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的光芒从毫无云层的天空倾泻而下,把刚果河两岸的雨林蒸腾成一片湿热的牢笼。

    “和平号”商船的营地建在河湾处的高地上,用砍伐的原木围成简陋的栅栏。

    十二顶帆布帐篷像溃烂的蘑菇散落在泥泞中。

    中央的空地上,三辆卡车深陷泥潭,轮子已经被拆下来垫在下面。

    卡车一个月前就抛锚了,再也没有动过。

    李国富坐在唯一完好的卡车驾驶室里,车窗大开,一丝风都没有。

    他四十五岁,山西商人,脸上被热带阳光晒得黝黑脱皮,嘴唇干裂出血。

    手里捏着一张全家福照片:他和妻子,还有两个儿子,在前门照相馆拍的,照片已经卷边发黄。

    “李掌柜,又看照片呢?”副驾驶门被拉开,王石头爬上来。

    这个二十六岁的小伙是商队的护卫队长,原北洋军士兵,退伍后跟着李国富跑非洲生意。

    “想家。”李国富收起照片,声音沙哑,“石头,咱们出来多久了?”

    “七个月零三天。”王石头准确地回答。

    “去年八月从广州出发,经新加坡、科伦坡、蒙巴萨,十一月到刚果河口。

    然后溯河而上,走了四个月,才到这里。”

    “七个月……”李国富喃喃道,“我答应过媳妇,最迟六个月就回去。

    现在超期了,她该急死了。”

    李国富的大儿子今年考中学,小儿子出水痘,家里就靠一个女人撑着。

    这趟生意本来是个机会,刚果河流域的橡胶价格是亚洲的三倍,只要能运回去,够吃十年。

    但现在……

    “粮食还能撑几天?”李国富问。

    “省着吃,五天。”王石头想了想,“最麻烦的是药,老赵昨天又打摆子了,烧到四十度。

    奎宁只剩最后三片,给了病最重的两个孩子。

    其他伤员……”他指了指帐篷区,“伤口都在溃烂,没抗生素,只能拿烧酒擦,疼得鬼哭狼嚎。”

    李国富看向营地,三十一个人的商队,现在能站起来的不到二十个。

    死了三个:一个被毒蛇咬,一个得黄热病,一个在砍树时被倒下的大树砸碎脑袋。

    剩下的,病的病,伤的伤,士气低落到极点。

    “英国人和法国人什么时候到?”

    按照出发前签订的协议,华夏商队可以在刚果河流域进行“科学考察与贸易活动”,英法殖民当局应提供必要协助和安全保障。

    一个月前,他们通过无线电联系了最近的英国据点,请求补给和医疗援助。

    对方回复:“已收到请求,将派队前往。”

    一个月过去了,连个人影都没见到。

    “李掌柜,”王石头怀疑,“我觉得不对劲。

    按说英国据点离这里就一百多里,骑马三天就能到。

    就算路难走,十天也该到了。

    这都一个月了……”

    他的话被突然响起的枪声打断。

    从雨林深处传来,闷响的,英制李-恩菲尔德步枪的声音。

    还有人的惨叫。

    “敌袭!”王石头本能地摸向腰间的毛瑟手枪,“护卫队集合!”

    雨林边缘的灌木丛突然分开,几十个身影冲出来。

    那些人穿着破烂的英法军服,有的是白人,有的是混血,有的是被殖民军雇佣的塞内加尔步兵。

    他们端着步枪,脸上涂着丛林迷彩,像猎食的豹子般扑向毫无防备的营地。

    “英国人!法国人!”了望塔上的哨兵大喊。

    他被一枪击中胸口,从三米高的木塔上栽下来,砸在泥地里,抽搐两下就不动了。

    “为什么……”李国富脑子一片空白。

    我们是合法的商队,有协议的,他们为什么要……

    子弹打在卡车挡风玻璃上,蛛网般的裂纹瞬间炸开。

    王石头把李国富按倒:“趴下!”

    枪声、爆炸声、惨叫声、哭喊声,瞬间淹没营地。

    李国富从车窗缝隙往外看,看到了地狱。

    一个年轻的账房先生,二十岁,姓刘,刚从教会学校毕业。

    他举着双手走出去,用英语大喊:“不要开枪!我们是合法的商队!我们有文件!”

    一颗子弹打穿他的额头,他向后仰倒,眼睛还睁着,看着炽热的天空。

    两个女眷是商队厨师的妻子和女儿,从帐篷里跑出来,尖叫着往河边跑。

    一梭子弹扫过去,母亲背部中弹,扑倒在地。

    女儿回头去拉母亲,被追上来的一个白人军官用刺刀捅穿腹部。

    军官拔出刺刀,甩了甩血,咧嘴笑了。

    王石头带着五个还能动的护卫队员组织反击。

    他们依托卡车和帐篷射击,打倒了几个进攻者。

    对方人太多,火力太猛,而且训练有素。

    “往河边撤!”王石头大喊着,“上船!快!”

    营地后方的河湾里,停着两艘木制平底船,是他们从上游雇来的。

    那是唯一的生路。

    李国富抓起装有账本和合同的铁皮箱,跳下车,在弹雨中匍匐前进。

    子弹打在身边的泥地上,溅起泥点打在脸上。

    他闻到硝烟味,血腥味,还有自己裤子被失禁尿湿的骚味。

    他爬到一个帐篷边,看见里面的惨烈景象。

    地质学家孙教授,六十二岁,大学教授,自愿参加这次“科学考察”。

    他的胸口被炸开一个大洞,手里还攥着一块刚采集的矿石标本。

    助手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头被砍掉了,滚在角落,眼睛还盯着老师。

    李国富呕吐起来。

    “掌柜的!这边!”王石头把他拖起来,往河边跑。

    能跑的人不到十个了。

    他们跌跌撞撞冲下河岸,跳上其中一艘船。

    王石头用匕首砍断缆绳,其他人拼命划桨。

    子弹追着船打在水面上,噗噗作响,船渐渐离开了岸。

    李国富趴在船底,回头看向营地。

    火光冲天,帐篷被点燃了,尸体被扔进火堆。

    那些袭击者制服上确实有英国和法国的徽章,正在有条不紊地补枪,收集值钱物品,烧毁文件。

    一个军官站在高处,用望远镜看着他们这艘逃走的船,没有下令追击,只是挥了挥手,像赶走几只苍蝇。

    军官转身,对部下说了句什么。

    所有袭击者开始撤退,消失在雨林中。

    整个过程,不到二十分钟。

    营地变成一片死寂的火海。

    三十一个人,逃出来的……李国富数了数:七个。

    包括他自己和王石头,还有五个护卫队员,都带伤。

    船在刚果河浑浊的水流中漂荡。

    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啜泣。

    李国富看着手里那个铁皮箱,子弹打穿了它,里面的文件被血浸透,字迹模糊。

    协议,文件,合法性……在枪口下,都成了废纸。

    在非洲的丛林里,在帝国的边缘,规则还是最原始的那一条:强者的子弹,就是真理。

    太阳西斜,把刚果河染成血色。

    同一时刻,在另外三个地方,另外三支华夏商队和科考队,遭遇了同样的袭击。

    刚果河流域,喀麦隆,马达加斯加……

    总死亡人数,会在几天后统计出来:五百三十七人。

    其中包括一百二十名妇女儿童。

    不是意外,不是误会。

    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屠杀。

    和一张重新扔向中国的,战书。

    华夏外交部紧急会议厅里气氛压抑如暴风雨前夜。

    长条桌上摊着四份报告,每份都沾着血,是遇难者名单和幸存者证词,通过锡兰的秘密电台辗转传回。

    林承志坐在主位,脸色铁青。

    他左右坐着军、政、情系统的高层:段祺瑞、曾纪泽、苏菲,还有刚刚从天津赶来的艾丽丝。

    “四起袭击,全部发生在三月八日,当地时间正午前后。”

    苏菲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手法完全一致:伪装成当地武装或土匪,使用制式英法武器,行动迅速,不留活口。

    如果不是刚果河那支商队侥幸逃脱,我们可能到现在都不知道真相。”

    她指了指地图上的四个红点。

    “更关键的是,这四个地点相距上千公里,却能在同一天同一时间发动袭击。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不是地方殖民军的擅自行动,是来自伦敦和巴黎高层的统一指令。”

    “证据呢?”外交大臣曾纪泽声音干涩,“我们需要确凿证据,才能向国际社会控诉。”

    “这就是证据。”艾丽丝推过来一个帆布袋,从里面倒出几样东西。

    一枚被子弹打穿的英国陆军纽扣,一块绣着法文“刚果远征军第三团”的肩章。

    还有半本烧焦的日记,是一个法国军官的,其中一页写着:“三月七日,收到伦敦密电,明日正午清洗华夏据点,不留痕迹。”

    日记是用法文写的,关键处用了密码。

    不过苏菲的破译团队已经解开:“清洗”代号“丰收”,“不留痕迹”代号“野火”。

    “伦敦密电……”曾纪泽闭上眼睛,“贝尔福首相亲自下的令?他不怕撕毁青岛协定吗?”

    “他怕,所以用了这种伪装手段。”林承志开口,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寒风。

    “伪装成当地冲突,土匪袭击,或者……‘误伤’。

    这样既可以打击我们在非洲的势力,又可以不留下把柄。

    就算我们抗议,他们也可以说:非洲那么大,殖民当局管理不善,有土匪出没,很正常。”

    “五百多条人命!他们叫‘很正常’?!”

    做为特邀出席的周秀兰拍案而起,眼中喷火。

    “这是屠杀!是战争行为!”

    “但在国际法上,不是。”曾纪泽苦笑。

    “除非我们能证明袭击者是正规军,而且是奉命行事。

    否则,它只是一起……不幸的治安事件。”

    英法在用最阴险的方式测试华夏的底线。

    如果你反应激烈,他们就说你“小题大做”、“破坏和平”。

    如果你忍气吞声,他们就得寸进尺。

    “刚果河的幸存者李国富,现在在哪?”林承志问。

    “在锡兰的秘密基地接受治疗和心理疏导。”苏菲回答。

    “陈少峰保护着,李国富的精神状态……很糟糕。

    他不断重复一句话:‘他们笑着杀人……他们笑着……’”

    林承志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通知陈少峰,把李国富安全送回国内。我要见他。

    另外,刚果河其他遇难者的遗体……”

    “大部分找不到了。”苏菲声音低沉。

    “雨林里,尸体很快就会被动物分食,或者腐烂。

    我们只找到了三十多具,已经就地安葬。

    他们的遗物……还在收集。”

    她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上是一个烧焦的洋娃娃,金发,蓝眼睛,穿着碎花裙子。

    娃娃的塑料脸被高温熔化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还在微笑。

    “这是地质学家孙教授给孙女带的礼物。

    小姑娘六岁,叫孙小梅,在袭击中和母亲一起被杀。”

    苏菲的声音有些颤抖。

    “孙教授出发前说,等从非洲回去,就退休,专心陪孙女。

    现在……”

    没有人说话。

    照片上那个微笑的洋娃娃,在惨白的灯光下,像一个残酷的讽刺。

    许久,林承志缓缓站起。

    “通知议会,明天召开紧急会议。

    通知军方,进入二级战备状态。

    通知所有驻外机构,提高安全警戒级别。”

    林承志环视众人。

    “英法以为,用这种下作的手段,可以逼我们忍气吞声。

    他们错了。”

    “我们要开战吗?”段祺瑞眼中既有忧虑,也有隐隐的兴奋。

    “不。”林承志摇摇头,“至少现在不。

    我们要先让全世界知道真相。

    让英法在道义上先输一局。”

    “苏菲,”林承志吩咐,“你立刻去上海,找王韬和陈近南。

    我要他们在三天内,让‘刚果事件’的真相传遍全国,传向世界。

    用所有能用的媒体:报纸、广播、传单、海报。

    不要修饰,不要回避,把最血腥、最残酷的事实,直接摆在所有人面前。”

    “包括……那些照片?”

    “尤其是那些照片。”林承志神色严肃。

    “让每一个华夏人看到,我们的同胞在非洲经历了什么。

    让每一个母亲看到,那个烧焦的洋娃娃。

    让每一个父亲看到,那些残缺的尸体。”

    林承志停顿了一下,一字一句:

    “然后,问他们:这样的血,我们能白流吗?这样的仇,我们能不报吗?”

    会议厅里,所有人的呼吸都急促起来

    这意味着,和平结束了。

    这意味着,国家机器将再次轰鸣着,转向战争轨道。

    “散会。”林承志宣布,“各自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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