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日初三,黎明前最深的时刻。

    长安城尚在沉睡,唯有光化门外,已是灯火通明,人马肃然。送亲使团的庞大队伍在此集结,黑压压一片,透着庄严与肃杀。

    三千金吾卫精锐甲胄鲜明,枪戟如林,在熹微的晨光与未熄的火把映照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他们统一受江夏郡王李道宗节制。

    吐蕃大相禄东赞率领的迎亲使团亦已准备就绪,他们身着吐蕃贵族的服饰,神情肃穆而恭敬,等待着吉时到来,迎接大唐公主步入高原。

    文成公主临时府邸。

    此处由前朝一位官员的宅邸匆忙改建而成,虽不及真正公主府的恢弘,却也布置得庄重典雅。

    寝殿内,文成公主已盛装完毕,头戴九翚四凤冠,身着鎏金绣凤婚衣,华贵非常。

    铜镜中映出的容颜端庄秀丽,眉眼间却不见寻常女子远嫁千里、背井离乡的哀戚与惶恐,反而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毅。

    她深深明白,自己肩头担负的,绝非一己婚姻,而是两个庞大帝国之间的和平纽带,是千万边民免于战火的希望。

    这份沉重的使命,足以压下所有个人的彷徨与伤感。

    ……

    崇仁坊,王家南院。

    室内温暖如春,烛火通明,王玉瑱已换好官服。内里是太常寺少卿的绯色公服,象征着四品官阶的尊严与责任;

    外罩一件罕见的暗红色狐裘大氅,颜色深沉近黑,唯有在灯火下才透出隐隐的暗红,如同凝固的血色,又似暗燃的炭火,为他平添几分孤峭与肃杀之气。

    崔鱼璃和楚慕荷一左一右,最后一次为他整理衣袍。

    崔鱼璃手指微颤,细细抚平他肩袖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楚慕荷则蹲下身,仔细检查他腰间玉带和鱼符的系扣是否牢靠,又将他大氅的领口拢了拢,试图挡住那并不存在的寒风。

    两人都垂着眼,不敢多看他的脸,怕一抬眼,强忍的泪水就会决堤。

    “好了,”王玉瑱握住她们微凉的手,声音放得极柔,带着抚慰的力量,“不过是送亲公干,路途远些罢了。你们在家,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孩子们,我很快便回。”

    他抬头看了看窗棂外依然浓重的夜色,天际已隐约透出一线灰白,“时辰快到了,陪我……再去东跨院,给父亲母亲请个安吧。”

    东跨院,正堂。

    此刻,王家所有在京的亲眷皆已聚齐,连远在蓝田的薛清砚与王初禾夫妇,也于前一日匆匆赶回。

    堂内灯火格外明亮,却照不散那股弥漫在每个人心头的沉郁。

    王珪今日竟罕见地穿戴整齐。一身紫色的三品公服熨帖地穿在身上,尽管那衣袍之下是形销骨立的身躯,但他挺直了脊背,端坐在正堂主位之上,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杜氏紧挨着他坐着,一只手始终轻轻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拿着帕子,不时为他擦拭并无汗水的额头,目光须臾不离。

    王崇基与薛清砚站在一侧,低声交谈着,面色凝重。

    崔袅袅和王初禾侍立在杜氏身后,眼圈都是红的。

    三个孩子——王旭、王琰、王玥,似乎也感受到非同寻常的气氛,被乳母紧紧搂着,安静地待在角落,大眼睛好奇又不安地望着祖父。

    当王玉瑱那袭暗红身影踏着尚未散尽的夜色步入堂中时,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看到端坐如松、面色却是一种异样潮红的父亲,王玉瑱的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收缩,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这不是好转的征兆,这分明是……回光返照。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翻涌的心潮死死压住,步履沉稳地走到父母面前。撩起官袍前摆,双膝跪下,以最郑重的礼仪,俯身叩首:

    “二郎,给父亲、母亲,晨昏请安。”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在寂静的堂内回荡。

    王珪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努力向上牵动,露出一个极淡、却无比欣慰的笑容。

    他嘴唇翕动,无声地吐出两个字:“起来。” 此刻他已经连发出清晰声音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可王玉瑱没有立刻起身。

    他低着头,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将眼眶里骤然涌上的滚烫液体逼了回去。

    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几下,才缓缓抬起头,脸上已努力挤出一丝看似轻松的、带着安抚意味的笑容:

    “阿耶,儿……这便要去送亲了。西行路远,恐有些时日不能在家侍奉。”

    堂中的女眷们见此情景,再也忍不住,纷纷别过脸去,低声啜泣起来。崔鱼璃和楚慕荷更是以袖掩面,肩膀轻轻颤抖。

    薛清砚亦是鼻尖发酸,猛地转过头,不忍再看这分明是最后诀别的场景。

    王珪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凝视着跪在眼前的儿子。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身体,将他的模样牢牢刻进心里。

    良久,他才极其缓慢、极其费力地嚅动干裂的嘴唇,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地送入王玉瑱耳中:“去吧……莫要……误了吉时。一路上……万事……小心。”

    “儿知道。” 王玉瑱重重应道,声音微微发哽,却又带着斩钉截铁的承诺,“阿耶放心,玉瑱定会……平安归来。届时,再向父亲……请安!”

    说完,他再次俯身,重重地磕了三个头。额头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随即,他猛地起身,不再看父亲那充满欣慰与无尽担忧的眼神,也不再看母亲和妻儿们泪眼婆娑的面容,更不敢看懵懂的孩子们,毅然决然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踏出了东跨院的正堂。

    那暗红色的背影,迅速融入了门外尚未散尽的黑暗中,不曾回头。

    王珪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儿子离去的方向,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

    他心中心绪复杂,既欣慰这个儿子在明知前路凶险、家族变故在即之时,没有选择退缩或托辞,而是慨然肩负起职责,直面风浪;但更多的,是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沉甸甸的忧虑。

    他担忧这条西行路,担忧那隐藏在暗处的刀光剑影,担忧这个他最终也没能完全看透、却倾注了最多牵挂的儿子……

    光化门外,距使团队列不远的一座观礼亭阁中。

    郑德明、郑旭父子,与司空长孙无忌并肩而立。

    他们的目光并未落在盛大威严的使团队伍上,而是如同鹰隼般,在人群中反复搜寻着某个特定的身影。

    郑旭显得有些焦躁,忍不住低声道:“父亲,长孙大人,那王玉瑱……不会临阵胆怯,借口王珪病重,不来了吧?”

    郑德明眼神阴鸷,没有答话。

    长孙无忌则神色平静如水,目光深远,仿佛在思索着比眼前送亲更重要的事情。

    他淡淡开口,声音平稳:“他若不来,反倒说明他怕了,不足为虑。来了……才正好。”

    话音刚落,只见光化门内,一骑缓缓而出。马上之人,内着绯袍,外罩暗红大氅,身姿挺拔,正是王玉瑱。

    他在门前下马,将缰绳交给项方,然后步履从容地朝着主官李道宗所在的中军位置走去。

    风雪掠过他暗红的大氅,衣袂微扬,在肃杀的军阵背景衬托下,竟有种孤鹤临渊般的冷峭与决绝。

    李道宗见到他,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迎上几步,低声道:“玉瑱,王公病体沉重,你此刻若去向陛下陈情,陈明需留京侍疾,陛下仁孝,定会体谅,另择贤能。此去路途遥远,艰险莫测,你何必……”

    王玉瑱停下脚步,对李道宗恭敬一礼,声音清晰而平静,带着不容转圜的坚定:“多谢江夏王体恤。然,有些事,并非退避便可平息。玉瑱既受皇命,自当尽责。王爷,玉瑱先归队迎候公主了。”

    说罢,不再多言,径直走向太常寺官员应在的位置。

    远处的亭阁中,郑旭盯着那抹刺眼的暗红身影,眼中射出怨毒的光芒,咬牙切齿道:“他还真敢来!好,很好!”

    郑德明也是冷哼一声,眼神如同毒蛇般黏在王玉瑱身上。

    唯有长孙无忌,依旧面沉如水,不见喜怒。

    于他而言,王玉瑱的生死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嶲州盐场那足以撼动朝局、滋养整个关陇集团的庞大利益。

    随着盐场背后真正的主事者王玉瑱浮出水面,以及那本要命账册的来源水落石出,他对这个年轻人的观感颇为复杂。

    既有被算计的愠怒,但更多的是对其胆魄与能力的重新评估,以及一种棋逢对手的冰冷审视。

    盐场,关陇勋贵志在必得,王玉瑱是必须搬开的石头,但如何搬,何时搬,需考量全局。

    就在这时,鼓乐声起,文成公主的华丽銮驾在宫人侍卫的簇拥下,逶迤而至。内侍尖细悠长的声音穿透寒冷的晨雾:

    “吉时已到——!送亲使团,启程——!”

    庞大的队伍开始缓缓移动,如同一条苏醒的巨龙,即将西向而行。

    而在更远处,一个不起眼的街角阴影里,裴虞烟裹着厚重的斗篷,与侍女红绸掩藏着身形。

    她远远望着那逐渐远去的队伍,目光复杂难言,手下意识地轻轻覆在小腹上。

    寒风卷起她斗篷的绒毛,也吹散了那一声几不可闻的、混合着担忧与别样情绪的叹息。

    红绸担忧地扶住她微微有些摇晃的身子,主仆二人就这样默默伫立,直至那队伍的尾巴也消失在官道的尽头,与漫天风雪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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