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威斯敏斯特宫地下密道。

    查尔斯·威妥玛爵士扶着冰冷的石壁,在黑暗中艰难前行。

    密道建于亨利八世时期,连接议会大厦与泰晤士河畔的一个秘密码头,专供国王在叛乱时逃生。

    三百年来使用次数寥寥,今夜却成了大英帝国前驻华代办、现任内阁特别顾问的逃亡之路。

    威妥玛的西装外套在奔跑中撕裂,左臂被子弹擦伤,血浸透了白衬衫袖口。

    肺像要炸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他不敢停,身后追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那些他曾经的同事、朋友,如今要取他性命。

    三个小时前,在白厅街的外交部大楼,威妥玛向首相阿瑟·贝尔福和五位内阁核心成员展示了从青岛带回的证据。

    伊丽莎白·卡特的证词、病毒样本、光明会在白金汉宫地下实验室的照片、以及一份涉及三十七名高级官员和贵族的名单。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财政大臣盯着照片上熟悉的、属于女王私人医生詹姆斯·里德爵士的脸,嘴唇颤抖。

    海军大臣看着名单上三个海军上将的名字,脸色灰白。

    内政大臣直接昏了过去,名单上有他岳父的名字,那位德高望重的上议院议员。

    “这是……这是叛国。”贝尔福首相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不,比叛国更可怕,这是反人类。”

    “必须立即清理。”威妥玛急切地建议,“趁着青岛协定刚刚签署,趁着中国人还愿意保密,我们必须……”

    “砰!”

    会议室的门被撞开。

    冲进来的是皇家近卫团团长威廉·福克斯少将,名单上的第十三人。

    他身后跟着六名全副武装的士兵,枪口对准了圆桌旁的人们。

    “先生们,抱歉打扰。”福克斯少将微笑着,笑容冰冷如刀。

    “我收到情报,威妥玛爵士在青岛期间已被华夏人策反,带回虚假证据企图颠覆政府。

    现在,请诸位保持冷静,配合调查。”

    威妥玛瞬间明白:光明会提前得到了风声。

    他们在内阁的渗透比想象中更深。

    “福克斯!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贝尔福拍案而起,“这是政变!”

    “不,首相,这是清洗。”福克斯挥手,士兵们上前。

    “你们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

    放心,你们会‘自然死亡’,心脏病、中风、马车事故。

    英国需要稳定,不能有这样的丑闻。”

    就在这时,会议室侧门悄无声息地滑开。

    那是专供侍者送茶水的暗门。

    一个穿着侍者制服的亚洲面孔年轻人闪身进来,低喝:“威妥玛爵士,这边!”

    威妥玛毫不犹豫地扑向暗门。

    福克斯拔枪射击,子弹打在桃花心木桌沿,木屑飞溅。

    年轻侍者扔出两个黑色小球,落地后炸开浓密的烟雾,带着刺鼻的辣椒味。

    “催泪弹!捂住口鼻!”

    混乱中,威妥玛被拉进暗门。

    年轻人迅速锁门,拉着他沿狭窄的楼梯向下跑。

    “你是谁?”威妥玛喘着粗气。

    “苏菲处长的人,叫我小林。”年轻人语速极快。

    “我们在英国潜伏三年了,就是为了这一天。

    这边走,车在河边等着。”

    他们冲进密道,身后的追兵已至。

    枪声在石壁间回荡,子弹擦着耳边飞过,在墙上迸出火星。

    现在,威妥玛在这条漆黑的密道里奔跑,身后是小林和另外两个中国特工断后的枪声。

    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妻子和两个女儿还在肯辛顿的家里。

    明天她们会收到丈夫“突发心脏病去世”的讣告。

    她们会哭泣,会举办葬礼,却永远不会知道真相。

    密道尽头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

    小林用撬棍撬开,外面是泰晤士河腥臭的码头。

    一艘不起眼的渔船在黑暗中等待,船头站着一个人,是陈少峰。

    “上船!”陈少峰伸手拉威妥玛。

    威妥玛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伦敦的夜空。

    远处,议会大厦的钟楼在夜色中矗立,大本钟的指针指向三点二十分。

    这座他服务了三十年的城市,这个他为之骄傲的帝国,今夜将他驱逐。

    渔船驶入泰晤士河浑浊的水流,顺流向东。

    岸边,警笛声由远及近,探照灯扫过河面。

    “我们去哪?”威妥玛瘫坐在船舱里,接过陈少峰递来的烈酒。

    “先到荷兰,再转船去华夏。”陈少峰给他包扎伤口。

    “摄政王说了,会保证你的安全。

    还有……如果你愿意,可以帮我们组建对光明会的情报网。

    你在英国高层的人脉,比任何间谍都有价值。”

    威妥玛苦笑:“我现在是叛国者、逃犯。”

    “不,你是觉醒者。”陈少峰看着河面上倒映的伦敦灯火。

    “为虎作伥才是叛国,反抗邪恶是为国为民。

    爵士,你做了正确的选择,虽然这个选择让你失去了一切。”

    烈酒灼烧着喉咙。

    威妥玛想起妻子玛格丽特温柔的笑容。

    想起女儿们小时候骑在他肩上的欢笑声。

    想起在牛津读书时和同学们辩论“帝国的责任”的青春岁月。

    那些美好、光荣、体面的一切,在今夜化为灰烬。

    威妥玛却不后悔。

    如果伊丽莎白·卡特说的是真的,而所有证据都表明那是真的。

    那么光明会的计划将毁灭的不只是英国,是整个人类文明。

    比起这个,个人的荣辱得失又算什么?

    渔船驶过多佛尔海峡时,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威妥玛来说,旧的人生已经结束。

    华盛顿特区,白宫椭圆形办公室。

    西奥多·罗斯福总统放下电报,走到世界地图前。

    军事助理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

    “青岛协定签署后,世界格局已经改变,总统先生。

    英国在亚洲的霸权被打破,法国退缩,德国跃跃欲试。

    而华夏……一夜之间成为太平洋和东亚的支配性力量。”

    罗斯福摸着浓密的胡须:“我们的‘大白舰队’计划必须加速。

    如果华夏继续扩张,夏威夷可能不保,菲律宾岌岌可危。

    但另一方面……”他看向桌上另一份报告,那是中情局关于孟买疫情的分析。

    “华夏人提供的病毒样本和疫苗配方,经陆军医疗队验证,确实有效。

    他们在这件事上展现了难得的……合作精神。”

    “也许可以两面下注。”国务卿海约翰建议。

    “公开场合继续‘中立’,但私下加强与华夏在公共卫生和科技上的合作。

    另外,巴拿马运河的谈判要抓紧,英国人现在焦头烂额,正是我们施压的好时机。”

    罗斯福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作为一个读过达尔文着作的总统,他深知国际政治的丛林法则。

    华夏的崛起像一头新狮闯入狮群,旧有的平衡被打破,接下来将是血腥的领地争夺。

    美国,必须在这场博弈中找到最有利的位置。

    柏林,无忧宫。

    德皇威廉二世看着青岛协定的副本,突然放声大笑,笑声在宫殿大厅里回荡。

    他的左臂空袖管随着身体颤动,像一面古怪的旗帜。

    “英国人输了!哈哈哈!那个傲慢的约翰牛,终于被黄种人教训了!”

    威廉二世转向总参谋长施利芬。

    “计划要调整。

    英国在亚洲的失败,意味着他们会把更多力量调回欧洲防备我们。

    我们需要更强的陆军,更多的火炮!”

    “陛下,华夏崛起对我们也是威胁。”施利芬提醒。

    “他们与俄国的安娜公主关系密切,如果中俄结盟……”

    “那就分化他们!”威廉二世挥动健全的右手。

    “给沙皇尼古拉二世发电报,提议重新划分巴尔干势力范围。

    给华夏发电报,提供更先进的军工技术。

    让他们互相猜忌,我们坐收渔利!”

    威廉二世走到窗前,看着宫殿外的花园,眼神狂热:“这是德意志的时代!

    英国日薄西山,法国元气大伤,俄国落后愚昧,美国远在天边。

    华夏……虽然赢了,也伤痕累累。

    只要我们再等几年,等他们都恢复不过来的时候,就是德意志帝国主宰世界的时候!”

    德皇办公室的暗格里,一份关于光明会渗透德国高层的报告正静静躺着。

    那是华夏情报部门通过秘密渠道送来的,被他的亲信、光明会成员冯·施特劳斯男爵截留了。

    阴影,已经笼罩了这个骄傲的帝国。

    圣彼得堡,冬宫。

    沙皇尼古拉二世看着妹妹安娜发来的长信,眉头紧锁。

    这位三十三岁的俄国末代沙皇面容苍白,眼神忧郁。

    遗传了祖母维多利亚女王的血友病基因让他体质虚弱。

    “安娜说,中国人愿意提供贷款和技术,帮助西伯利亚铁路建设,条件是获得沿线的矿产开采权。”

    沙皇把信递给财政大臣维特。

    “你们怎么看?”

    维特快速浏览信件:“陛下,这是双刃剑。

    华夏的帮助能加速我们的工业化,也会让他们的势力渗透进西伯利亚。

    更麻烦的是安娜公主……她和那个林承志的关系,已经超出普通外交范畴了。”

    “你是说……”

    “北京有传言,安娜可能成为林承志的第五位妻子。”维特压低声音。

    “如果成真,那么中俄关系将发生质变。

    我们可能从平等盟友,变成……附庸。”

    尼古拉二世痛苦地闭上眼睛。

    1战败后,俄国失去了远东大片领土,国力大损。

    现在,他需要在尊严和生存之间做选择。

    “先答应华夏人的条件。”沙皇最终说决定。

    “我们需要钱和技术。

    至于安娜……如果她真的爱上那个人,就随她吧。

    至少,这能保证俄国不被华夏当作敌人。”

    东京的皇居,现总督府。

    樱子坐在和室窗前,看着庭院里盛开的樱花。

    这是她成为东瀛特别行政区行政长官的第三个月,也是她人生中最艰难的日子。

    纸门被轻轻拉开,侍女低声禀报:“夫人,德川家达大人求见。”

    德川家达,末代幕府将军德川庆喜的养子,现在担任东瀛自治政府的首脑。

    他穿着正式的和服,深深鞠躬:“夫人,各藩统计的春耕数据出来了。

    因为战争破坏和劳力流失,今年稻米产量预计只有去年的六成。

    如果不从华夏本土调粮,秋天可能会发生饥荒。”

    樱子知道德川话里的试探:如果华夏调粮,说明真的想治理好日本。

    如果不调,那之前的“融合政策”只是空话。

    “粮食会有的。”樱子给出答复。

    “我已经向华夏申请了五十万石救济粮,第一批下个月就到。

    但是……”她转身,目光锐利,“德川大人,我希望你明白,这不是施舍,是投资。

    东瀛要站起来,必须自己努力。

    我计划在每个县建立农业合作社,引进华夏的改良稻种和耕作技术。

    这些,需要地方上的配合。”

    德川家达再次鞠躬,眼中闪过复杂神色。

    这个女人,既是征服者的妻子,又是东瀛文化的守护者,她的立场暧昧而艰难。

    不可否认的是,在樱子的治理下,东瀛没有发生大规模屠杀和掠夺,社会秩序在缓慢恢复。

    “另外,”樱子递过一份文件,“教育改革的方案。

    所有学校必须同时教授汉语和日语,历史教材要重新编写,去除神道教的极端内容。

    我知道这会遭到保守派反对,但这是必须走的路。

    东瀛要活下去,就必须放弃‘神国’幻想,学会做普通国家。”

    德川家达接过文件,手在微微颤抖。

    这意味着文明的自我阉割,但……总比灭亡好。

    德川家达离开后,樱子走到庭院里。

    樱花的花瓣随风飘落,像一场粉色的雪。

    她想起小时候和祖母在这里赏樱,祖母说:“樱花之所以美,是因为短暂。人生也如此。”

    现在,她的人生被彻底改变。

    她的祖国被征服,她嫁给征服者,她帮助征服者治理祖国。

    这是背叛吗?还是……在毁灭中寻找新生?

    一片花瓣落在樱子得肩头。

    她轻轻拂去,转身走回室内。

    桌上,还有堆积如山的文件等着批阅:土地分配纠纷、工厂复工申请、战犯审判程序、文化保护方案……

    战争结束了,和平的治理,才刚刚开始。

    傍晚,青岛海滨。

    林承志和苏菲在海边散步。

    远处,最后一批英法军舰正在起锚离港,夕阳给舰身镀上金边。

    “威妥玛安全抵达鹿特丹了。”苏菲报告。

    “陈少峰护送他,三天后乘中国商船回国。

    另外,他妻子和女儿我们也安排好了,以‘海外度假’名义送到了加拿大,有我们的人保护。”

    林承志点点头:“他是个勇敢的人,为了真相,放弃了一切。”

    “但他带回的名单……”苏菲皱起了眉头。

    “我们在英国的情报网确认,名单上三十七人,只有十一人被‘清理’。

    其余二十六人要么提前得到消息隐藏了,要么职位太高动不了。

    光明会在英国的根系,比想象中更深。”

    “意料之中。”林承志蹲下,捡起一枚贝壳。

    “几百年的帝国,盘根错节。

    要连根拔起,需要时间和耐心。”

    林承志看着手中的贝壳,螺旋状的结构精密美丽。

    “苏菲,你说人类为什么总是自相残杀?”

    苏菲沉默片刻回答:“因为恐惧吧。

    害怕被他人超越,害怕失去已有的东西,害怕未知的未来。

    光明会那些人,也是出于恐惧,害怕人类文明因自身的缺陷而毁灭,所以要用极端手段‘优化’人类。”

    “剥夺了人性的‘优化’,还是人类吗?”林承志把贝壳扔回海中。

    “人会犯错,会嫉妒,会贪婪,但也会爱,会牺牲,会创造。

    这才是人性,复杂而真实。”

    远处传来汽笛声,一艘商船正驶入港口。

    船上装载着从南洋运回的橡胶和锡,还有……第一批从印度撤回的医疗队和战地记者。

    记者们上岸后,立刻被等候的人群包围。

    他们讲述着孟买疫情的惨状,讲述着医疗队的救助,讲述着那些在死亡边缘被拉回的生命。

    有人哭了,有人合十祈祷,有人高喊“和平万岁”。

    一个年轻记者站在木箱上,对着人群激动地述说:“我在印度看到了地狱,也看到了希望!

    我看到华夏医生和英国医生并肩救人,看到印度教徒和穆斯林互相帮助,看到在死亡面前,所有人都是平等的!

    这场战争结束了,但我们要记住,生命比任何荣耀都珍贵!”

    人群鼓掌,掌声如潮水。

    林承志看着这一幕,眼中有些湿润。

    这个年轻人说得对。

    战争结束了,更重要的是,要记住为什么而战。

    不是为了征服,是为了生存;不是为了荣耀,是为了让普通人能平安生活。

    “走吧,回北京,还有很多事要做。”

    世界的许多角落,不同的人正经历着这个历史性的夜晚:

    孟买的贫民窟,一个被华夏医疗队救活的小女孩第一次下床走路,她母亲跪在地上亲吻医生的脚。

    巴黎的沙龙里,艺术家们争论着“东方美学对现代艺术的影响”,却对刚刚结束的战争闭口不谈。

    柏林的实验室里,科学家爱因斯坦正在草稿纸上演算新的公式,对窗外的喧嚣充耳不闻。

    纽约的证券交易所,经纪人疯狂买卖着“战后重建概念股”,战争对他们来说只是赚钱的机会。

    澳大利亚的牧场,一个寡妇收到丈夫战死的通知书,抱着三岁的孩子哭到昏厥。

    东瀛的山村,老农在月光下插秧,哼着古老的民谣,仿佛战争从未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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