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征病逝带来的沉重阴霾,随着时间推移,渐渐被另一桩举国瞩目的喜事所冲淡——长乐公主与长孙冲的婚期,已近在眼前。

    这位陛下与长孙皇后最为钟爱的嫡长公主出嫁,无疑是贞观年间的一大盛事,礼部早已忙碌多时,长安城中也逐渐洋溢着喜庆的气氛。

    更令李世民近日眉梢带喜的是,魏王李泰主持编纂的宏篇巨着《括地志》已近完本。

    李泰聪敏,特意选择在妹妹长乐公主大婚之前,将此凝结了魏王府文学馆众多学士心血、旨在彰显大唐疆域辽阔、文治昌明的地理总志献上,既为父皇添彩,也为妹妹的大婚锦上添花。

    李世民对李泰这番孝心与才学大为满意,每每提及,赞赏之色溢于言表。

    然而,有人欢喜,自有人忧灼如焚。东宫之内,太子李承乾的心境与父皇的欣慰截然相反。

    李泰编纂《括地志》并将择机献礼的消息,如同一把毒火,日夜灼烧着他的心肺。

    他仿佛已经看到,届时李泰如何在朝堂之上、在妹妹的婚礼前后,独领风骚,赢得父皇更多的青睐与赞誉,而自己这个太子,将更加相形见绌,黯淡无光。

    嫉妒、焦虑、不甘,以及长久以来对储位不稳的恐惧,终于在这一刻压倒了残存的理智与犹豫。

    是夜,东宫深处,门窗紧闭,帘幕低垂,唯有几盏宫灯投下昏黄摇曳的光影,映照着几张或激动、或阴沉、或决绝的面孔。

    除了远在松州统兵的侯君集,太子李承乾的核心班底——驸马都尉杜荷、左屯卫中郎将李安俨、千牛备身贺兰楚石、以及太子府属官赵节,皆已秘密齐聚。

    杜荷压抑着兴奋的颤抖,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鼓点敲在众人心上:“殿下,此乃天赐良机,千载难逢!”

    “侯尚书手握重兵在外,可为外援,施加压力。李中郎将执掌部分宫禁宿卫,我等里应外合,控制关键门户、擒拿……必要之人。

    届时内外交通,大势在我,则……则大事可成矣!”

    贺兰楚石与赵节闻言,眼中亦爆发出狂热的光芒,连连附和。他们早已将身家性命押在太子身上,只盼着从龙之功,如今见杜荷将计划说得如此“可行”,自然大为鼓舞。

    李承乾坐在主位,面色在灯光下明暗不定。他并非毫无犹疑,弑君篡位,乃是滔天大罪,一旦失败,万劫不复。

    但李泰《括地志》即将进献的刺激,父皇日益明显的偏爱,以及杜荷等人描绘的“成功”景象,如同恶魔的呓语,不断侵蚀着他心中最后的堤防。

    最终,对失去储位的恐惧压倒了一切。李承乾猛地抬起头,眼中最后一丝彷徨被狠厉所取代,他重重一点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好!便依此计!详细谋划,务必万全!”

    一场本应被扼杀在摇篮里的宫廷政变,在王玉瑱这个外力的介入下,在这个被嫉妒与野望点燃的夜晚,于东宫最隐秘的角落,悄然孕育出了狰狞的形态。

    刀光剑影,已隐现于歌舞升平之下。

    ……

    与此同时,后宫之内,李世民并未安寝,而是在杨妃的寝宫中,靠在榻上,眉头微蹙,望着帐顶繁复的花纹出神。

    自魏征去世后,他心绪时常起伏,近来更是莫名感到一阵阵心神不宁,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在胸口。

    “陛下,可是有何烦忧?” 杨妃温柔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她轻轻为李世民按揉着太阳穴,“臣妾见陛下今夜神思不属,久久难眠。”

    李世民握住她的手,叹了口气:“爱妃有所不知,朕近日总觉心绪难宁,似有阴云笼罩,却又不知根源何在。可是朕老了,多思多虑?”

    杨妃微微一笑,婉言开解:“陛下春秋鼎盛,何言老矣?许是……陛下最心爱的长乐公主即将出嫁,身为人父,心中不舍,故而忧思吧。

    臣妾也是母亲,能体会这般心情。”

    提到长乐,李世民脸上果然掠过一丝复杂神色,有疼爱,有不舍,也有几分无奈。

    他顺着杨妃的话叹道:“爱妃此言,或许有理。长乐是朕看着长大,又是观音婢留下的长女,朕恨不能多留她在身边几年。可女大当嫁,朕再不舍,也不能误了她终身。只是……”

    他话锋微转,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烦闷,“无忌那边,自从观音婢孝期刚过,便隔三差五提起这婚事,生怕朕反悔似的。他当朕是什么人?岂会言而无信,亏待了自己的外甥?”

    杨妃掩口轻笑:“看罢,臣妾就说,陛下定是因长乐公主出嫁之事才忧思的。”

    “陛下放心,此番公主大婚,礼部尚书乃是江夏王,他是陛下堂弟,办事最是稳妥周密,万万不会委屈了公主的。”

    “道宗办事,朕自是放心。” 李世民点点头,但眉宇间的郁结仍未完全散开。

    杨妃察言观色,又柔声建议道:“若陛下仍觉需要双重保险,何不让江夏王在筹备过程中,若遇到些古礼疑难或细节斟酌不定之处,去请教一下致仕在家的前礼部尚书王珪王公呢?”

    “王公沉稳持重,精通典仪,有他把关,定然万无一失。如此一来,陛下既可全了与长孙家的情谊,让婚事圆满,自己也能更安心些。”

    李世民闻言,眼睛微微一亮,这倒是个好主意!

    王珪致仕后,深居简出,但其学识威望仍在,且为人公正,由他从旁提点李道宗,确实能让人更放心。这既全了礼数,也避免了自己过度插手可能引起的猜疑。

    “爱妃此言甚善。” 李世民拍了拍杨妃的手,终于露出些许舒心的笑容,“明日,朕便让张瑾递个话给道宗,若遇不解之处,可去崇仁坊向叔玠公请教。”

    心头一件小事似乎有了着落,李世民稍感宽慰,在杨妃的温言软语中,渐渐合上了眼睛。

    然而,那萦绕不去的、关于国事与未来的莫名不安,却并未真正消散,只是暂时潜藏在了帝王疲惫的梦境边缘。

    ……

    后宫殿宇深处,烛火通明,却映不暖一室清寂。

    长乐公主李丽质独自坐在梳妆台前那面光可鉴人的巨大铜镜前,螓首微侧,怔怔地凝望着镜中倒映出的容颜。

    六年光阴,如流水从指缝间漏过,无声无息,却足以让一株宫苑深处的幼苗,悄然绽放出惊心动魄的美丽。

    镜中的女子,早已褪去了当年的稚气与偶尔流露的调皮。肌肤莹润如玉,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鼻梁秀挺,唇不点而朱。

    昔日略显圆润的脸庞轮廓,如今线条清晰而柔美,下颌的弧度优雅天成。

    她继承了母亲长孙皇后端庄大气的风骨,眉眼间又隐约有父皇李世民的英气与威仪沉淀后的沉静,偏生组合在一起,却是一种温婉清丽、宜喜宜嗔的绝色。

    无须华服珠翠堆砌,只需静静坐在那里,便自有一股源于血脉与教养的、不容亵渎的皇家气度与清华之美。

    这便是大唐皇帝与文德皇后最珍视的嫡长公主,李丽质。

    铜镜冰凉,清晰地映照出她此刻的神情。没有待嫁少女应有的羞涩与期盼,没有对婚后生活的憧憬与向往,甚至没有太多情绪的波澜。

    那双清澈如溪的眼眸深处,只有一片沉静的、化不开的茫然,与一丝极淡、却挥之不去的倦意。

    宫人们早已被她屏退,再过些时日便是纳彩问名之期,整套繁复隆重的婚礼流程将正式启动。

    无数双眼睛注视着,无数人为此忙碌,她的父皇满怀不舍与欣慰,她的舅舅长孙家更是期盼已久。

    一切看似圆满,合乎礼法,顺应所有人的期望。

    可她心里,空落落的,没有半分新婚该有的喜悦,反而像这殿宇深处萦绕的沉水香气,看似宁和,实则沉闷得令人透不过气。

    又是一夜无眠,眼睑下淡淡的青痕,即便使用宫中最好的脂粉也难以完全掩盖。

    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光洁的镜面,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回神。

    恍惚间,镜中似乎又映出六年前那个深秋的午后,在甘露殿外偏僻的回廊下,那个冒冒失失、将她误认为寻常宫女的酒谪仙。

    他塞给她那封要转交给隐太子妃郑观音的信时,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焦急与埋怨……

    她轻轻摇了摇头,仿佛要将这不合时宜的联想甩开。那不过是人生中一个极偶然的插曲,与眼下的人生大事相比,渺小得不值一提。

    她是大唐的长乐公主,即将下嫁国公之子、她的表哥长孙冲,这是早已注定的命运,是维系皇室与功臣纽带的重要一环,是她身为帝女的责任与…归宿。

    只是,这归宿,为何让人感到如此…疲惫?

    镜中的佳人微微蹙起了眉,那抹轻愁非但不损其颜色,反倒更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风致。

    窗外,更深露重,万籁俱寂,唯有巡夜侍卫规律而遥远的脚步声隐约可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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