较高的国公,或是带有某些实权的地方都督,而“嶲州王”这个实实在在、名正言顺的爵位,尤其还附带“九锡”、“剑履上殿”这种敏感至极的礼遇,是他未曾敢想的。

    李世民……这位千古帝王到底想做什么?

    如此厚赏,是将他高高架起,成为众矢之的?

    还是真心以此酬功,并作为未来某种安排的铺垫?

    亦或是两者皆有?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闪过脑海。但无论李世民意图为何,此刻,他都必须接下这份“殊荣”。

    在无数道震惊、嫉妒、骇然、深思、怨毒的目光注视下,王玉瑱稳了稳心神,面上恰到好处地露出激动、惶恐与无限感激交织的复杂神色。

    他深吸一口气,出列,行至御阶之下,撩袍,躬身,行了一个极为标准而郑重的大礼,声音清晰沉稳,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臣,王玉瑱,领旨——谢恩!陛下天恩浩荡,褒奖过甚,臣惶恐无地,唯肝脑涂地,以报陛下知遇信任之万一!”

    他垂首,目光落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倒映着殿顶藻井繁复的彩绘和四周摇曳的宫灯光芒。

    嶲州王……这顶突如其来的王冠,是护身符,也是催命符。

    戴上它,意味着正式站到了大唐权力格局的最前沿,也意味着,与关陇、与世家、与朝堂一切反对势力的矛盾,将再无转圜余地,彻底公开化、白热化。

    李世民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冕旒珠玉微微晃动,遮住了他眼底最深处那一闪而过的、难以捉摸的光芒。

    他看着阶下恭敬谢恩的王玉瑱,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似是欣慰,又似是……某种更深的计算。

    朝会,在一种极其微妙而紧绷的气氛中,继续进行。然而,所有人的心思,恐怕都已不在后续那些程式化的礼仪上了。

    嶲州王,王玉瑱。

    这个名字,从今日起,将以一种全新的、更具分量的方式,刻入贞观朝的历史,也必将搅动更加汹涌的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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