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的薄雾尚未完全散尽,长安城东郊一处僻静的山坳内,骤然爆起一团炽烈到刺目的橘红色火球。

    伴随着一声沉闷如远古巨兽咆哮的轰鸣,大地震颤,气浪以摧枯拉朽之势向四周狂卷,烟尘冲天而起,仿佛平地升起一朵狰狞的黄云!

    待烟尘稍散,一个方圆数丈、深达近丈的焦黑巨坑,赫然呈现于眼前。

    坑壁泥土被高温灼烧得板结发亮,边缘翻卷着,散发出刺鼻的硫磺与焦土混合的气味。

    周围的草木或被连根拔起,或被冲击波撕成碎片,一片狼藉。

    李世民立于数十丈外的安全距离,由百骑精锐持盾环卫。

    他并未以袖掩面,而是定定地望着那仍在袅袅升腾烟柱的巨坑,面容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唯有那双紧握腰间剑鞘、指节已然发白的手,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

    山风吹拂他玄黑的龙纹袍角,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眼中那深沉的震撼与……一丝隐痛。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声音干涩,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此等……此等撼山破岳之威,你这混账东西,若早些年肯拿出来……”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一旁垂手而立的王玉瑱,那眼神里有炽热的渴望,也有压抑的怒意,“莫说嶲州王,便是许你一个关东王,朕又有何吝惜?!”

    “若我大唐儿郎早些年便有此物在手,北疆对阵突厥铁骑,何须填进去那么多大好性命?!陇右、河西,多少城池可免遭涂炭?!你……你误了朕多少事!”

    说到激动处,李世民胸膛起伏,握住剑鞘的手背上青筋虬结,仿佛下一瞬便要拔剑相向。

    这位以武功定鼎天下的君王,太清楚这等超越时代的利器在战场上将意味着什么——那是足以改写战争规则、决定国运兴衰的力量!

    而这力量,竟被这混小子私藏了如此之久!

    王玉瑱感受到那几乎凝成实质的帝王之怒,心头也是一凛,赶紧躬身解释,语气带着几分心虚与无奈:

    “陛下息怒!非是臣有意隐匿,实是……此物威能极难控制,配方、用量、时机,稍有差池,非但不能伤敌,反易酿成大祸。”

    “便是如今,也需极熟练的匠人与死士小心操作。早年……威力更是不稳,时大时小,甚至偶有自毁之险。”

    “臣岂敢将这等未谙熟稔、动辄反噬的凶物,贸然用于两军阵前?万一伤及自家儿郎,或于阵前自爆,扰乱军心……”

    李世民听罢,紧抿嘴唇,盯着王玉瑱看了半晌,眼中怒意渐消,转化为一种沉郁的思索。

    他毕竟是一代雄主,深知利器虽好,若不能如臂使指,反成累赘的道理。

    王玉瑱所言,确有其理,他胸中那口因“错失”而激荡的郁气,这才稍稍平复了一些。

    然而,另一个念头旋即升起,让他目光再度锐利:

    “你小子……手中究竟还藏有多少这等‘天雷’?给朕说实话!若有半句虚言……”

    王玉瑱心下飞快权衡,随即开口道:“回陛下,臣……在长安西市隐秘库房内,大约存有……五十余个成品。”

    “然其中多数,是用于测试不同配方、探究稳定与威力所用,形制、威力不尽相同,也并非个个都如方才演示那般……”

    “况且,此物保存需极其小心,干燥、阴凉、避火,稍有不慎……”

    “五十多个?!” 李世民倒吸一口凉气,刚刚平息的怒意瞬间又窜了上来,声音都提高了。

    “就放在朕的长安城里?!王玉瑱!你想把朕的长安炸上天不成?!”

    王玉瑱连忙解释道:“陛下明鉴!那库房选址极僻,防护严密,且有专人看管,绝无失察之虞。”

    “再者……五十个天雷,若分散开来,其实……其实也炸不平长安……”

    “还敢狡辩!” 李世民气得拿剑鞘虚点了他一下,“天黑之前!朕不管你用什么法子,把你那些天雷,一个不剩,统统给朕搬到百骑司衙署去!”

    “朕会令李君羡亲自接收、看管!若少了一个,或是途中出了岔子,朕唯你是问!”

    王玉瑱张了张嘴,还想解释一下。

    但抬眼看到李世民那双不容置疑、隐含雷霆的眸子,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能弱弱地应道:

    “臣……遵旨。只是……臣的亲随部下皆在五里长亭扎营,搬运此等危险之物,需可靠人手,且甲胄在身便于护卫,不知陛下可否允准他们……”

    “允了!” 李世民不耐地挥挥手,“甲卸了,马留下,人进城!他们都是朕的子民,堂堂正正入长安办事,有何不可?难道朕的金吾卫和百骑司,还护不住几条街的安稳?”

    王玉瑱心中暗翻白眼:想要我那玄甲重骑的装备和马匹就直说,何必绕这么大个弯子,说得如此冠冕堂皇。

    但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恭敬谢恩:“臣,谢陛下恩典。”

    李世民似是看穿了他那点腹诽,摆摆手:“行了,少在朕面前装恭敬。你心里指不定在怎么编排朕。”

    “赶紧滚回去,给你父亲叔玠公的灵位前好好上柱香,告慰他在天之灵。朕……乏了,要回宫歇息。”

    说罢,不再看王玉瑱,转身在百骑护卫下,登上了御辇。

    晨光中,那背影竟透出几分大战后的疲惫与苍老。

    “臣,恭送陛下!” 王玉瑱深深一揖,直到御辇仪仗远去,才直起身,望向长安城巍峨的轮廓,长长舒了口气。

    ………

    安化门外,五里长亭。

    玄甲重骑在此已驻守一夜,露水打湿了战马的皮毛,也浸润了骑士们覆甲的肩膀。

    段松如同一尊铁铸的雕像,立于阵前,面甲下的目光死死盯着长安城方向,寸步未离。

    一夜过去,公子音讯全无。

    段松心中的担忧如同野草般疯长,与之交织的,是冰冷刺骨、不断滋生的杀意与决绝。

    他脑海中反复推演着最坏的情况,以及……应对之法。

    ‘若公子真有不测……’ 这个念头每一次浮现,都让他心脏如同被冰锥刺穿。

    公子临行前的嘱咐言犹在耳——回嶲州,奉幼主,守基业,理智告诉他应当遵从。

    但另一种更黑暗、更炽热的声音,却在他血脉中咆哮:‘回嶲州?然后呢?坐视公子枉死?那数百天雷……就静静躺在西市据点之下。

    弄进皇城固然千难万险,但并非毫无可能……豁出这百余条性命,总能将其中一部分送进去。

    届时,管他什么甘露殿、太极宫……’

    就在他心念电转,杀机与忠命激烈搏杀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一名身着内侍服色、面带惶急的宦官,在一小队金吾卫的陪同下,疾驰至营前勒马。

    “玄甲重骑的壮士们!你们……谁是头领?” 宦官尖着嗓子喊道,目光扫过这片沉默如铁的黑色骑阵,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段松缓缓转过头,冰冷的目光透过面甲的眼孔,犹如实质的刀锋,直刺过去。

    与此同时,周围玄甲骑士仿佛接到无声指令,左臂微抬,那令人胆寒的臂弩已然悄无声息地对准了来使,与四周若隐若现、形成包围态势的金吾卫。

    气氛瞬间绷紧至极限,空气中弥漫开浓烈的火药味。

    那宦官吓得差点从马上跌下来,连连摆手,声音都变了调:“壮、壮士们!切勿动手!切勿动手啊!王少卿……王少卿他安然无恙!安然无恙啊!”

    “这……这是你们王少卿的贴身印信!陛下有旨,命诸位卸去甲胄,留下马匹,即可入长安!

    王少卿本人,此刻正在安化门外等候诸位呢!”

    说着,他颤抖着手,举起一方小小的玉印——正是王玉瑱平日随身携带的私印。

    段松的目光死死锁定那方玉印,确认无误。刹那间,他眼中翻腾的杀意与挣扎如潮水般退去。

    “卸甲。下马。”

    他没有丝毫犹豫,沉声下令。同时,抬手,“咔哒”一声,率先摘下了自己那副狰狞的覆面铁甲,露出其下那张因长期覆甲而略显苍白、却线条冷硬如岩石的面容。

    命令即出,其余近百玄甲重骑,无一人迟疑,无一人多问。

    金属摩擦与甲叶碰撞声连绵响起,他们动作利落地解下身上沉重的玄甲组件,整齐地码放在地上,随后沉默地翻身下马,将缰绳拢在鞍前。

    整个过程迅捷而沉默,显示出极高的纪律性。

    他们并非不知这可能是个诱骗他们解除武装的陷阱,但在确认公子平安无事的消息面前,任何风险都不值一提。

    一旁监视的金吾卫将士,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那些卸下的玄甲所吸引。

    那幽暗的光泽、精良的做工、奇特的连接结构……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变得粗重。

    对于武将而言,一套绝世宝甲,其诱惑力远胜于绝世美人。

    宦官见这群煞星终于卸甲,松了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忙不迭道:“诸位壮士,还请随在下前往安化门。”

    段松将脱下的面甲轻轻放在叠好的重甲之上,仿佛放下千斤重担,他冷冷吐出两个字:

    “领路。”

    ………

    安化门外,朝阳已升,给古老的城墙镀上一层暖金色。

    王玉瑱独自一人,负手立于巨大的城门阴影与阳光的交界处。

    他并未看向城内巍峨的宫阙,也未理会不远处肃立警戒的金吾卫,目光反倒落在那群早早推着独轮车、挑着担子,等待开市进城售卖自家农产、山货的百姓身上。

    他们穿着粗布衣衫,脸上带着淳朴的期盼或生活的疲惫,彼此低声交谈,或蹲在路边啃着干粮。

    晨光勾勒出他们忙碌而平凡的剪影,空气里飘来新麦和泥土的气息,混杂着远处坊市即将开张的隐约喧闹。

    这一幕,平和,喧嚣,充满生机。

    王玉瑱静静地看着,心中某个坚硬冰冷的角落,似乎被这寻常的市井烟火气悄然浸润。

    他忽然觉得,若能抛却所有恩怨算计、权势倾轧,日后回到嶲州,置几亩薄田,盖几间草屋,每日看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淡安稳地度过余生,或许……也是一种难得的福气。

    “可惜……皆是梦中空想罢了。” 他低声呢喃,嘴角泛起一丝自嘲的苦笑。

    这双手,已沾了太多洗不掉的血;这条路,早已无法回头。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藕荷色长衣、做侍女打扮的姑娘,低着头,脚步匆匆地从城门内一侧的巷口溜出。

    趁着守门兵卒换岗、人流稍显杂乱的空隙,猫着腰快速接近。

    她手里攥着一个用油纸包着的、还冒着些许热气的胡饼,目光飞快地扫过王玉瑱所在的位置。

    王玉瑱察觉到动静,微微侧目。

    那侍女,正是裴虞烟身边的贴身婢女红绸。

    见王玉瑱看来,其眼中闪过一抹急切与安心交织的复杂神色。

    她迅速将一卷细小的纸笺塞进胡饼边缘的褶皱里,然后手腕一抖,那胡饼便划着一道弧线,朝着王玉瑱脚下滚落过来。

    王玉瑱眉头微蹙,下意识侧身避开,看着那沾了些许尘土的胡饼停在脚边。

    随即抬眼,正对上红绸捂住嘴、一副“总算送到了”又带着点后怕的滑稽表情,不禁有些好笑,心中暗道:

    ‘这丫头,还是这般冒失。裴虞烟怎么就派了她来?’

    他弯腰拾起胡饼,拍去上面的浮灰,手指灵巧地捻出那卷纸笺,展开,上面只有两行清秀却略显匆忙的小字:

    「安好便好。

    皆安,勿念。」

    字迹是裴虞烟的。没有署名,没有多余言语,却仿佛有千言万语在其间流淌。

    王玉瑱捏着那轻薄的纸笺,指尖竟感到一丝微暖。

    他默默将纸条收进袖中,然后,竟拿着那个沾了灰的胡饼,送到嘴边,大大地咬了一口。

    粗粝的饼皮混合着简单的麦香与隐约的椒盐味,在口中咀嚼,平淡,却真实。

    他就这样站在巍峨的城门洞下,一边嚼着胡饼,一边望着川流不息准备进城的人群,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怀抱襁褓、于肃杀军阵外默默凝望他的身影。

    冰冷的心湖,悄然漾开一圈细微而温暖的涟漪。

    “公子。”

    段松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王玉瑱回过神,咽下最后一口胡饼,拍了拍手上的饼屑,转身望去。

    只见段松领着十余名卸去玄甲、只着贴身劲装的汉子,快步走来。

    他们虽无甲胄在身,但那股经年厮杀磨砺出的精悍气势,依旧迫人。

    “来了?” 王玉瑱目光扫过他们,“怎么就你们这几个?其他人呢?”

    “回公子,” 段松抱拳,声音平稳,“属下已分派其余弟兄,由副队正带领,赶往蓝田。”

    “我们先前在那里隐秘存放着另一批备用甲胄,与部分替换马匹。至于城内所需脚力,长安西市马行众多,随时可以采买补充。”

    王玉瑱点了点头,这些琐碎却关键的后勤与隐秘布置,向来是段松负责,他从未担心过。

    “走吧,” 他最后望了一眼长安城内那鳞次栉比的屋宇与遥不可及的宫墙飞檐,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尘埃暂定的舒缓,“进城,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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