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末,鄯州。

    时令已入深冬,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城头之上,如同浸透了冰水的厚重毡毯。

    清晨,细碎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雪粒开始悄然飘落,打在枯黄的草茎与裸露的黄土上,发出簌簌的轻响,旋即消融,只留下点点湿痕。

    寒气无孔不入,渗入骨髓。

    城中街巷间,百姓行色匆匆,肩扛手拉,将最后的干柴薪草搬运回家,门窗紧闭的户牖后,隐约透出挣扎求存的暖黄火光。

    边塞的冬,总是来得格外凛冽而决绝。

    而对于已在鄯州城休整月余的送亲使团而言,身体的些许适应,终究难抵心头那日益迫近的、关乎命运转折的凝重。

    今日,便是最后的日子——大唐送亲使团将与吐蕃赞普松赞干布亲率的迎亲队伍,于柏海之畔正式会面,完成这桩牵动两国邦交的和亲大典。

    黎明,临时公主府。

    府内灯火通明,人影憧憧,却异样地安静,唯有环佩轻撞与衣料摩挲的悉索声。

    文成公主端坐于巨大的铜镜之前,任由宫中带来的老练嬷嬷与侍女为她进行最后的妆点。

    大红的嫁衣以金线密密绣出繁复的鸾凤和鸣、宝相花纹,层层叠叠,华美庄重至极。

    乌黑的云髻被高高绾起,戴上镶满珍珠、瑟瑟石与红蓝宝石的赤金点翠冠,流苏垂落,摇曳生辉。胭脂匀面,朱砂点唇,额间贴上精致的花钿。

    镜中的女子,容颜盛极,光彩照人,仿佛将长安春日所有的明媚与富丽都凝结于一身。

    文成公主静静凝视着镜中的自己,那陌生的、极致华丽的倒影。

    良久,她极轻、极淡地牵动了一下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认命与释然……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府外,长街。

    天光未大亮,雪粒渐密。以江夏王李道宗与吐蕃大相禄东赞为首,所有送亲官员、护卫仪仗,早已按品秩肃立街道两旁。

    旌旗在带着雪沫的寒风中猎猎作响,甲胄与兵刃反射着清冷的光。陪嫁的丰厚妆奁车队蜿蜒排列,箱笼上覆盖的锦缎已被雪粒打湿,颜色深沉。

    整条长街寂静无声,唯有寒风呼啸与旗帜翻卷之声,肃穆得令人屏息。

    王玉瑱一身暗红色金线云纹大氅,立于文官班列靠前的位置,氅衣的颜色近乎于黑,唯有在光线变换间才隐约透出底蕴的暗红,如同干涸的血迹。

    他面容平静,目光落在公主府紧闭的朱漆大门上,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仿佛只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吱呀——”

    厚重的府门终于缓缓洞开。

    先是一队手持宫灯、香炉的内侍与宫女鱼贯而出,分列两侧。随后,在众人的翘首企盼中,那抹最为夺目的红,终于现身。

    文成公主身着嫁衣,外罩一件蓬松丰厚的火红狐裘,雪白的狐毛领簇拥着她精致却略显苍白的脸颊。

    她头戴纬帽,轻纱垂落,遮住了盛妆容颜,也隔断了外界过于直接的视线。

    在左右侍女的搀扶下,她步伐平稳,缓缓步下台阶,走向那辆装饰着鸾鸟、覆盖着锦绣的华丽銮驾。

    “臣等,拜见文成公主殿下——!”

    以李道宗为首,所有官员、军士齐声见礼,声浪在寂静的雪晨中回荡,惊飞了屋檐上寥寥几只寒鸦。

    文成公主在銮驾前微微驻足,侧身面向众人,隔着轻纱,她的声音传出,不高,却清晰地送入每个人耳中,平静无波,听不出悲喜,唯有皇家公主应有的端庄与距离:

    “诸卿平身。一路跋涉,风霜劳顿,文成……多谢各位悉心护持。”

    说罢,她不再多言,在内侍的服侍下,登上了銮驾。厚重的车帘放下,隔绝了内外。

    司礼内侍尖细悠长的声音响起:“吉时已到——!公主起驾——!”

    鼓乐声次第响起,庄重而略显沉闷。庞大的队伍开始缓缓移动,如同一条苏醒的巨蟒,向着鄯州西门,向着那片苍茫的雪原与远处的柏海,迤逦而行。

    王玉瑱翻身上马,随着队伍前行,他的位置正在公主銮驾侧后方不远,马蹄踏在开始积起薄雪的路面上,发出咯吱的轻响。他目视前方,神情依旧淡漠。

    行出不过二里,一名青衣小内侍借着队伍转弯的时机,悄然从仪仗缝隙中钻出,小跑到王玉瑱马侧,压低声音急道:“王少卿,公主殿下召您近前叙话。”

    王玉瑱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此时仪仗行进途中,公主私召外臣,于礼不合,极易惹人非议。他眼角余光已瞥见前方吐蕃大相禄东赞似有察觉,回头望来,目光中带着探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不俞。

    但他略一沉吟,还是轻轻一夹马腹,策马脱离了官员队伍,向公主銮驾靠去。

    这一举动,果然引得禄东赞及几位吐蕃贵胄侧目,交头接耳,面色更显不悦。

    “微臣王玉瑱,参见公主殿下。” 王玉瑱控马与銮驾并行,保持着半步的距离,声音透过车帘传来,恭敬而疏离。

    銮驾内沉默了片刻,才响起文成公主的声音,那声音透过厚重的车帘与风雪声,显得有些模糊,却带着难得的、褪去公主威仪后的真切关切:

    “王少卿……前路便是吐蕃之境,归途迢迢,关陇那些人……当真没有转圜余地?连长乐姐姐都曾暗示其中凶险……你……你就不能暂避锋芒,随使团多留些时日,或另寻他途?有时暂退一步,未必便是怯懦……”

    她语速稍快,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这或许是她在离开故土前,能为这个一路沉默守护、却也让她屡次感到复杂难言的“朋友”,所做的最后努力了。

    王玉瑱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寒风卷着雪粒扑打在脸上,带来刺骨的凉意。

    他自然听懂了文成公主未曾明言的暗示——借护送公主入吐蕃之由,滞留一段时间,避开归途上那几乎可以预见的血腥围杀。

    郑旭、长孙叡之死,郑德明与长孙无忌的丧子之痛与滔天恨意,她或许不知情,但已嗅到了那浓烈的危险气息。

    王玉瑱沉默了片刻,目光望向远方苍茫的地平线,声音低沉却清晰,如同砸落在冻土上的石子:“臣,多谢公主殿下关怀。只是……有些路,既已踏上,便避无可避。有些事,既已做下,便须一力承担。”

    他的回答,与上一次几乎别无二致。

    他没有提及蓝田的血案,没有提及那不死不休的仇怨,那些黑暗与血腥,不该也不需在这送嫁的路上,污染她最后一段属于大唐的行程。

    銮驾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悠长而无力,仿佛最后一点试图改变什么的努力也随风消散了。

    “唉……争来夺去,锦绣堆里滚刀锋,真不知你们……究竟在争些什么……”

    “臣告退。” 王玉瑱不再多言,微微欠身,勒马减速,重新落回了官员队伍之中,将公主那声叹息与隐隐的担忧,留在了身后愈来愈大的风雪里。

    而他心中,却无声地回应了公主那句疑问:非是我想争。而是自我踏入这局棋,身后便已无退路。我所拥有的,我所庇护的,嶲州的盐井、暗中的势力、追随的部属、乃至家人的安危……皆系于此身。

    退一步,非我一人之失,而是将所有这些,尽数暴露于敌人磨亮的刀锋之下,任由宰割。这已非个人进退,而是……不得不战的存亡之搏。

    ……

    黄昏,柏海之畔。

    历经一整日的风雪跋涉,庞大的队伍终于抵达了预定地点。

    柏海在冬季的暮色中呈现出一种深沉的灰蓝色,边缘已结起晶莹的冰凌,辽阔而寂静。

    湖岸边,吐蕃迎亲的营地早已扎好,帐幕连绵,旌旗招展,为数众多的吐蕃精锐骑兵肃立营前,沉默如山,自有一股彪悍凛冽的气势。

    然而,前来迎接的,却并非大队人马。松赞干布只带了数十名最亲信的精锐卫队,亲自迎到了离营地尚有数里的地方。

    这位年轻的吐蕃赞普并未穿着最隆重的礼服,而是一身便于骑射的吐蕃贵族常服,外罩厚实的裘皮大氅。

    他身材魁梧,面容被高原的风霜雕刻得棱角分明,鼻梁高挺,一双眼睛格外明亮有神,顾盼间既有上位者的威仪,也不乏草原雄主的豪迈与精明。

    见到江夏王李道宗的车驾仪仗,松赞干布率先下马,右手抚胸,以流利而略带口音的汉语朗声道:“吐蕃赞誉松赞干布,在此恭迎大唐江夏王殿下!一路风雪辛苦!”

    李道宗亦不怠慢,连忙下车,拱手还礼,声音洪亮:“赞誉亲迎,实在令本王惶恐。本王奉大唐天子之命,护送文成公主殿下至此,今日幸不辱命。公主銮驾,便在后方。”

    松赞干布闻言,目光越过李道宗,向后方那辆华贵非常的銮驾望去。他的眼神沉静,带着审视,也带着一种完成重大政治盟约的郑重。

    然而,他并没有如寻常新郎般急不可待地上前,只是远远地、象征性地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再次向李道宗致谢:“有劳江夏王殿下!赞普感激不尽!”

    这一举动,沉稳而合乎身份。他首先是吐蕃的赞普,其次才是新郎,过于急切的亲近,反失了君主的气度。

    一直默默随侍在公主銮驾旁的王玉瑱,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心中暗自轻叹,史书工笔,或许会记载文成公主入藏后的荣耀与对吐蕃文明的贡献,记载她与松赞干布的相敬如宾,那些或许都是真的。

    但此刻,在这风雪交加的湖畔,在这关乎两国利益的联姻面前,个体的情感与命运,显得如此微渺。

    他无法确定,那冰冷的史册背后,这位远离故土、步入完全陌生天地的少女,内心究竟要经历多少不为人知的惊涛骇浪。

    就在銮驾即将被吐蕃侍女引导,前往营地中央那座最华贵的大帐时,王玉瑱忽然策马上前几步,从怀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质地温润的白玉佩,造型古朴,并无过多雕饰,唯有边缘刻着细微的、不易察觉的云纹,中间阴刻着一个极小的“瑱”字。

    他将玉佩递给銮驾旁一位有些发愣的唐宫侍女,同时,对着垂落的车帘,用不高却足以让车内人听清的声音说道:

    “文成公主,此玉佩,乃臣随身之物,虽不值千金,却是一份信诺,请殿下收好。日后在吐蕃,若遇万难之事,或……思念故土至无法排遣之时,可遣人持此玉佩,设法递入嶲州。

    臣见此玉佩,必倾尽全力,保殿下安然……回归大唐境内。”

    寒风呼啸,卷着他的话语,送入銮驾之中。

    车内是长久的寂静,只有布料轻微的摩擦声,似乎车内的人动了一下。

    良久,文成公主的声音才缓缓传出,比方才更加轻柔,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文成……多谢王少卿厚意。但愿……此玉佩永远深藏匣中,无有用到的一日。”

    “若果真永远用不上,” 王玉瑱的声音也缓和了些许,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真挚,“那便当作……臣与公主殿下,相识一场的纪念吧。玉瑱此生,友朋寥寥,殿下……算是其一。”

    他顿了顿,迎着愈来愈急的风雪,提高了些许声音,如同最后的祝福与告别:“愿公主殿下此去,身体康健,余生顺遂,福泽绵长。臣王玉瑱……使命已毕,这便告辞了。”

    说罢,他不再停留,勒转马头,向着来时的方向,向着大唐使团的核心,缓缓行去。暗红色的大氅在风雪中翻卷,背影挺拔而孤峭。

    銮驾之内,再无言语传出。

    直到王玉瑱的身影即将融入使团队伍,才有一声极轻、极轻,仿佛叹息,又仿佛某种郑重承诺的呢喃,穿透风雪与车帘,隐约飘来,散落在空旷的湖畔:

    “你也……万事小心。定要……平安回京。”

    话音微顿,最后三个字,几乎是用尽了气力,清晰而缓慢地吐出,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直呼其名的亲近与决别:

    “珍重……王、玉、瑱。”

    风雪愈急,将最后的声音吞没。

    柏海苍茫,暮色四合,完成了交接的大唐送亲使团与吐蕃迎亲队伍,即将走向各自截然不同的命运轨迹。

    而那枚带着体温的玉佩,悄然滑入了嫁衣宽广的袖袋深处,成为这片寒冷天地间,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与牵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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