嶲州,盐场外运码头,黎明时分。

    天色将明未明,东方天际刚刚泛起鱼肚白,盐场外围的码头上却已是一片喧腾。

    火把与风灯将这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人影幢幢,吆喝声、骡马嘶鸣声、车轮滚动声混杂在一起,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方庆那胖硕的身影在车队间尤为显眼。

    他今日特意换了身利落的短打,却仍掩不住满身的富态,正叉着腰,嗓门洪亮地指挥着:

    “都仔细着点!每一袋都要捆扎结实!绳索给我勒紧了,路上颠簸,散了包老子扣你们工钱!那边!对,就是你!轻拿轻放!这细盐金贵着呢!”

    一辆辆经过加固的平板大车正被驱赶过来,数十名精壮的伙计和护卫正奋力将一袋袋沉甸甸的细盐从仓库中扛出,小心翼翼地码放到车上。

    盐袋堆积如山,很快便将一辆辆大车装得满满当当,车辕都被压得微微弯曲。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咸腥味和汗水的味道。

    就在这忙乱之际,一道略显匆忙的身影从盐场内部的方向快步赶来,正是赵辞远。

    他脸上带着明显的困惑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拨开忙碌的人群,径直找到正在唾沫横飞指挥的方庆。

    “方老弟!这……这是怎么回事?” 赵辞远指着眼前这浩浩荡荡装车运盐的场面,眉头紧锁。

    “怎么突然要运这么多盐出去?还是这个时辰?而且……看这方向,不是往常的江运码头啊?”

    方庆见到他,脸上立刻堆起那惯常的、带着几分市侩气的热情笑容,一把将赵辞远拉到旁边相对人少些的角落,还故意左右看了看,这才压低了声音,带着点“掏心窝子”的语气说道:

    “哎哟,赵老哥!你怎么来这么早?可是我们动静太大,吵着你休息了?罪过罪过!”

    他顿了顿,脸上换上一种混合着无奈与“果断”的表情,继续低声道:“还不是因为前头那档子糟心事!”

    “老江那边,莫名其妙的就断了联系,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咱们库房里压了这么一大批上好细盐,总不能一直堆着吧?那都是钱啊!”

    “我跟老段一合计,干脆,也别找什么新买家了,费时费力还不一定靠谱。南诏那边不是一直嚷嚷着要货,价钱也给得足吗?

    索性,就给他们了!这不,一大早就赶紧安排装车,趁早出发,路上也清净!”

    赵辞远一听“南诏”二字,脸色顿时微微一变,连忙拉住方庆的胳膊,声音也急切起来:“方老弟!这……这怎么能行?!”

    “玉瑱公子可是三令五申过,往南诏走的盐,一定要严格控制数量,不能太多,免得惹出麻烦!

    你这……这一下运出去这么多,恐怕……恐怕远远超了公子定的数吧?这要是让公子知道了……”

    方庆闻言,却满不在乎地挥了挥手,甚至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架势:“哎呀,赵老哥!你就是太小心!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现在渠道断了,盐压着也是压着,换成真金白银才是正经!公子那边……到时候大不了我亲自写信请罪,要打要罚,我方庆一个人担着!总比让这么多盐放在库里强!”

    他说得振振有词,仿佛真是为了盐场利益着想而不得不“变通”。

    说罢,他也不再看赵辞远那欲言又止、脸色变幻的神情,转身又朝着车队吆喝起来:“快点快点!磨蹭什么呢!天亮前必须出发!”

    装车的速度似乎更快了。

    赵辞远站在原地,看着那一袋袋雪白的细盐被源源不断地搬上车辆,看着车队逐渐成型,脸上充满了惊愕、担忧,还有一丝更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似乎想再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眉头锁成了一个疙瘩,目光有些发直地望着这繁忙的景象,仿佛在急速思考着什么,又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懵了。

    就在这时,一身黑衣、气息冷冽的段松不知从何处走了过来。

    他如同幽灵般无声无息,经过赵辞远身边时,脚步似乎略微缓了那么一瞬,冰冷的视线如同实质的刀锋,在赵辞远那张写满纠结与怔忡的脸上,极快地扫过。

    然而,赵辞远此刻心神似乎完全被眼前这大规模违规运盐的场面所占据,对段松那冰冷刺骨的一瞥,竟毫无所觉。

    他只是兀自望着车队,眼神涣散,嘴里无意识地低声喃喃着什么,连段松从他身旁走过都未注意到。

    段松收回目光,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径直走到车队前方,对几名领队的暗卫低声交代了几句什么。

    那几名暗卫肃然领命,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尤其是赵辞远所在的方向。

    很快,最后一袋盐也装上了车。方庆对着车队大手一挥,声若洪钟:“出发!”

    鞭声脆响,骡马嘶鸣,沉重的车轮开始缓缓转动,碾压着地面,发出隆隆的声响。

    一支载满细盐、规模庞大的车队,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向着南诏方向,迤逦而行,很快就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

    码头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未散尽的烟尘和空气中残留的咸味。

    方庆从坡上跳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肥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看似大大咧咧的笑容,目光却有意无意地瞟向仍站在原地、身影显得有些僵硬的赵辞远。

    “投石”已出,就看这“路”,会引向何方了。赵辞远那失魂落魄的模样,是震惊于他们的胆大妄为,还是……在担忧别的什么?

    方庆的眼神,愈发冰冷。

    ……

    日暮时分,残阳如血。

    车队在嶲州与松州交界的崎岖山道上蜿蜒前行。两旁山峦的阴影被落日拉得极长,像巨兽缓缓合拢的獠牙,将最后一线天光吞噬。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骡马汗味,以及山间特有的、暮色降临时分的清冷。

    段松骑在一匹不起眼的黑马上,走在车队中段。

    他依旧一身黑衣,几乎与渐浓的夜色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在晦暗天光下偶尔掠过一丝鹰隼般的锐利。

    前方不远处,便是界碑,过了那里,就算正式离开嶲州地界。

    就在车队最前方的头马即将踏过那道无形的界线时——

    “吁——!”

    前方探路的暗卫猛地勒住马,抬手握拳,整个车队如同被无形的手拽住,骤然一顿。

    紧接着,闷雷般的声响从侧前方山坳后传来,起初细微,瞬间便滚成一片,伴随着碎石滑落和金属轻撞的锐响。

    那是大队骑兵高速奔驰的声音。

    烟尘腾起,一队约三十余骑的剽悍骑兵如同从地底冒出,又像是被暮色凝聚而成,横插过来,精准地堵在了车队前方的隘口。

    他们甲胄鲜明,虽然制式略有混杂,但人人精悍,马匹雄健,手中长槊横刀在残阳下反射出冰冷的血光,一股沙场特有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瞬间冲散了山道的宁静。

    车队中的“伙计”们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惊慌,骚动起来,骡马不安地打着响鼻。

    段松抬了抬手,所有骚动立刻压下。

    他目光平静地扫过那队骑兵,尤其在他们的甲胄款式和鞍鞯佩饰上略作停留,然后淡淡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暗卫耳中:“车队停下,等他们过来。”

    语气没有半分意外,仿佛早已料到会在此处遇上拦路虎。

    骑兵队伍散开一个半弧,缓缓逼近,马蹄铁敲击石道的声响带着压迫的节奏。

    为首的是一名肤色黝黑、脸颊带疤的校尉,眼神倨傲。

    他根本没有下马的意思,只用马鞭随意指了指车队,手下几名骑兵便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粗暴地检查车辆。

    “哗啦!”

    一名骑兵用刀尖挑开一辆车上苦盖的油布帘子,露出下面堆叠整齐的麻袋。

    他毫不客气,手起刀落,雪亮的横刀猛地劈入一个麻袋!

    “嘶啦——”

    麻袋应声破裂一道长长的口子,里面雪白晶莹、细腻如沙的上等细盐,顿时如同瀑布般哗哗倾泻出来,在昏暗的暮色和火把光晕中,闪烁着一种炫目的微光,流淌到灰扑扑的地面上,形成刺眼的对比。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只剩下细盐流淌的沙沙声。

    所有骑兵的目光都被那流淌的“白银”所吸引,有人喉结滚动,眼中掠过贪婪。

    那校尉嘴角勾起一抹尽在掌握的冷笑。

    段松下马之后,始终站在马车旁,冷冷地看着这一切,看着盐流出,看着骑兵们的反应,脸上如同戴了一张冰雪雕琢的面具,没有任何表情,连眼神都未曾波动分毫。

    直到那校尉策马来到他近前,居高临下,目光带着审视与轻蔑,粗声问道:“你是管事的?这盐,哪来的?要运到哪去?”

    段松这才缓缓抬起眼皮,目光与那校尉对上,声音平稳冷硬,像一块扔进冰湖的石头:“河东运的,卖松州去。”

    “噗——哈哈哈哈哈!”

    短暂的寂静后,周围的骑兵爆发出哄然大笑,充满了嘲弄。

    那校尉更是笑得前仰后合,用马鞭虚点着段松,对着左右道:“瞧瞧!还真他娘让韩将军说中了!油嘴滑舌,没一句实话的私盐贩子!”

    “韩将军?”段松静静重复,声音在笑声中显得异常清晰冰冷,“所以,你们是韩冲的部下。是他让你们来的?”

    校尉笑声戛然而止,脸色微微一变,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随即他眼中凶光一闪,恼羞成怒地呵斥道:“哪来那么多废话!军爷们今日巡边,查获私盐一宗!看你们还算识相,给你们个痛快,别自讨苦吃!”

    段松的目光,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那并非恐惧或愤怒,而是一种确认目标后的、近乎虚无的冰冷杀意。

    他忽然极轻微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可我的心情,”他说道,语速平缓,“很一般。”

    “锵!”

    话音落的同时,一声清越无比、宛如龙吟的出鞘声骤然炸响!

    段松原本空空如也的右手,不知何时已从身旁破开的盐袋中抽出一柄刀!

    那刀形制略异于寻常横刀,刀身狭直,隐有云纹,在出鞘的瞬间,暮色似乎都被那凛冽的寒光逼退三分!

    正是他埋于盐袋中的百炼精钢刀!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怒吼,没有预警。段松持刀的手臂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自下而上,斜掠而出!

    刀光如冷月乍现,又如秋水横空。

    “唏律律——!”

    校尉胯下那匹雄健的战马骤然发出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嘶!

    一道平滑如镜的切口,出现在它两条前腿的关节处。马腿齐膝而断,庞大的马身如同被抽掉了基石的山岳,轰然向前栽倒!

    马背上的校尉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身下一空,天旋地转,惊呼声卡在喉咙里,便随着坐骑一起狠狠砸向地面!

    变故陡生,电光石火!

    其他骑兵脸上的狞笑甚至还未完全褪去,惊愕才刚刚爬上眼眸。

    就在校尉落马、尘土扬起的同一刹那——

    刚才还满脸惊慌、唯唯诺诺的“盐贩”和“伙计”们,气质骤然剧变!

    所有的怯懦、惶恐瞬间蒸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训练有素、冰冷无情的杀戮机器般的精准与高效。

    他们看似随意站立的位置,实则早已封住了骑兵队形散开后的各个角度。

    几乎在段松刀光闪过的同时,这些人手腕一翻,从车底、货堆、甚至宽大的衣袍下,擎出了一具具造型精巧、弩臂黝黑的劲弩!

    机括嗡鸣声连成一片轻微而致命的浪潮。

    “咻咻咻——!”

    弩箭破空,尖啸刺耳!那不是零星的射击,而是一片精准覆盖的金属风暴!

    在如此近的距离内,骑兵们厚重的皮甲甚至部分铁甲,如同纸糊一般被轻易洞穿!

    血花,在暮色中猝然绽放。

    一名骑兵刚下意识地去拔刀,脖颈便被一支弩箭贯穿,哼都未哼一声便栽落马下。

    另一人怒吼着试图策马冲锋,坐骑和他本人瞬间被三四支弩箭钉成了刺猬,连人带马滚作一团。

    惊呼、惨叫、马嘶、肉体坠地的闷响、金属碰撞声……瞬间取代了之前的哄笑与呵斥。

    屠杀。

    一场沉默而高效、近乎残酷的屠杀。

    段松甚至没有多看那在地上痛苦挣扎、试图爬起的断腿校尉一眼。

    他持刀而立,黑衣上纤尘不染,只有刀尖,有一滴血珠缓缓凝聚、滴落。他的目光冷漠扫过迅速变得死寂的战场,如同在看一堆无用的柴薪。

    短短十几次呼吸的时间,喧嚣止歇。

    三十余骑松州城的精兵,连同他们的战马,几乎全部倒毙在狭窄的山道上,浓重的血腥气与盐的咸腥味、尘土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怪异气息。

    只有寥寥两三匹无主的战马,惊慌地跑到远处,不安地嘶鸣。

    段松走到那名摔得七荤八素、断腿处血流如注的校尉面前。

    校尉满脸是血和尘土,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和剧痛,看着段松,如同看着从九幽爬出的恶鬼。

    “韩冲在哪?”段松问,声音依旧平淡。

    校尉嘴唇哆嗦,还想强硬。

    段松的刀尖,轻轻点在了他完好的另一条腿的膝盖上。

    “在……在界碑往北十里,临时的巡边营寨……”校尉崩溃了,涕泪横流地嘶喊出来。

    段松点了点头。

    刀光再闪,干净利落。校尉的恐惧凝固在脸上,一切归于沉寂。

    “清理痕迹。马有用的带走,尸体和废马拖到那边崖下。”段松收刀归鞘,语气仿佛只是吩咐了一件打扫的琐事。

    “盐,原样装好,洒掉的收集起来。天亮前,我要知道韩冲营寨的详细布局。”

    “是!”暗卫们齐声低应,迅速行动起来,沉默而有序,仿佛刚才那场血腥风暴从未发生。

    暮色彻底吞没山道,火把被重新点燃。车队缓缓调整,继续前行,仿佛只是经历了一次短暂的休整。

    只是空气中那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和地面上未能完全掩去的深色痕迹,诉说着方才片刻的惊心动魄。

    投出的石头,不仅探了路,更溅起了血。而真正的猎手,已悄然调转了矛头。

    cht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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