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已然大亮。

    王玉瑱这一觉睡得极沉,几乎将连月来的奔波劳顿、心神损耗都补了回来。

    直到阳光透过茜纱窗,明晃晃地直射到那架紫檀木雕花拔步床上,将锦被上的缠枝莲纹映得清晰可见,又兼门外传来小心翼翼的叩门声,他才从深沉的睡眠中缓缓苏醒。

    “公子?公子您醒了么?厨下备了朝食,是您往日惯用的几样。” 是元宝刻意压低,却掩不住活力的声音。

    王玉瑱揉了揉有些发胀的额角,含糊应了一声。

    元宝这才轻轻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黑漆描金托盘,上面摆着一碗熬得浓稠的粟米肉糜粥,几碟清爽的酱菜,两个刚出笼还冒着热气的羊肉毕罗,香气顿时盈满室内。

    草草用了些饭食,又泡了个解乏的热水澡,换上洁净的常服,王玉瑱才觉精神彻底恢复过来。

    元宝一边收拾碗碟,一边觑着他的脸色,试探着开口:

    “公子,您这院里如今一个伺候的婢女都没有,洗衣洒扫诸多不便。要不……小的去人市上挑两个手脚麻利、模样周正的?”

    “或者……先去大公子院里,借调两个熟手的过来使唤着?”

    王玉瑱正对着一面铜镜整理衣襟,闻言头也不回,淡淡道:

    “不必了。我在长安也待不了几日,等江夏王述职回京,交接了送亲副使的差事,便要动身返回嶲州。到时候……”

    他顿了顿,从镜中瞥了元宝一眼,“你是随我一同回嶲州,还是继续留在这空宅子里‘看家’?”

    元宝眼珠骨碌碌转了两圈,脸上堆起讨好的笑,搓着手道:

    “这个…公子,嶲州山高路远的,小的这身子骨怕是受不住颠簸。再说,这长安府邸总得有个可靠人看着不是?”

    “万一公子日后还要回来小住,或是旭公子、琰公子进京……小的留在这儿,也算是个照应。”

    王玉瑱岂会看不出他那点小心思?多半是舍不得长安城的繁华,或者……真有了放不下的人。

    他也懒得拆穿,只道:“随你。”

    正说话间,前院门子脚步匆匆地赶来,在门外禀报:“二郎君,百骑司指挥使李将军来了,带了十余人,正在前厅等候。”

    王玉瑱一怔,随即一拍额头:“坏了!”

    他竟将昨日皇帝严令天黑前必须上缴所有“天雷”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

    昨日回府后心神放松,倒头便睡,哪里还记得这茬?李君羡想必是苦等一夜未果,今日一早便亲自登门“提醒”来了。

    “快请李将军稍候,我即刻便来。”

    王玉瑱一边吩咐,一边手忙脚乱地换了件更正式的靛青色团花圆领袍,束好玉带,匆匆往前厅赶去。

    李君羡已在厅中饮了半盏茶。

    他面容端正,目光锐利,此刻虽面带微笑,但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疲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显示出他昨夜恐怕未曾安枕。

    见到王玉瑱疾步而来,他放下茶盏,起身拱手,语气客气却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

    “金吾卫中郎将、领百骑司指挥使李君羡,见过王少卿。打扰少卿休息了。”

    王玉瑱连忙还礼,面带歉意:

    “李将军言重了,是王某疏忽。昨日回府后实在困乏,竟将陛下交代的要事忘在脑后,累得将军空等,实在罪过。我们这便出发?”

    李君羡见他态度诚恳,不似作伪,心中那点不快稍减,点头道:

    “好。此事关系重大,陛下催问过数次。既如此,便有劳少卿引路。请——”

    “李将军先请。”

    “王少卿是主,自然少卿先行。”

    两人略作谦让,便一同出门,在十余名百骑精锐的护卫下,骑马直奔西市。

    往日这个时辰,长安西市早已是摩肩接踵、人声鼎沸,各色胡商汉贾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驼铃马嘶声交织成一片盛世的喧腾。

    然而今日,长街之上却是一片诡异的寂静。

    从靠近西市的坊门开始,沿途便不见一个摆摊的商贩,连行人都寥寥无几,且皆是步履匆匆,神色惶然。

    通往西市核心区域的主要街口,皆有全副武装的金吾卫持戟肃立,严禁闲杂人等靠近。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与紧张,与往日的繁华热闹形成刺目对比。

    李君羡见王玉瑱目光扫过空荡的街面,主动开口解释道:

    “王少卿,奉陛下严旨,为保万全,西市已于昨夜起彻底清场,所有商户百姓暂时迁出,并由金吾卫全面戒严。毕竟……那等利器,知晓的人越少越好。”

    他顿了顿,试探着问,“不知那存放之处,具体在西市何方?”

    王玉瑱正有些出神地望着这空寂的街景,心中莫名感慨。

    听到李君羡问话,他下意识地应和了一句:“是啊,越少人知道越好……” 话音未落,他脑海中却仿佛有电光划过!

    李君羡这句无心之言,瞬间触动了他心中的某根弦。

    一个大胆而冷酷的计划雏形,悄然浮现——若是操作得当,或许……那荥阳郑氏的郑德明,甚至无需自己亲自动手,李世民那边,便会替他“清理门户”!

    “王少卿?” 李君羡见他怔忡,又唤了一声。

    “嗯?哦,” 王玉瑱回过神来,迅速收敛心神,指了指前方,“就在前面不远,西市清风集口,有一家专卖折扇、团扇的铺子,叫‘清风集’。在那铺子斜对面的小巷深处,便是存放之处。”

    李君羡闻言,眼角不由得微微一抽,心中倒吸一口凉气。

    清风集?那可是西市最核心、往日人流最密集的区域之一!这王玉瑱当真是胆大包天,竟将如此危险之物存放在那种地方!

    他就不怕万一走水,或是被人无意触碰,引发连锁爆炸,将半个西市都夷为平地么?!

    一行人很快来到那小巷口。

    巷子狭窄幽深,两侧是高高的仓储式建筑的后墙,青苔斑驳。尽头处,是一扇厚重的包铁木门,门上挂着一把硕大的黄铜锁。

    王玉瑱指了指那门:“便是此处了。李将军,请自便吧。”

    李君羡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对身后部下示意。

    两名百骑精锐上前,挥动横刀,几记猛力劈砍,将那铜锁斩落。

    李君羡当先一步,推开木门,一股混合着尘土、硝石和些许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仓库内光线昏暗,只有门口透入的天光照亮一角。

    只见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数十个大小相若、鼓腹收口的灰褐色陶罐。

    陶罐表面粗糙,并无特殊标识,安静地堆放在那里,与寻常盛放油盐酱醋的陶瓮无异。

    但李君羡知道,这每一个看似普通的陶罐里,都封存着足以开山裂石、令鬼神惊泣的毁灭之力。

    “王少卿,这些……便是全部了?” 李君羡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带着一丝敬畏与紧张。

    王玉瑱站在门口,并未进去,点了点头:“不错,五十三个,一个不少,皆在此处。李将军需要我在此陪同清点、交接么?”

    “岂敢劳烦少卿,” 李君羡连忙道,“些许搬运小事,末将带人处置便可。少卿昨日辛劳,不如先回府歇息?”

    王玉瑱从善如流:“也好。那便有劳李将军了。”

    他转身欲走,却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补充了一句,语气轻松得像是在闲话家常:

    “对了,李将军搬运时还需格外小心。这些‘天雷’之中,有几枚‘样品’性子格外暴烈,不甚稳定。

    它们爆炸,未必需要引燃火信,有时候……只是搬运时倾斜的角度稍大些,或是与其他硬物轻轻磕碰一下,内部的药剂摩擦生热,便可能……‘轰’!”

    他刻意模仿爆炸的声音,在寂静的仓库里显得格外清晰。

    此言一出,仓库内所有正在小心翼翼准备搬运陶罐的百骑精锐,动作瞬间僵住!

    抱着陶罐的那名军士,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双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连带怀中的陶罐也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响,吓得他几乎魂飞魄散,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就连李君羡,也是心头猛跳,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看向王玉瑱的眼神带上了明显的愕然与一丝隐怒——如此要紧之事,为何不早说?!

    王玉瑱看着众人骤然紧绷、如临大敌的神情,忽地哈哈大笑起来,摆了摆手:

    “说笑而已,说笑而已!李将军莫怪。没有明火引燃,它们安稳得很。诸位壮士尽管放心搬运便是!”

    说罢,他不再理会李君羡那混合着责怪、后怕与无奈的眼神,以及百骑司军士们敢怒不敢言的憋屈目光,施施然转身,沿着空荡的长街,径直离去。

    那背影,颇有些恶作剧得逞般的轻松与不羁。

    至于这五十三个足以令长安震动、让无数人寝食难安的“陶罐”,最终被百骑司运往何处,如何封存,除了皇帝李世民与具体经手的李君羡,便再无人知晓其确切去向,成为一个被严密守护的帝国机密。

    而王玉瑱离开西市后,并未返回崇仁坊府邸。他勒转马头,目光投向另一个方向,嘴角噙着一丝温柔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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