嶲州城外,春寒料峭中已透出些许边陲之地特有的干燥暖意。

    十余骑风尘仆仆的人马,护卫着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缓缓停在城门查验处。为首的骑士递过文牒,守门士卒验看后,神色立刻变得恭敬,迅速放行。

    马车帘掀起一角,宋濂探身而出,索性下了车,改为步行入城。

    他依旧是一身半旧的青衫,外罩灰鼠皮坎肩,面容清癯,目光沉静,与寻常游学士子无异。十几名暗卫不着痕迹地散入周围人流,既形成护卫,又不显突兀。

    踏入城门内的瞬间,喧嚣热浪扑面而来,宋濂脚步微微一顿。眼前景象,与数年前他离开时,已恍如隔世。

    街道宽阔平整,铺着整齐的青石板,车马粼粼而过,不见往日的尘土飞扬与泥泞。

    两侧商铺鳞次栉比,幡旗招展,贩夫走卒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车轮马蹄声、孩童嬉笑声交织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市井交响。

    来往行人衣着光鲜者居多,即便是寻常百姓,衣衫也整洁体面,少见补丁。耳边传来的,不再是难以辨别的边陲俚语,而是夹杂着各地口音、却以清晰官话为主的交谈声。

    更让他目光凝驻的,是偶尔可见的三五少年郎,穿着统一的青色襕衫,背着书匣,或争论着什么,或匆匆赶路,眉宇间带着读书人特有的专注与朝气。

    这一幕,让他恍惚间仿佛置身于长安的某条学坊街巷,而非西南边陲的州城。

    这一切变化的基石,都源于那条源源不断、滋养四方的盐利之河。

    而能将这泼天财富,毫不藏私,近乎固执地全部投入城廓修葺、道路铺设、学堂兴建、民生改善之中,让一座边城在短短数年内脱胎换骨的,正是那位端坐刺史府的刘伯英。

    论为官,刘伯英清正勤勉,爱民如子,无疑是难得的干吏、能臣、好官。即便以宋濂挑剔的眼光来看,此人在地方治理上的才干与操守,亦属上乘。

    可惜……宋濂心中轻叹,眼神微暗。

    立场终究分殊,利益难免相左。此次松州之事,刘伯英选择与那边联手,便已注定站到了公子的对立面。

    如何处置这样一位“好官”,是杀是留,是拉是打?宋濂轻轻摇头,将这个难题暂时搁置。

    此事牵扯甚大,已非他能独自定夺,最终还需公子亲自裁决。

    思绪流转间,岳父赵辞远那张脸庞,不由浮现在脑海。比起刘伯英,这才是真正扎在他心头的刺。

    自己当初在公子面前,信誓旦旦的说要妥善解决赵家之事,清理门户。

    可如今面对血脉姻亲,面对妻子哀戚的眼神,素有“隐狐”之称、自诩智计百出的宋濂,第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无力与茫然。

    智谋可破局,可算人心,却难断这剪不断、理还乱的人伦亲缘与忠诚背叛。

    想到此,他信步走进街边一家看起来干净整洁的酒肆,择了二楼临窗的雅座,点了几样嶲州本地特色的清淡小菜,一壶温热的米酒。

    菜很快上齐,色香味俱佳,可他举箸半晌,却觉索然无味,目光只怔怔地落在楼下熙攘的人流中,那繁华盛景,此刻却映照出他内心的纷乱与孤寂。

    正当他神思不属之际,楼梯处传来沉重而扎实的脚步声,伴随着木板不堪重负的轻微呻吟。

    一个极为肥胖的身影,毫不客气地挤开雅座的竹帘,如同一座肉山般轰然落座在他对面的藤椅上。那精心编制的藤椅立刻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嘎”抗议声。

    宋濂蓦然回神,抬眼便对上一张圆润白胖,此刻正挤眉弄眼、似笑非笑的大脸。

    “方胖子,” 宋濂没好气地放下筷子,语气里带着久别重逢的熟稔与一丝被打扰的无奈,“你这鼻子属狗的不成?”

    “我这菜刚上桌,气儿还没闻够,你人就到了。盐场如今是闲得发慌,让你这大管事有功夫满城盯梢?”

    方庆哈哈一笑,毫不客气地伸手拿起一副干净筷子,精准地夹起盘中最大的一块炖得酥烂的羊肉,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边嚼边含糊道:

    “呸!你这死狐狸,还好意思说?回了嶲州不先滚来盐场点卯,倒有闲心跑这儿冒充文人雅士临窗伤怀?怎么,在长安跟公子待久了,眼界高了,架子也大了?非要本大爷亲自来‘请驾’不成?”

    他虽言语粗豪,挤兑不断,但那双被肥肉挤得略显细小的眼睛里,却满是真切的笑意与关切。

    宋濂看着他那副饿死鬼投胎般的吃相,又听听这熟悉的粗鄙调侃,连日来压在心头的那股沉郁之气,竟莫名散去了些许。

    他嘴角微扬,终究没忍住,摇头失笑。

    两人相视,默契地同时举起面前斟满的酒杯。

    “一路辛苦。”

    “少来这套,干了!”

    瓷杯轻碰,发出一声脆响,两人仰头,将杯中温酒一饮而尽。清冽微辛的酒液滑入喉中,暖意升腾,仿佛也冲淡了时光与距离带来的些许生分。

    方庆舒坦地呼了口气,也转过头,顺着宋濂先前的目光望向窗外街景。

    他胖胖的脸上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得意与自豪,用一种“快夸我”的语气问道:“怎么样,老宋?瞅瞅,仔细瞅瞅!”

    “如今咱们这嶲州城,这气象,这架势!比之长安置身其内的磅礴或许稍逊,比之洛阳千年积淀的优雅或许不足,但这生机勃勃、井然有序的劲头,天下有几处能比?”

    宋濂收回目光,瞥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泼上一盆冷水:“街衙宽阔,市井繁荣,民生富足,教化初兴,确是不凡。刘刺史是个做实事的。”

    他先肯定了成绩,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冷静而犀利,“然而,繁华易筑,底蕴难求。眼前这一切,靠的是盐利泼天,财力堆积,犹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真正的文脉传承、世家积淀、技艺精髓、乃至那股融入骨子里的从容气度,非数代人之功不可蹴就。嶲州地理,接吐蕃,邻南诏,边贸可兴,兵祸亦可能骤起。未来是超越关陇、比肩中原,还是盛极而衰、昙花一现,犹在未定之天。”

    方庆被这一串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分析噎得直翻白眼,刚才的得意劲儿瞬间垮掉大半,悻悻道:“你这狐狸,嘴还是这么刁!专拣人不爱听的说!就不能说两句好听的,让老子高兴高兴?”

    他顿了顿,眯起小眼睛仔细打量宋濂,忽然压低了声音,“刚才上来就见你愁眉不展,对着满桌子菜发呆。说吧,碰上什么难事了?是公子在送亲使团那边有什么棘手的事?”

    宋濂沉默了片刻,没有直接回答,只是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轻轻叹了口气。这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复杂难言的东西。

    方庆见状,胖脸上的戏谑之色渐渐收起。他放下筷子,拿起布巾擦了擦手,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试探:“是……赵家主的事?”

    宋濂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

    方庆察言观色,心中了然。

    他沉吟片刻,脸上露出少见的郑重之色,劝道:“老宋,听兄弟一句。这事儿……牵扯太深,又夹着你和你家夫人这层关系。你亲自处置,里外难做人,不如……等公子回来!”

    “公子向来倚重你,视你为左膀右臂,到时候你从中转圜求情,公子看在你的情面上,对赵家主总能……手下留情几分。总好过你现在把自己架在火上烤。”

    方庆这话说得恳切,确是站在朋友立场为他着想。赵辞远卷入松州之事,与刘壁,乃至可能更深的势力勾结,意图对盐场不利,这已触犯底线。

    按规矩论,形同背叛,绝无可恕!

    宋濂若秉公处置,难免伤及夫妻情分,自绝于岳家;若徇私回护,则如何面对公子信任?如何面对盐场上下?

    方庆是想给他找个台阶,将最难的决定交给王玉瑱,让宋濂得以缓冲。

    然而,宋濂却缓缓摇了摇头,他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看着那阳光下蓬勃喧嚣的嶲州街市,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沉重的决绝:

    “不,还是我来吧。”

    他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在心头冰冷地回荡:公子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求庇护家人、安稳度日的世家公子了。

    他走的是一条更为凶险、也更为宏大的路——他要打破旧有的门阀秩序,他要成为规则本身,他要缔造新的世家,乃至……更崇高的存在。

    在这条路未完之前,任何可能阻碍、动摇、背叛的因素,都会被他毫不留情地清除。

    嶲州盐场更是他一切野心的基石,绝不容有失。赵辞远的行为,已非寻常利益之争,而是触碰了这条底线。

    若等公子归来亲自处置,以公子如今越来越冷硬的手段,赵家恐有倾覆之祸,绝不仅仅是“手下留情”那么简单。

    而自己若此时不站出来,不亲手斩断赵辞远的这份变数,不向公子证明自己的绝对忠诚与立场,那么……未来不仅是他宋濂在公子麾下的地位将变得尴尬脆弱。

    恐怕连自己的妻子——赵辞远的嫡女,也难逃被牵连、被猜忌的命运……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嶲州城也依旧繁华喧嚣,但在这间临街的酒肆雅座里,空气却仿佛凝固了。

    方庆看着宋濂平静侧脸上那抹近乎肃杀的冷意,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劝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又给他和自己,斟满了酒杯。

    清酒微漾,映出两张神色各异的面容……

章节目录

梦回贞观,我成王珪次子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一井橘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一井橘并收藏梦回贞观,我成王珪次子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