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六甲海峡中部,北纬2°18′,东经101°46′

    海水稠得像融化的沥青,在无月之夜反射不出半点星光。

    狭窄的海峡在这里收束至最窄处仅四十公里宽,两侧苏门答腊和马来半岛的黑影如巨兽匍匐。

    这里是世界航运最繁忙的咽喉,今夜却有十七艘船只在这条水道上航行。

    它们亮着规整的航行灯,像一串被无形之线穿起的发光珍珠。

    英国货轮“孟买商人号”舰桥上,船长詹姆斯·霍顿抿了一口咖啡。

    这个五十五岁的利物浦老海员有着三十年远东航行的经验,此刻却感到一种陌生的不安。

    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大副说道:“太安静了。”

    “安静?”大副是个三十出头的苏格兰人,指着窗外。

    “船长,我们前后都有船,无线电里吵得很,哪安静了?”

    霍顿摇头,花白的络腮胡在昏暗灯光下颤动。

    “不是声音,是感觉。海水的感觉。”

    他走到舷窗前,凝视着墨黑的海面。

    “你知道鲨鱼靠近时,鱼群会有什么反应吗?

    不是逃跑,是……凝固。

    现在这片海,就像在凝固。”

    过去三个月,远东航运圈流传着各种恐怖故事。

    华夏潜艇像幽灵般出现,鱼雷在毫无预警的情况下撕裂船体。

    幸存者讲述着在油污中挣扎时看到黑色潜望镜在附近缓缓转动的噩梦。

    保险费率已经涨了四倍,有经验的船员开始要求“危险津贴”,一些船东甚至考虑暂停远东航线。

    “我们有两艘驱逐舰护航。”大副试图安慰,“而且‘猎狐犬号’的声呐是最新的……”

    话音未落,右舷远处传来闷雷般的爆炸声。

    连续两声,间隔不到三秒。

    霍顿和大副同时扑到右舷窗。

    两海里外,编队中段的油轮“波斯火焰号”正被橘红色的火球吞噬。

    第一枚鱼雷命中船艏,第二枚击中舯部。

    五千吨的油轮像纸船般被撕开,原油从破口喷涌而出,遇火即燃,海面瞬间变成一片火海。

    “上帝啊……”大副惊恐的喃喃自语。

    “全速!左满舵!”霍顿嘶吼着冲向传声筒,“发紧急信号!我们遭到潜艇攻击!”

    舰桥陷入混乱,电报员疯狂敲击电键,轮机舱传来蒸汽机超负荷运转的轰鸣,“孟买商人号”笨拙地转向。

    护航驱逐舰“猎狐犬号”的探照灯刺破黑暗,在海面上疯狂扫视,深水炸弹投放架开始转动。

    第二波攻击来得更快。

    左舷,距离仅八百码,三道白色的鱼雷尾迹破开海面,笔直地射向领头的散货船“威尔士亲王号”。

    那艘船满载着从澳大利亚运往新加坡的铁矿砂,吃水极深,转向缓慢。

    舰长试图规避,太迟了。

    第一枚鱼雷击中船艉,舵机炸毁。

    第二枚、第三枚几乎同时命中舯部水线以下。

    一万两千吨的巨舰像被巨人拦腰折断,龙骨发出恐怖的断裂声,在三十秒内断成两截,迅速下沉。

    数百吨铁矿砂倾入海中,形成诡异的黑色漩涡,将落水者拖入深渊。

    “他们在哪?!”霍顿对着无线电咆哮,“猎狐犬号!发现潜艇了吗?”

    回答他的是第三波攻击。

    这次来自后方,两枚鱼雷击中殿后的货轮“加尔各答之星”,紧接着是第四艘、第五艘……

    攻击毫无规律,来自不同方向,仿佛整条海峡里潜伏着无数幽灵。

    护航的两艘驱逐舰像无头苍蝇般乱转,深水炸弹的爆炸此起彼伏,却没有任何命中迹象。

    这不是单艇偷袭,是狼群战术。

    至少有五艘,不,可能更多潜艇,预先埋伏在海峡最窄处,等待船队进入陷阱后从四面同时攻击。

    他们利用海峡的地形,暗流复杂、海底地形起伏,完美隐藏了声呐信号。

    “船长!右舷!白色尾迹!”了望哨尖叫。

    霍顿转头,看见三道死亡白线正朝“孟买商人号”疾驰而来,最近的一道不足五百码。

    他本能地大喊:“右满舵!全速!”

    货轮转向半径太大,速度太慢。

    霍顿能做的,只是眼睁睁看着那三道白线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最后一刻,他做了两件事。

    拉响弃船警报。

    从怀中掏出怀表,表壳里镶着妻子和两个女儿的照片。

    在利物浦拍的,女儿们笑得很甜。

    他吻了吻表壳,低声说着:“对不起,我的爱。”

    然后,世界变成了火与黑暗。

    水下42米,“蛟龙-7号”潜艇。

    李海龙趴在潜望镜前,屏住呼吸。

    额头的伤还没好透,绷带下隐隐作痛,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这片猎场。

    “目标‘孟买商人号’,命中。”声呐兵王铁柱报告,“三枚中二,目标开始快速下沉。”

    李海龙点头,转动潜望镜。

    视野里,马六甲海峡变成了地狱绘图。

    五艘货轮在燃烧或下沉,海面漂浮着油污、残骸、挣扎的人影。

    两艘英国驱逐舰疯了般投放深水炸弹,他们的声呐显然被复杂的水文环境干扰,爆炸点离真正的潜艇位置很远。

    “各艇报告位置和状态。”李海龙下令。

    通讯兵操作着水声通讯器,这套系统刚刚完成测试,有效范围仅五海里,在此刻的协同作战中价值连城。

    很快,回复传来:

    “2号艇,击沉目标一艘,弹药剩余40%,正在重新装填。”

    “3号艇,击沉目标一艘,击伤一艘,正躲避深水炸弹攻击。”

    “4号艇,未取得战果,被驱逐舰追踪,请求支援。”

    “5号艇,击沉目标两艘,弹药剩余30%,发现新目标,一艘大型客轮,疑似运兵船,是否攻击?”

    李海龙心脏一紧,又是满载士兵的船。

    他想起了南海那艘运兵船,想起了那些在甲板上等待死亡的身影。

    “艇长?”副艇长陈大雷看着他。

    李海龙斟酌再三命令:“5号艇,确认目标性质。

    如果是运兵船……警告射击,迫其投降。

    若继续逃逸或抵抗,可攻击推进系统。”

    “是!”通讯兵传令。

    这个命令有些矛盾,李海龙只能做到这里。

    林承志在战前会议上说过:“我们打仗,是为了让我们的百姓不用再打仗,不是为了变成杀人机器。”

    这句话在理论上是高尚的,但在潜艇狭窄的指挥舱里,在瞄准镜冰冷的十字线中,它轻得像一片羽毛。

    “艇长!4号艇危急!”王铁柱大喊,“深水炸弹越来越近,最近一枚仅八十米!

    他们被锁定了!”

    李海龙看向海图。

    4号艇在编队东南侧,正被一艘驱逐舰紧追。

    那里的水深较浅,潜艇机动受限。

    “2号、3号艇,向4号艇位置靠拢。”李海龙下令。

    “用主动声呐干扰,吸引驱逐舰注意。

    5号艇完成任务后立即支援。

    我们上浮到潜望镜深度,给4号艇创造机会。”

    陈大雷倒吸一口凉气:“艇长,太危险了!

    我们一上浮就会暴露!”

    “执行命令。”李海龙声音坚定,“4号艇上有我们四十七个兄弟。”

    “蛟龙-7号”开始缓慢上浮。

    深度计跳动:42米,38米,35米……

    在28米深度,李海龙升起潜望镜。

    海面上,“孟买商人号”已经沉没大半,只剩船艉高高翘起,螺旋桨在火光中无力地转动。

    数百人在油污中挣扎,呼救声被爆炸和火焰吞噬。

    一艘驱逐舰正在救援落水者,另一艘“猎狐犬号”则疯狂地向4号艇可能所在的区域倾泻深水炸弹。

    李海龙调整焦距,看清了“猎狐犬号”舰桥上的一个人影:穿着白色军装的中年军官,正用望远镜搜索海面。

    两人的视线仿佛在潜望镜中隔空相遇。

    “就是现在。”李海龙下令,“1号、2号发射管,装填。

    目标,驱逐舰‘猎狐犬号’,距离一千二百码,航速18节,方位045。”

    “艇长,我们在潜望镜深度,发射鱼雷会立刻暴露……”鱼雷长犹豫着提议。

    “所以要快。”李海龙果断开口,“发射后立刻下潜到最大深度,向海峡西侧撤退。

    其他各艇同步撤离,在预定坐标b7汇合。”

    鱼雷舱传来装填完成的信号。

    李海龙最后看了一眼那艘驱逐舰,沉声下令:

    “发射。”

    两枚鱼雷冲出发射管。

    在潜望镜深度发射,鱼雷入水的声响和气泡轨迹会立即暴露潜艇位置,同时也缩短了飞行距离,仅需一分钟就能命中。

    “猎狐犬号”显然没料到潜艇敢在这么浅的深度攻击。

    当了望哨发现鱼雷尾迹时,距离已不足六百码。

    舰长紧急转向,同时向鱼雷方向开炮试图拦截,太迟了。

    第一枚鱼雷击中舰艏下方,炸开一个大洞。

    第二枚擦过舰舯,在船尾附近爆炸,炸断了右侧螺旋桨轴。

    “猎狐犬号”剧烈震颤,航速骤降,开始倾斜。

    这艘驱逐舰的疯狂反潜行动被打断了。

    “下潜!紧急下潜!”李海龙收回潜望镜。

    “蛟龙-7号”头朝下扎向深海。

    几乎同时,深水炸弹在刚才的位置炸开,冲击波让潜艇像惊涛中的小舟般摇晃,但没造成致命损伤。

    “4号艇报告:压力解除,正在脱离!”王铁柱的声音带着颤抖。

    “各艇按计划撤离。”李海龙靠在指挥椅上,感到冷汗浸透了内衣。

    他看向舱壁上的时钟:02:48。

    整场袭击持续了三十一分钟,击沉货轮七艘,重创驱逐舰一艘,己方无一损失。

    从纯军事角度看,这是完美的胜利。

    李海龙眼前挥之不去的,是那些在油污中挣扎的人影,是“孟买商人号”舰桥上那个船长最后的身影。

    “记录战果。”他的声音有些哑,“另外……记下敌方大概的落水人数。

    等我们回去,通过中立国渠道通知英方具体坐标,让他们……能捞回些尸体。”

    陈大雷看着他,眼神复杂:“艇长,这不符合规定。

    我们不应该暴露对战场细节的掌握程度……”

    “那就写在我个人的航海日志里。”李海龙吩咐。

    “等战争结束,如果我还能活着,我会想办法把这些信息传出去。

    那些人是士兵、是海员,不是恶魔。

    他们该死在海战中,不该死后连尸体都找不到,让家人一辈子活在‘失踪’的煎熬里。”

    指挥舱安静下来,只有机器运转的嗡鸣,几个年轻艇员偷偷抹了抹眼睛。

    潜艇在深海中安静航行,驶向汇合点。

    身后的海面上,马六甲海峡的火焰仍在燃烧,映红了半个夜空。

    五艘船沉没,超过八百人死亡或失踪,价值数百万英镑的货物沉入海底。

    更重要的是,这条大英帝国生命线在今夜被证明并不安全。

    消息会在天亮后传遍世界。

    伦敦金融城的保险交易所将陷入恐慌,远东航运价格将飙升至天文数字。

    从印度、澳大利亚前往新加坡的船队将被迫绕道其它海峡,航程增加五天,成本增加三成。

    这就是破交战的真正目的:不是击沉多少船,而是让敌人每走一步都要付出巨大代价。

    新加坡,英国远东舰队司令部。

    威廉·米歇尔上校把战报摔在桌上,文件散落一地。

    他双眼布满血丝,昨晚一夜未眠。

    “七艘!一夜之间!就在我们家门口!”他嘶吼着,完全失去了平日的贵族风度。

    “海峡巡逻队是干什么吃的?声呐监听站呢?

    那些花了几十万英镑建的东西,全是摆设吗?”

    会议室里,军官们噤若寒蝉。

    一个年轻参谋鼓起勇气:“长官,华夏潜艇利用了复杂水文环境,而且他们的狼群战术非常熟练。

    更关键的是……他们似乎对我们的护航编队时间和航线了如指掌。”

    米歇尔猛地转头:“你是说,有内鬼?”

    “或者……密码被破译了。”参谋给出猜测。

    “海军部的‘海军密码三型’已经用了八年,华夏人可能已经破解了。”

    这话让所有人脊背发凉。

    如果密码真被破解,那意味着整个远东舰队的调动、补给计划、防御部署,在对手眼里全是透明的。

    “立刻更换密码系统。”米歇尔下令。

    “所有船队暂停航行24小时,重新规划航线。

    还有……”他疲惫地揉着太阳穴,“向伦敦发报,请求增派至少二十艘专业反潜驱逐舰,以及……考虑启用‘特殊手段’。”

    “特殊手段”这个词让几个高级军官变了脸色。

    一种还在试验阶段的新式武器,基于声学原理的定向深水炸弹,以及……生物追踪剂。

    后者尤其具有争议性,它本质上是一种经过基因改造的发光藻类,会黏附在潜艇外壳上,让潜艇在水下无所遁形。

    但也会对海洋生态造成不可逆的影响。

    “长官,生物武器需要内阁和议会批准……”有人提醒。

    “那就让他们批准!”米歇尔拍桌。

    “难道要等到华夏潜艇开到泰晤士河口,他们才肯行动吗?”

    会议在压抑中结束,军官们陆续离开,只剩下米歇尔和他的参谋长。

    “还有一件事。”参谋长关上门,“光明会的特使要求见您。

    他说……有办法找到华夏潜艇的母港。”

    米歇尔瞳孔收缩:“他们在哪?”

    “就在外面。”

    门被打开,进来的是一个亚洲面孔的中年男子,穿着考究的西装,戴金丝眼镜,说一口流利的牛津英语。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陈文渊。”男子微笑。

    “表面身份是槟榔屿的橡胶商人,实际为光明会远东情报网负责人之一。

    我有你们需要的东西,华夏潜艇基地的精确坐标,以及他们的补给周期表。”

    米歇尔警惕地盯着他:“你有什么条件?”

    “很简单。”陈文渊坐下,优雅地翘起腿。

    “第一,保护我和我的网络在新加坡的安全。

    第二,未来英国在远东的任何行动,需提前告知光明会。

    第三……如果有一天你们俘虏了名叫苏菲的华夏女军官,请将她活着交给我。”

    “苏菲?”

    “华夏反间谍部门负责人,圣殿骑士团在华夏的联络人。”陈文渊眼中闪过一丝阴冷,“她对我们……很重要。”

    米歇尔沉默良久,与光明会合作无异于与魔鬼交易,但魔鬼手里有他急需的筹码。

    “坐标和补给表,我要先验证真伪。”

    “当然。”陈文渊从怀中取出一个密封的信封。

    “这里是三个疑似基地的位置。

    至于验证……我建议你们派侦察机去这里看看。”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位置:南沙群岛北部,太平岛附近。

    “华夏人最近在那里很活跃。

    如果运气好,你们不仅能找到潜艇基地,还能抓到几条……大鱼。”

    米歇尔接过信封,感觉沉甸甸的,像装着灵魂的契约。

    窗外,新加坡港的汽笛长鸣。

    一艘受损的驱逐舰正蹒跚入港,船体倾斜,甲板上满是伤员。

    码头上,担架队忙碌穿梭,牧师在为死者祷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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