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非,索马里地区,谢贝利河畔的古老废墟。

    落日把沙漠染成熔金的颜色,热风卷起细沙,打在断壁残垣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片废墟曾经是古代阿克苏姆帝国的贸易据点,一千年前商队往来,象牙、香料、奴隶在这里交易。

    现在只剩下倒塌的石柱、风化得面目模糊的浮雕,还有在废墟间窜行的毒蝎和沙蛇。

    阿米娜蹲在一堵半塌的土墙后,右肩的伤口还在渗血,子弹擦过,撕开一道三寸长的口子。

    她用撕下的头巾简单包扎,沙漠的灰尘让伤口火辣辣地疼。

    她二十一岁,皮肤是深巧克力色,五官有着阿拉伯人与非洲人混合的独特美感:高颧骨,厚嘴唇,鼻梁挺拔。

    头发编成几十根细辫,用彩色的珠子串在一起。

    此刻,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透过墙缝,死死盯着三百米外的水源地。

    那里有口古井,是方圆五十里内唯一的淡水水源。

    现在,井边架起了两挺马克沁机枪,二十几个意大利殖民军士兵围着井搭起帐篷,升起了篝火。

    他们今天早上刚到这里,驱逐了来取水的牧民,杀死了三个反抗的部落男子。

    阿米娜握紧了手中的李-恩菲尔德步枪,这是三个月前一队“神秘商人”卖给她的,连同五百发子弹,只收了她十张完整的豹皮。

    那些商人说他们来自“东方”,说他们的国家也在反抗白人殖民者,说他们愿意帮助所有抵抗者。

    起初她不信。

    白人都是骗子,这是她从小就知道的道理。

    她的父亲是部落的酋长,就是被英国探险家骗去签署“友好条约”。

    结果整个部落的土地被夺走,父亲被吊死在村口的猴面包树上。

    那年她十四岁,从此就知道:白人的话,一句都不能信。

    那些东方商人不同,他们皮肤也是棕黄色,眼睛是黑色的,说话时眼神诚恳。

    更重要的是,他们真的卖给了她武器,还教她如何使用,如何保养,如何伏击。

    三个月来,她用这杆枪杀了七个意大利兵,袭击了两次补给队,解救了三批要被运往港口的奴隶。

    她的名字开始在这一带的部落间流传:“阿米娜”,“谢贝利河的女王”,“白人的噩梦”。

    现在,她陷入了困境。

    三天前,意大利殖民当局调来了一个连的“惩戒部队”,专门清剿她这支游击队。

    今天清晨的遭遇战中,她的三十个战士死了九个,伤了五个,剩下的被打散了。

    她独自逃到这里,本想取水后去约定的汇合点,却发现水源被占了。

    没有水,在沙漠里活不过两天。

    没有战士,她一个人什么也做不了。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沙漠的温度开始急剧下降。

    阿米娜缩了缩身体,从怀里掏出一块硬得像石头的干肉,用牙齿艰难地撕下一小块,含在嘴里慢慢软化。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声音。

    是一种……很有规律的、清脆的敲击声,像金属轻轻碰撞。

    她从墙缝往外看,愣住了。

    两个身影正从沙漠深处走来。

    他们穿着奇怪的、与环境融为一体的斑驳服装,背着很大的背包,手里拿着……像是短步枪但又不是的东西。

    他们走路时几乎不发出声音,脚步轻盈得像猎豹。

    更奇怪的是他们的脸:黄皮肤,黑头发,黑眼睛。

    东方人。

    那队商人说的“同胞”?

    阿米娜握紧了枪,也许是陷阱。

    也许是意大利人雇用的亚洲佣兵。她听说有些亚洲人在南非为英国人打仗。

    那两个人径直走向意大利人的营地,在距离机枪阵地两百米的地方停下,趴在一个沙丘后。

    其中一人拿出一个望远镜观察营地。

    另一人则在摆弄一个方盒子,上面有天线。

    他们在干什么?

    阿米娜屏住呼吸。

    几分钟后,拿望远镜的人对同伴说了句什么,同伴点点头,开始在方盒子上按动。

    突然,意大利营地里传来一声巨响。

    某种沉闷的、低频率的轰鸣,像大地深处传来的呻吟。

    紧接着,营地中央的地面裂开一道缝,一股浑浊的水喷涌而出,那是古井的方向,井塌了!

    意大利士兵慌乱起来。

    军官大声吼叫,士兵们冲向井边,喷涌的水很快淹没了那片区域,帐篷被冲倒,篝火被浇灭,机枪架在泥泞中。

    混乱中,那两个东方人站起来,快速而无声地朝营地移动。

    他们每一步都精确地避开意大利哨兵的视线,利用每一个阴影和障碍物。

    阿米娜瞪大了眼睛。

    她看到一个人摸到机枪阵地后,用匕首无声地割断了一个哨兵的喉咙。

    另一个人则绕到帐篷后,往里面扔了什么东西,没有爆炸,帐篷里传来惊恐的尖叫和咳嗽声。

    士兵们像醉汉一样跌跌撞撞跑出来,然后瘫倒在地。

    毒气?还是……

    不到十分钟,整个营地安静下来。

    二十几个意大利士兵,死的死,昏迷的昏迷。

    两个东方人站在营地中央,开始检查尸体,收集武器和文件。

    阿米娜咬咬牙,从藏身处站起来,举着枪走出去。

    “站住!”

    那两个人同时转身,枪口对准她。

    看到阿米娜是个女人,而且浑身是伤,枪口稍微放低了些。

    “你是谁?”其中一人用阿拉伯语询问。

    “阿米娜,这片土地的女儿。”她用同样的语言回答,“你们又是谁?为什么帮我?”

    两人对视一眼,说话的人看起来三十多岁,收起枪,行了一个奇怪的礼:右手握拳贴在左胸。

    “我们来自华夏,”男人解释着。

    “我们正在这一带寻找一个叫阿米娜的女酋长,我们的长官想和她谈谈合作。”

    阿米娜警惕不减:“什么合作?”

    “对抗白人的合作。”另一个人年轻些,接话,“我们听说你在组织反抗军,袭击意大利人。

    我们可以提供武器、训练、情报,甚至……帮你建立一个真正的国家。”

    “条件呢?”

    “情报共享。”年长男人回复,“我们需要了解非洲的情况,需要知道欧洲殖民者的动向。

    另外,如果可能,希望你的队伍能配合我们的一些……特殊行动。”

    阿米娜沉默了。

    沙漠的夜风很冷,吹得她伤口刺痛。

    她看着这两个东方人,看着他们手中精良的武器,看着他们刚才展现出的那种近乎诡异的战斗技巧。

    也许,这真的是个机会。

    父亲死前说过:“阿米娜,我们太弱小了,靠自己是打不过白人的。

    你要找到盟友,哪怕是与魔鬼结盟。”

    这些东方人是魔鬼吗?

    不知道,至少,他们杀的是白人。

    “带我去见你们的长官。”阿米娜最终决定,“但在这之前,先帮我找到我的战士。他们应该就在附近。”

    “已经在找了。”年轻士兵笑了笑,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奇怪的小盒子,按了一下。

    盒子上有个绿色的小灯开始闪烁。

    “我们的人一小时前就发现了他们的踪迹,现在应该已经接上头了。”

    阿米娜心中一震。

    这些人……到底在她身边潜伏了多久?

    谢贝利河下游,隐秘山谷。

    山谷里燃着几堆篝火,火光映照着三十几张疲惫的脸。

    阿米娜的战士们,都是各个部落的年轻人,最大的不过二十五岁,最小的才十六岁。

    他们围坐在一起,吃着华夏人带来的罐头食品,好奇地摆弄着新得到的步枪。

    阿米娜坐在最大的那堆火旁,对面是一个三十七八岁的东方男人。

    他左腿是金属假肢,脸上有几道伤疤,自我介绍叫陈少峰,现在负责“非洲特别行动”。

    “阿米娜酋长,”陈少峰用阿拉伯语开口。

    “首先,请允许我对你今天失去的战士表示哀悼。

    战争总是要流血的,但有些血不应该白流。”

    他递过一个铁皮盒子。

    “这是盘尼西林,消炎药。

    让你的伤员服用,伤口不会感染。”

    阿米娜接过:“陈少校,你们为什么要帮我们?你们在非洲也有殖民地吗?”

    “我们没有殖民地,只有一些贸易站。”陈少峰平静地回答。

    “但我们和你们一样,曾经被白人欺负。

    一百年前,英国人用鸦片和军舰打开了我们的国门,抢走了我们的土地,杀死了我们的人。

    现在,我们强大了,把英国人赶出了亚洲。

    但白人不会甘心,他们正在非洲、在世界各地,准备再次围攻我们。”

    陈少峰郑重的看着阿米娜:“我们要找盟友,找所有被白人压迫的人,一起反抗。

    阿米娜酋长,你一个人,一个部落,打不过意大利人。

    如果我们联合起来,非洲人、亚洲人、所有有色人种,就有可能改变这个世界。”

    阿米娜看着火焰,久久不语。

    父亲的话在耳边回响:“与魔鬼结盟……”

    “你们能给我们什么?”阿米娜提出条件。

    “武器:步枪、机枪、迫击炮、炸药。

    我们的人可以教你们战术、爆破、通讯。

    我们有医生和药品,我们知道意大利军队的部署、补给线、弱点。”

    陈少峰一一列举。

    “如果你们愿意,我们还可以帮助你们建立正规的指挥体系,培训军官。

    甚至……在未来帮助你们建立独立的国家。”

    “代价是什么呢?”

    “情报,以及在某些关键时刻的配合。”陈少峰给出答案。

    “比如,如果我们需要袭击意大利的某个重要目标,希望你们的队伍能提供向导和掩护。

    又比如,如果我们需要在这一带建立……观察站,希望你们能提供保护。”

    阿米娜站起来,走到山谷边缘。

    夜色中的非洲草原辽阔无边,远处有狮子的吼声,近处有虫鸣。

    这是她的土地,她的家园,被白人用枪炮和谎言夺走的家园。

    阿米娜转身,眼中燃烧着火焰:“我答应,但有一个条件。”

    “请说。”

    “你们不能像白人一样欺骗我们。”阿米娜一字一句。

    “如果你们答应给我们武器,就要真的给。

    如果你们答应帮我们建国,就要真的帮。

    如果你们违背承诺……”

    阿米娜拔出腰间的匕首,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我会用你们给的武器,先杀了你们,再杀白人。”

    陈少峰笑了,笑容里有一丝赞赏:“成交。

    我们有句古话: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我们不会背叛盟友。”

    陈少峰伸出了手,阿米娜犹豫了一下,向前握住。

    她的手小而有力,掌心有常年握枪磨出的老茧。

    “合作愉快,阿米娜酋长。”

    “叫我阿米娜就好。”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升上夜空,与繁星混在一起。

    在这个非洲的隐秘山谷里,一个奇特的联盟诞生了。

    东方的战士,非洲的女酋长,为了各自的目标,为了共同的敌人,握起了手。

    清晨,山谷外的临时指挥所。

    陈少峰正在看一份刚收到的密电,眉头紧锁。

    电报是从锡兰基地转发的,内容让他心惊:

    “杨飞上校侦察新加坡时失踪,疑似被俘。

    赵刚中校带回情报显示,新加坡港内出现两艘未知型号航母,与任何已知海军装备不符。

    德国提供的情报可能有误,‘斩链行动’面临巨大风险。

    总部命令你部:加快非洲情报网建设,密切监控欧洲殖民军动向,尤其是任何异常军事调动。

    ——苏菲”

    未知航母……陈少峰想起在锡兰时,“塞壬”说的海底“巨兽”。

    这两者之间有关联吗?光明会到底在做什么?

    “少校。”阿米娜走进来,她已经换上了中国人提供的作战服,比原来的部落服装更方便。

    “我的战士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开始训练?”

    陈少峰收起电报:“现在就开始。但阿米娜,我有个问题要问你。”

    “说。”

    “你听说过……海里的巨兽吗?或者,天空中的怪船?

    你们部落的传说里,有没有关于金属大鸟、会飞的船之类的故事?”

    阿米娜愣了一下,眼神变得古怪:“你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我们的敌人,可能不只是白人。”陈少峰坦率地回答,“有些东西……超出我们的理解。”

    阿米娜沉默良久,走到帐篷角落,从一个旧皮袋里取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块黑色的石板,巴掌大小,边缘光滑得像被打磨过。

    石板上刻着奇怪的图案:一个像章鱼但有无数触手的生物,周围环绕着闪电和几何图形。

    “这是我父亲留下的。”阿米娜轻声解释。

    “他说,这是祖辈传下来的‘警告’。

    在很古很古的时候,天空降下火雨,海里爬出巨兽,大地裂开吞噬部落。

    幸存者把这一切刻在石头上,告诫后人:不要触碰天空的禁忌,不要唤醒沉睡的怪物。”

    陈少峰接过石板,手指抚摸那些刻痕。

    纹路、风格……和在锡兰洞穴里看到的壁画,惊人地相似。

    “你父亲说过这巨兽在哪里吗?”

    “在‘世界之脐’。”阿米娜思索着回答。

    “祖辈传说,非洲是世界的肚脐,而肚脐下面,是连接所有海洋的深渊。

    巨兽就在深渊里沉睡,具体位置……没人知道。”

    陈少峰心脏狂跳。

    锡兰海底的异常信号,南极冰下的基地,现在非洲的古老传说……

    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可能性:光明会掌握的,不是他们发明的科技,是某个史前文明的遗产。

    而他们正在“唤醒”这些东西。

    “阿米娜,”陈少峰郑重地说道。

    “训练结束后,我要你带我去找你父亲说的‘世界之脐’。

    这可能比打意大利人更重要。

    这可能关系到……整个世界的存亡。”

    阿米娜看着他眼中的凝重,点了点头。

    “我带你去。但那里很危险,传说有去无回。”

    “那也得去。”陈少峰表情严肃,“因为如果不去,可能所有人都没得回了。”

    晨光照进帐篷,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在非洲的草原上,一场更大的冒险,即将开始。

    遥远的新加坡,杨飞在昏暗的审讯室里醒来,面对的是一张微笑的、戴单边眼镜的英国军官的脸。

    “早上好,杨上校。”军官用流利的中文开口。

    “欢迎来到‘方舟’。

    我想,我们应该好好谈谈……关于你们的舰队,和你们的未来。”

    杨飞的心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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