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响如九天惊雷骤歇,余音仍在梁柱间嘶鸣回荡,卷起的尘灰烟霭却一时不肯沉降,浑浊地弥漫在雕梁画栋之间。

    崇德堂前,方才的锦绣成堆、衣冠济济,顷刻间已是一片狼藉。

    香案倾覆,礼器碎散,琼浆玉液与果肴珍馐泼溅一地,混入烟尘,污了华美的织金地毯。

    女眷们钗环散乱,面色惨白,惊惶的尖叫声撕裂空气,由婢女仆妇搀扶着,跌跌撞撞向园林深处、湖边僻静处逃去。

    更有甚者踉跄冲过九曲桥,直躲入湖心亭中,彷佛那单薄亭台能隔开身后可怖的未知。

    披坚执锐的王府护卫与府兵反应不可谓不快,急促的脚步声与甲叶碰撞声从各处甬道、角门传来,如溪流汇海般向正堂区域集结。

    刀出鞘,弓上弦,一面呼喝着维持秩序,一面紧张地环视烟尘弥漫的来路方向。

    留下的宾客多为男子,或勋贵或家主,此刻也大多惊魂未定,冠帽歪斜亦顾不得扶正。

    他们所受震撼,远不止于那毁天灭地般的巨响本身,更在于这巨响所代表的无畏与疯狂。

    何人?竟敢择此吉日,犯此龙潭虎穴? 这已非挑衅,而是径直将太原王氏数百年的威严踩于脚下,置于炭火之上炙烤!

    先前佯醉讥讽、被搀离不久的王承勋,此刻竟也挣脱了仆役,逆着慌乱人流挤了回来。

    他脸上强装的醉意早已被骇然取代,怔怔望着眼前杯盘狼藉、烟尘漫卷的景象,喉头滚动,一时失语。

    其目光急急在混乱人群中逡巡,直到瞥见李玄桉紧跟在其兄李玄舟身侧,面色虽白却并无大碍,他紧绷的心弦才稍稍一松。

    李玄桉也看见了他,连忙挥手示意。

    王承勋正待举步上前问询,一阵新的声音穿透了残余的耳鸣与嘈杂,沉沉迫来。

    嗒…嗒…嗒…

    那是沉重的马蹄叩击青石地面的声音,不疾不徐,却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跳的间隙上。

    其间混杂着冰冷、单调而密集的金属摩擦声——那是精良甲叶随着战马步伐规律磕碰所发出的死亡韵律。

    不止王承勋,所有在场之人,无论主客仆役,皆闻此声。

    交谈凝固,惊呼噎在喉中,众人目光齐刷刷投向烟尘最浓的府门方向,彷佛那里正有一头披甲巨兽,踏碎门庭,缓缓行来。

    李玄舟面色沉凝如水,向前悄移半步,将弟弟更挡在身后,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如铁:

    “玄桉,听好。稍后若情势有异,你不必管我,立刻随王家六郎走。他熟悉府中路径,必有法子脱身。一出府,勿回头,勿停留,火速离开并州地界!”

    李玄桉心头一紧,抓住兄长袖袍:“二哥,你……”

    李玄舟目光扫过正堂上首——那里,老族长王阔已重新端坐,虽须发微乱,拄着鸠杖的手背青筋隐现,但神色竟反常地镇定下来,浑浊老眼锐利地盯向烟尘深处。

    李玄舟收回目光,淡淡道:“此非冲我赵郡李氏而来。你在此反成掣肘。现在,过去,跟着王六郎。快!”

    “二哥……”

    “快去!莫要优柔,误了时机!” 李玄舟语带薄斥,不容置疑。

    李玄桉咬牙,只得松开手,一步三回头地挪到王承勋身边。

    王承勋见李玄舟远远对自己颔首,眸中闪过一丝了然与决断,二话不说,拽住李玄桉手腕,低喝一声“走!”。

    两人便如游鱼般滑入侧面一道不起眼的月洞门,身影迅速消失在假山叠石之后。

    此刻,尘烟未散,而那马蹄甲胄之声已如闷雷碾至眼前。

    浓烈的、新鲜的血腥气混合着硝石硫磺的余味,随着气流猛扑而来,令人闻之作呕。

    蓦地,烟尘翻滚处,影影绰绰现出狰狞轮廓。

    一个、五个、十个……越来越多的骑兵身影穿透昏黄雾障,踏入这片象征着天下士族顶峰的庭院。

    他们人马皆覆玄甲,面甲遮容,唯眼孔中寒光湛然。手中丈余长的马槊槊锋染血,粘稠血珠正沿森寒刃口缓缓凝聚、滴落,在青石地上绽开朵朵触目惊心的暗红梅花。

    整整百余骑,沉默如铁,肃杀如冰,在这亭台楼阁、曲水流觞之间列开,强烈的违和感带来窒息般的压迫。

    宾客中已有数人腿股颤颤,几欲先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领头一骑身上,同样制式的玄甲,却因坐骑格外神骏,身形气度迥然,而显得鹤立鸡群。

    面甲遮蔽,难辨真容。

    唯李玄舟,在洛阳时曾与王玉瑱有过数面之缘,对此人身形步态记忆颇深。

    此刻他瞳孔骤缩,一个荒谬绝伦却又令人脊背发凉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起:

    “岂会是他?此时他理应伴送亲使团于归途,受重重瞩目,怎可能分身至此?何况…此处乃太原王氏,他血脉所出之本家!纵有千般恩怨,何至于此等时日,行此等…屠戮之事?!”

    仿佛为印证他心中惊涛,一阵穿堂风过,尘烟略散。

    领头骑士的目光,穿透面甲,准确地落在了李玄舟脸上。四目相对瞬息,李玄舟心头如遭重锤——果真是他!

    一切外界纷传的流言蜚语,此刻在李玄舟脑中轰然串联:王珪死后与宗家彻底割裂…王氏族人暗中觊觎嶲州盐场之利…甚至那惊才绝艳的王惊尘之死,其中未必没有王阔一系的身影……

    死寂被一声苍老而沉浑的怒喝打破。

    王阔已然起身,鸠杖顿地,声震屋瓦:“何方狂徒!藏头露尾,擅动刀兵,践踏我王氏门庭?!报上名来!”

    老人须发皆张,怒目而视,竟无半分惧色,数百载华族积累的威仪底气,此刻显露无遗。

    仿佛响应他的喝问,更多急促沉重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只见廊庑、院门、甚至屋顶墙头,瞬间涌现出密密麻麻的披甲府兵,强弓硬弩齐齐瞄准场中玄甲骑士,箭镞寒光点点如繁星,杀机森然笼罩。

    王阔冷笑,声音回荡在骤然紧绷的空气中:“现在下马,弃械跪地!老夫或可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赐尔等一具全尸!若再负隅……”

    话语未尽,威胁之意已凛冽如刀。

    回应他的,是面甲下传来的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

    王玉瑱甚至未曾开口,只微微抬了抬手,颔首示意。

    下一瞬,场中玄甲骑士动作整齐划一,手臂倏然抬起,露出臂上固定的一具具造型奇异、闪烁着金属幽光的弩机。

    此非寻常手弩,匣身更厚,弩道并列!

    机括扣动之声如疾风骤雨!

    嗤嗤嗤嗤——!

    箭矢破空之音尖利得刺人耳膜!那不是单发弩箭的节奏,而是连绵不绝、狂暴炽烈的金属风暴!

    冲在最前的王府弓手甚至来不及松开已搭上弓弦的箭,便被这迎面泼洒而来的死亡之雨射穿皮甲、撕裂血肉!

    惨嚎声、倒地声、兵刃坠地声瞬间炸开,原本严整的包围圈顷刻崩解,鲜血如泉喷涌,迅速在华丽的地面上蜿蜒成河,浓烈的血腥气冲天而起!

    幸存的府兵骇然暴退,持弓的手都在颤抖。

    所有在场宾客,无论是关陇悍将之后,还是诗礼传家的儒雅名士,此刻全都如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面无血色。

    他们所震骇的,不止是这瞬间修罗场般的血腥屠戮,更是那些玄甲骑士臂上,那从未见过、可连续击发、威力骇人的诡异杀器!

    此等军国利器,若得以普及……天下兵争之势,乃至朝堂权力格局,恐将天翻地覆!

    烟尘终散尽,血泊映寒甲。

    王玉瑱端坐马上,目光透过面甲,冷冽的盯着那蠢蠢欲动,继任大典之主角,王承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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