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宫,太极殿前广场,午时三刻。

    烈日当空,炽白的光线毫无遮拦地倾泻在汉白玉铺就的广阔广场上,蒸腾起肉眼可见的扭曲热浪。

    空气凝滞得仿佛一块透明的琥珀,沉闷得令人窒息。

    广场中央,一副草席卷裹的尸身被随意弃置于地,曝晒于炎阳之下,正是逆臣侯君集。暑气蒸熏,尸身已然开始散发出不容忽视的腐败气息,引来零星蝇虫嗡嗡盘绕。

    通往太极殿的丹陛之上,李世民身着常服,未戴冠冕,手中却紧握着一柄出鞘的天子剑——龙泉剑。

    剑身狭长,在烈日下反射着冰冷的、近乎刺目的寒光,与他眼中翻腾的怒火交相辉映。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步履看似沉稳,但紧握剑柄、指节发白的手,以及那异常潮红、额角青筋隐现的面色,无不昭示着这位帝王心中正压抑着何等狂暴的惊涛骇浪。

    广场边缘,除了因丧子之痛告假在家的长孙无忌,尚书令房玄龄、刑部尚书韦挺、民部尚书戴胄、工部尚书段纶、太常卿兼中书侍郎温彦博、秘书郎褚遂良等重臣皆肃立一旁,人人屏息垂首,不敢稍动,气氛凝重如铁。

    房玄龄站在离皇帝最近的位置,花白的须发在热风中微颤,一双睿智而忧虑的眼睛,时刻紧随着天子的身影。

    李世民走到尸身前数步处停下,目光如鹰隼般钉在那卷草席上,仿佛要穿透草席,直视其中那个他曾寄予厚望、最终却带来最深切背叛的臣子。

    他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喉结滚动,猛地将龙泉剑向前一指,剑尖微微颤抖,声音却如同冰层下汹涌的暗流,低沉、嘶哑,饱含痛楚与暴怒:

    “侯——君——集!”

    三字吐出,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广场,连炎热的空气都为之一震。

    “你这背主忘恩、寡廉鲜耻的逆臣!”

    李世民的声调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泣血的控诉,“朕待你如何?玄武门畔,你为朕牵马执镫,朕视你为股肱心膂!登基之后,擢你为兵部尚书,授你开国公爵!荣耀、权柄、信任,朕何曾吝啬予你?!”

    他向前逼近一步,龙泉剑的寒光几乎要触及草席:“可你……你这豺狼心性的贼子!是如何回报朕的?!

    你撺掇承乾,行那大逆不道之事!你将他引入歧途,将他逼上绝路!最后……最后让他,让朕的嫡长子,血溅太极殿前,自刎于朕的眼皮底下!!”

    说到此处,李世民的眼眶已然赤红,声音因极致的痛苦与愤怒而撕裂变调,那不仅是帝王对逆臣的震怒,更是父亲对丧子之痛的癫狂宣泄。

    “今日……今日朕恨不得将你千刀万剐!生啖尔肉!痛饮尔血!方能稍解朕心头之恨!!”

    话音未落,他暴喝一声,双臂高举龙泉剑,剑身在烈日下划出一道凄厉的弧光,竟是要朝着侯君集的尸身狠狠劈斩下去!

    “陛下不可!!!”

    几乎是同时,数声惊急的呼喊响起!

    房玄龄反应最快,一个箭步上前,也顾不得君臣礼仪,伸出双臂,死死抱住了李世民持剑的右臂!

    韦挺、戴胄等人也慌忙围拢上前,或拉或劝,场面一时混乱。

    “陛下!陛下息怒!万万不可啊!” 房玄龄苍老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恳切与焦虑,他仰头看着脸色涨红、气息粗重的皇帝,疾声道:

    “陛下乃九五之尊,天下共主!岂可效那匹夫之怒,持天子剑鞭挞逆尸?此事若传扬出去,史笔如铁,后世将如何评说陛下?陛下,三思啊!要为身后名计啊!”

    “陛下!《礼》云:‘刑不上大夫’,虽为逆臣,然陛下持剑戮尸,恐伤圣德仁名啊!” 温彦博也颤声进言。

    “陛下!请念及江山社稷,保重龙体!逆贼已死,何必再污圣手!” 段纶等人亦是连连劝诫。

    一众老臣跪的跪,拉的拉,苦口婆心,涕泪陈情。

    他们并非怜悯侯君集,而是深知此举对帝王声誉的损害,更怕皇帝在盛怒之下做出更失态的举动,甚至气伤龙体。

    或许是众臣的劝谏起了作用,或许是那“身后名”三字触动了李世民内心深处属于明君的骄傲与桎梏。

    他高举的剑缓缓垂下,胸膛依旧剧烈起伏,但眼中的狂暴之色渐渐被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悲恸与疲倦所取代。他脸上泪痕未干,混合着汗水,在烈日下闪着光。

    “好……好!” 李世民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的暴怒更令人心悸:“朕……不亲手戮尸。”

    他猛地将龙泉剑“锵”地一声归入鞘中,目光扫过地上的尸首,一字一句,清晰地下令:

    “传朕旨意:将逆贼侯君集尸身,拖出朱雀门,于西市刑场,当众——五马分尸!不得收殓!残骸弃于城西乱葬岗,曝野狗豺狼!”

    这已是皇帝在盛怒之下,能做出的、符合“程序”的最严厉惩处,也是对劝谏老臣的最大让步。

    众臣心中暗松一口气,连忙叩首:“陛下圣明!”

    跪在一旁、一直默然待命的李君羡,接收到房玄龄等人递来的眼色,立刻领会,低声道:“臣,遵旨!”

    随即挥手,示意早已候命的百骑司兵士上前,迅速将侯君集的尸首用更厚的草席裹紧,抬离了这象征着大唐最高威严的广场。

    待尸首远去,广场上只余烈日和一片死寂。李世民仿佛耗尽了力气,轻轻挥了挥手,推开了依旧搀扶着他的几位老臣,声音透着深深的疲惫:

    “好了……朕无事。玄龄,你留下。其余爱卿,且先退下吧。今日之事,朕……谢过诸位了。”

    众臣知道皇帝必有深谈,不敢多留,纷纷行礼,悄然退去。

    内侍监张瑾这才敢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着李世民,缓缓步回那座巍峨肃穆的太极殿。

    太极殿内。

    门窗紧闭,隔绝了外间的酷热与喧嚣。冰鉴散发出丝丝凉意,混合着淡淡的龙涎香气,稍稍驱散了心头的燥郁。

    殿内此刻只有李世民、房玄龄,以及奉命留下的李君羡三人。

    方才在广场上那失态暴怒、悲怆不能自抑的帝王已然不见。

    此刻的李世民,虽然面色依旧带着病态的潮红与疲惫,但眼神已然恢复了平日的深邃与冷静,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

    “君羡,” 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将你在蓝田所见、所闻、所查,从头至尾,详详细细,再叙述一遍。不要有丝毫遗漏,尤其是……那些你觉得不寻常的细节。”

    他顿了顿,看向坐在下首绣墩上的房玄龄:“玄龄,你也仔细听听。”

    “老臣遵旨。” 房玄龄拱手,神情专注。

    李君羡深吸一口气,从接到不明线报开始,到率队疾驰蓝田,目睹冲天火光,遭遇郑旭、长孙叡及其私兵,冷箭骤发狙杀郑旭,侯君集现身、掷槊贯杀长孙叡,以及随后侯君集诡异的暴毙……乃至城外官道上那近百具死状惨烈、疑似遭重装骑兵屠戮的府兵尸体,一一道来。

    他叙述客观,力求还原,但说到某些细节时,语气仍不免带着凝重与疑惑。

    李世民与房玄龄静静地听着,面上波澜不惊,只有眼底深处不时掠过思索的光芒。

    待李君羡说完,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李世民缓缓起身,踱步到殿中一侧。那里,平放着一杆通体黝黑的马槊,正是侯君集所用、后被李君羡带回的那一杆。

    李世民走近,目光落在槊上,他伸出右手,握住槊杆中部,试图单手提起。

    入手瞬间,他眉头微挑——比预想的更为沉重。

    他改为双手持握,稍稍掂量,感受着那非同寻常的重量分布与掌心传来的、冰凉而坚实的触感。

    李世民是马上得天下的雄主,对兵器再熟悉不过。这杆槊的材质、工艺,绝非目前大唐军器监主流灌钢之法所能及,其坚韧与锋锐,隐隐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

    “玄龄,近前来。” 李世民没有回头,声音低沉。

    房玄龄起身,走到近前,依言仔细端详这杆马槊。他虽非武将,但博闻强识,对诸般事物皆有见解。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槊杆,摩挲着那细微的螺旋纹路,又小心避开槊尖,审视那狭长带血槽、寒光凛冽的锋刃。

    良久,他缓缓摇头,眉头紧锁:

    “陛下,此槊……确非凡品。槊杆触手生凉,质地致密异常,绝非寻常熟铁或灌钢所制,倒似……似以某种秘法反复锻打融合而成,刚柔并济,韧性十足。

    这槊尖更是……其锋利程度,恐怕远超军中制式马槊。打造此物,所耗工时、材料、技艺,恐难以估量。”

    李世民听着,眼神愈发幽深。

    他转向侍立一旁的李君羡,开口道:“君羡,你习练枪槊,精通武艺。且以此槊,试演一番,让朕与房相看看。”

    “臣,遵命!” 李君羡抱拳应诺。

    他走上前,深吸一口气,稳稳握住马槊,略一适应那独特的重量与重心后,他便在殿中空旷处施展开来。

    没有战马奔腾之势,仅凭步战演练,但这杆马槊在李君羡这等高手手中,依旧展现出了惊人的威力。

    但见他或刺或扫,或挑或砸,招式虽是大唐军中常见的枪槊套路,但破空之声却格外沉雄凌厉,“呜呜”风响,竟在殿内带起道道残影,寒气逼人。

    槊尖所指,空气仿佛都被撕裂。那黝黑的槊身在挥动间,偶尔反射出殿内烛火的微光,流转不定,更添几分神秘与肃杀。

    李世民看着,眼中光芒闪烁不定。

    以他的见识,自然能看出,这杆槊在李君羡手中尚不能完全发挥其冲阵破甲的真正恐怖之处,但即便如此,其展现出的潜力,已足以令任何一位统帅心动。

    演练毕,李君羡收槊肃立,气息微喘,额角见汗,显然驾驭此槊也颇耗力气。

    “好,辛苦了。” 李世民点点头,面色平静,“君羡,你且先去。代朕……去赵国公府与郑氏那里,好生慰唁。告知他们,逆贼侯君集已受极刑,朕……定会给他们一个交代。”

    “臣,领旨!” 李君羡知道接下来的谈话已非自己所能与闻,恭敬行礼,将马槊轻轻放回原处,倒退着出了大殿。

    殿门重新合拢,隔绝内外。

    太极殿内,只剩下李世民与房玄龄两人,还有那杆静静躺在地上的非凡马槊。

    寂静重新弥漫,比之前更加深沉。

    李世民踱回御案后坐下,目光却未离开那杆马槊,他沉默良久,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这位最信任的老臣倾诉心中最深的不安:

    “玄龄啊……侯君集拼却一死,拉上了无忌和郑德明的儿子垫背。偏偏这两家,都视嶲州盐利为禁脔,欲除玉瑱而后快……”

    他顿了顿:“若这一切,当真都是叔玠的儿子……在千里之外,遥遥布下的局。那这杆马槊,恐怕……也出自嶲州了。”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房玄龄已然心领神会,一股寒意悄然爬上背脊。

    若只是盐利之争,陛下或可视为商贾豪强与世家门阀的寻常倾轧,虽涉及国计,但尚在可控范畴。

    可这杆马槊不同!它所代表的,是远超当前大唐官方水平的冶炼与锻造技术!是可能颠覆军力平衡的潜在力量!

    盐场之利,可富国;而这等神兵利器背后可能隐藏的军工体系,却能……强兵,甚至,撼国本。

    陛下心中所“寒”的,恐怕不再是王玉瑱可能的手腕与狠辣,而是他手中究竟还握着多少像这马槊一样,不为朝廷所知、却能动摇根基的东西。

    太极殿内,烛火静静燃烧,将君臣二人的身影拉长,投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他们相对而坐,就着这杆来自蓝田血案、充满疑云的马槊,开始了一场漫长而机密的商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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