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前那惊心动魄的太子喋血、皇帝昏厥,如同一场骤然降临的暴风雪,瞬间冰封了所有喜庆的余温。

    长乐公主那场本应极尽荣宠、载入史册的婚礼,在尚未完成所有仪轨之时,便被这滔天的血腥与变故强行打断,草草收场。

    没有洞房花烛,没有婚后觐见,甚至没有一场完整的宴饮。取而代之的,是弥漫全城的肃杀、恐慌,以及深入骨髓的悲凉。

    皇帝李世民被程知节、尉迟敬德等人紧急护送回内宫,召太医署所有当值御医全力救治。

    长孙无忌亦因急怒悲恸,昏迷不醒,被家人小心翼翼地抬回赵国公府。

    整个大唐的权力中枢与最重要的外戚家族,几乎同时陷入了沉寂与混乱。

    后宫之中,皇后早逝,目前位份最高、资历最深的韦贵妃不得不暂时出面主持大局。

    她强压下心中的惊悸,下令所有前来观礼的宗室命妇、朝廷诰命女眷,立即由宫中女官和内侍引导,有序离宫归家。

    她的声音还算镇定,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女眷们早已被殿前那隐约传来的厮杀、尤其是最后时刻那凄厉的呼喊和骤然加剧的混乱吓得花容失色,闻令如蒙大赦,纷纷在自家仆婢的搀扶下,匆匆向宫外走去。

    然而,归家的路,亦非坦途。

    从承天门到各坊市,沿途虽已被北衙禁军大致控制,但激战留下的痕迹触目惊心。

    倾倒的仪仗旗幡,散落的兵器箭矢,以及最令人心悸的——那些未来得及完全清理的、身着不同甲胄的阵亡者遗体,或仰或仆,血迹在青石板路上蜿蜒成一道道暗红色的溪流。

    空气中浓重的血腥气久久不散,混合着初春夜风的寒意,让这些久居深闺的贵妇们面色惨白,许多人不忍卒睹,以袖掩面,更有甚者忍不住低声啜泣或干呕起来。

    幸好,尚书令房玄龄心思缜密,虑事周全。他虽忧心皇帝与朝局,但并未忘记这些细节。

    他急令已控制局面的北衙禁军,抽调部分军容相对齐整、身上血污较少的士卒,在女眷们必经的主要宫道和街口,背向道路,组成一道沉默而坚实的人墙。

    这些禁军士卒高大的身影和冰冷的甲胄,虽然本身也带着战场的气息,但至少隔开了那些最为血腥狼藉的画面,为惊魂未定的女眷们保留了一丝尊严和相对“干净”的视线通道。

    她们匆匆从这由铁甲和血肉之躯构成的临时屏障间穿过,心中惊惶未定,却也多少生出一丝感激。

    太极殿官员这边,除了必须留下处理善后、稳定局势的几位核心重臣外,其余官员,皆被要求保持镇定,有序离宫,各归府邸,无令不得外出,随时听候朝廷传唤。

    人群默默散去,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沉重、后怕与对未来的深深忧虑。

    这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长安城每一座高门大宅里,恐怕都亮着灯,压低了声音,讨论着这场突如其来的巨变。

    王珪也随着散朝的人流,向宫外走去。

    他年事已高,今日又经历了如此惊心动魄的变故,身心俱疲。然而,他刚走到太极殿外广场边缘,还未走下玉阶,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叔玠公!请留步!”

    王珪回头,只见房玄龄快步追了上来,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但眼神依旧锐利清醒,他身后还跟着戴胄、段纶、李道宗几人。

    房玄龄一把抓住王珪的手臂,力道有些大,显见心中焦急:“叔玠,此刻你不能走!”

    王珪微微一怔:“玄龄?陛下和辅机那边……”

    “陛下有太医精心诊治,内宫有韦贵妃暂时看顾。辅机昏迷,已送回府中医治。” 房玄龄语速很快,声音压得较低,却字字清晰。

    “眼下最关键的是,陛下昏迷,储君……新丧,朝局震荡,人心惶惶。宫城虽暂安,但城外侯君集部动向不明,京城内外防务需立刻重新梳理坐镇,一应善后事宜千头万绪!”

    他目光恳切地看着王珪:“你我皆知,此刻绝非各自归家之时。辅机倒下,能与我一同稳住这朝堂大局、协调各方、安抚人心的,非你叔玠莫属!”

    “你虽已致仕,但威望犹在,此刻朝廷需要你这根定海神针!万请留下,与我等共同主持局面,度过眼前难关!”

    戴胄也上前一步,拱手道:“叔玠公,钱粮调度、戒严令下民生安抚,皆需老成谋国之士掌眼,还请公勿辞!”

    李道宗虽因侄女婚礼被毁、兄长昏迷而心绪不佳,但也知道轻重,沉声道:“叔玠公,宗室与礼制方面,恐亦需借重公之经验。”

    王珪看着眼前几位同僚凝重而期待的面容,又望了望远处尚未完全散去、依旧弥漫着淡淡血腥气的宫阙,心中了然。

    房玄龄说得对,此刻确实不是抽身之时。皇帝昏迷,长孙无忌倒下,魏王……想到那个不合时宜出现、此刻不知是何境地的李泰,王珪心中叹息。

    朝堂确实需要一个足够分量、且相对“中立”的老臣来平衡、协理。

    他沉默片刻,终是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也有一份责无旁贷的沉重。

    “罢了……既然如此,老夫便再腆颜一回。”

    王珪点了点头,随即转身。

    他的目光在三子脸上扫过,只是落在王玉瑱平静无波的脸上略作停留,随即移开,便沉声吩咐道:“为父需留宫协理政务,今夜恐怕无法回府。”

    “你们三人立刻回家,告知你们母亲和夫人,让她们不必担忧,紧闭门户,安心等候。

    府中一切,由你兄弟三人仔细看顾,尤其要照拂好你们母亲和孩子们,莫要让今日之事惊扰了他们。”

    王崇基与王敬直连忙躬身应道:“是,父亲!孩儿定当谨守门户,照顾好母亲与家小!”

    王玉瑱也随着兄长们一同行礼,低眉顺目:“父亲放心,家中一切,有我们在。”

    他的声音平稳,看不出丝毫异样。

    王珪深深地看了三个儿子一眼,尤其是次子,然后挥了挥手:“去吧。路上小心。”

    “父亲保重。” 三兄弟再拜,随即转身,汇入尚未完全散尽的人群,向着宫外、向着被夜色和血腥笼罩的崇仁坊府邸走去。

    王珪目送儿子们的背影消失在宫门阴影处,这才转过身,对房玄龄等人道:“玄龄,我们去何处商议?”

    房玄龄见他答应,神色稍松:“先去中书省政事堂。那里文书齐备,传令便捷。”

    ……

    宫阙深深,血色渐冷。

    王玉瑱随着最后一批离宫的官员,缓缓走在宽阔而幽深的宫道上。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步履匆匆,神色惶惶,而是步履从容,甚至带着一丝闲庭信步般的悠然。

    经过太极殿前那片刚刚经历剧变的广场时,他的目光,以一种近乎旁观者的、不带温度的角度,扫过玉阶。

    那里,太子李承乾的尸体已被几名年长、面色木然的内侍小心翼翼地挪动。

    他们用干净的锦布尽量遮掩着那狰狞的颈间伤口和满身的血污,动作缓慢而带着一种对死亡本身的敬畏。

    曾经意气风发、也曾阴郁偏执的大唐储君,此刻不过是一具逐渐僵硬的躯壳,被无声地抬往某个临时安置的偏殿。

    象征着无上权力的玉阶上,大片暗红色的血迹尚未完全清洗干净,在宫灯摇曳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粘稠而悲怆的色泽。

    王玉瑱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

    他心中一片漠然的平静,李承乾的疯狂、李世民的痛心、长孙无忌的崩溃、李泰的愚蠢……所有人的激烈情绪与生死挣扎,于他而言,都只是见证自己改变历史的拙作。

    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情绪掠过心头——是嘲弄?是满意?还是对自己“拨动”历史后精准效果的确认?或许兼而有之。

    但很快,这丝情绪便沉入深潭,不留痕迹。

    思绪辗转间,他已随着人流,走出了沉重肃穆的宫门。

    外面,夜色已浓如墨,但长安城的恐慌并未完全平息,远处坊间仍有零星骚动和马蹄疾驰的声音,那是北衙禁军在继续肃清残敌、执行宵禁。

    宫门外不远处的指定区域,各家的车马仆从正焦急等候。王家的车队也在其中,显得颇为醒目。

    杜氏在几名健壮仆妇和心腹婢女的环绕下,站在最前方,身上裹着厚实的披风,面容在灯笼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眉头紧锁,眼中是挥之不去的忧惧。

    看到王崇基兄弟三人安然走出宫门,杜氏明显松了一口气,但她立刻发现队伍中少了最重要的那个人。

    她急步上前,甚至顾不上太多礼数,一把抓住长子王崇基的手臂,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崇基!你们父亲呢?他怎么没和你们一起出来?”

    王崇基连忙扶住母亲,低声安抚道:“母亲勿忧。父亲无碍,只是被房相和几位尚书公极力挽留,要留在宫中,与房相一同主持善后大局。

    陛下……龙体欠安,辅机公又昏迷不醒,朝中此刻离不得父亲这样德高望重的老臣坐镇。”

    他刻意略去了更多血腥细节,只拣紧要且能安抚人心的话说。

    “既如此……” 杜氏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你们父亲为国事操劳,我们更不可在家中添乱。大郎、二郎、三郎,先护送我们回府吧。今夜……怕是长安城许多人都难以安眠了。”

    “是,母亲。” 王崇基应道,立刻指挥仆从安排车马,让女眷和孩子们先上车。

    很快,王家的车队在更多家丁部曲的护卫下,驶离了仍弥漫着淡淡血腥和紧张气息的宫前广场,融入了长安城深沉而不安的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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