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乳白色的纱帐,笼罩着关东平原一望无际的稻田。

    深秋的霜凝结在枯黄的稻梗上,在微弱的晨光中闪烁着细碎的银光。

    这本应是收获的季节,空气中本该飘荡着新米蒸煮的香气和农人满足的笑语。

    此刻,只有刺骨的寒意和弥漫不散的硝烟味。

    晋昌放下手中的炮兵观察镜,金属镜筒在清晨的低温中冻得粘手。

    他呼出一口白气,看着它在眼前缓缓消散。

    晋昌已经连续三十六个小时没有合眼,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青黑色的胡茬。

    “将军,各师已就位。”参谋长李宗仁少将递来一份电报。

    “第一师完成对前桥的包围,第二师控制熊谷,第三师在春日部建立防线。

    东西两个登陆师也发来信号,他们在千叶和横滨完成集结,随时可以北上。”

    晋昌的目光越过前沿阵地,投向雾气深处隐约可见的城墙轮廓。

    那是大宫城,关东叛军最重要的外围据点之一。

    城墙上插着十几面旗帜,在晨风中无力地摆动:

    有德川家的三叶葵纹,有倒幕战争时期用过的“诚”字旗,还有几面纯白的旗帜上写着“尊皇讨奸”“神道不灭”等标语。

    “城内有多少平民?”晋昌的声音嘶哑。

    “根据一周前的情报,大约两万七千人。”李宗仁翻开笔记本。

    “叛军挟持平民守城,实际人数可能更多。

    守将是前幕府家臣之子,堀田正顺,四十五岁,参加过戊辰战争。

    他手下有三千正规军,还有约五千浪人和武装平民。”

    晋昌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大衣口袋里的一个金属盒子。

    里面是林承志亲自签发的授权令,允许在特定情况下使用“非常规手段”。

    那行字早已背熟:“……若遇叛军固守之坚固据点,可酌情使用芥子气炮弹。

    但严禁在人口稠密区及水源地使用,违者军法严惩。”

    “非常规手段。”晋昌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三周前在九州试验过,效果“显着”。

    一个据守山洞的叛军中队,两百多人,在毒气灌入后十五分钟内全部死亡。

    尸体被发现时,皮肤大面积溃烂,眼球融化,死前经历了难以想象的痛苦。

    随军医官在报告里写道:“死者面部表情极度扭曲,双手抓挠喉咙至血肉模糊,显见窒息与灼烧双重痛苦。”

    “将军?”李宗仁注意到晋昌的出神。

    “命令炮兵准备。”晋昌开口,声音恢复了军人的冷硬。

    “先用常规炮火轰击城墙和外围工事。

    给堀田正顺最后一次机会,派人送劝降信。

    告诉他,如果两小时内开城投降,保证所有放下武器者生命安全。

    如果顽抗……”

    李宗仁明白了,敬了个礼,转身走向通讯帐篷。

    他的军靴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惊起了不远处稻田里的一群乌鸦。

    黑压压的鸟群振翅飞起,在灰白色的天空中盘旋,发出嘶哑的鸣叫,像是为即将到来的死亡提前哀悼。

    堀田正顺站在城垛后,通过射击孔观察着远处的华夏军阵地。

    他今年四十五岁,脸颊瘦削,颧骨突出,穿着旧式幕府军官的阵羽织,深蓝色面料已经洗得发白。。

    “大人,敌军送来劝降信。”一个武士跑上城墙,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信。

    堀田接过信,信封用的是上好的宣纸,盖着华夏军关东方面军的朱红大印。

    他用短刀裁开封口,抽出信纸。

    信是用日文写的,笔迹工整,措辞礼貌不容置疑:

    “致大宫城守将堀田正顺阁下:我军已完成对大宫之全面包围。

    为免无辜平民伤亡,望阁下于两小时内开城投降。

    我军承诺保障所有放下武器者之生命安全,并对负伤者予以医治。

    若执意顽抗,城破之日,玉石俱焚。

    华夏方面军司令官晋昌。”

    堀田看完,把信纸慢慢折好,放回信封。

    城墙上的士兵和浪人们都看着他,等待他的决定。

    晨风吹过,卷起城墙上的尘土和枯草,也吹动了那些白底黑字的旗帜。

    “大人……”副官低声开口。

    “把信使带来。”堀田吩咐。

    信使是个年轻的华夏军官,不到三十岁,穿着整洁的墨绿色军装,腰板挺直。

    他被带上城墙时,脸上没有任何恐惧,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傲慢的平静。

    “贵军的条件,我收到了。”堀田用流利的汉语开口,“但有一事请教:若我开城,贵军如何处置城中百姓?”

    “平民将接受甄别,非战斗人员可返回家园。”年轻军官回答。

    “所有成年男子需登记在册,接受三个月监察。

    城内不得私藏武器,违者严惩。”

    堀田点点头,又问:“那我这些部下呢?”

    “放下武器,接受整编。

    愿意加入‘东瀛治安军’的,经训练后可继续服役。

    不愿的,发放路费遣散回乡。”

    “遣散回乡……”堀田重复这个词,突然笑了,笑声干涩。

    “他们的家乡在哪里?鹿儿岛?会津?

    还是已经变成华夏行省的那些地方?

    回去做什么?

    看着祖先的土地被移民占据,看着神社被推倒,看着孩子们在学校里学汉语、背孔孟?”

    年轻军官没有回答,表情依旧平静,眼神里闪过一丝波动。

    堀田转身,面向城墙上的守军。

    这些人大多衣衫褴褛,有的只有竹枪和打刀,有的连铠甲都没有,只穿着平民的麻布衣服。

    他们眼神中的某种东西让年轻军官感到不安,那是一种混合了绝望、愤怒和疯狂的光芒。

    “诸位!”堀田大声喊话,“华夏人让我们投降!他们说,放下武器就能活命!你们说,我们该怎么办?”

    短暂的沉默后。

    一个独眼浪人举起手中的破枪,嘶吼道:“神道不灭!”

    “尊皇讨奸!”

    “死战到底!”

    “让唐寇见识武士的骨气!”

    呼喊声此起彼伏,起初杂乱,逐渐汇聚成统一的咆哮。

    城墙在声浪中微微震颤,旗帜猎猎作响。

    年轻军官看着这一幕,脸色终于变了,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沉的悲哀。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景,在九州,在四国,在每一个即将陷落的城池。

    狂热总会以死亡终结。

    堀田转回身,对年轻军官答复:“请回去告诉晋昌将军:大宫城没有降将,只有死士。

    我们或许会输,但不会跪着输。”

    年轻军官敬了个礼,转身离去。

    晋昌收到了回绝的消息,只是点了点头。

    “常规炮击,开始。”

    命令通过电话线传到十二个炮兵阵地。

    瞬间,大地开始震颤。

    尖厉的呼啸声,像上百个死神同时吹响口哨,从空中高速掠过。

    大宫城南城墙中段,一团团橘红色的火球腾空而起,砖石、木料、人体残肢被抛向空中,在晨光中画出短暂血腥的弧线。

    烟尘像一朵朵畸形的蘑菇云,缓缓升起,扩散,遮蔽了整片城墙。

    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

    炮击持续了四十分钟。

    一百二十门各种口径的火炮,向这座古城倾泻了超过两千发炮弹。

    城墙多处坍塌,城楼燃起大火,浓烟笼罩了整个城池。

    即使隔着两公里,晋昌也能通过观察镜看到。

    城墙上有小小的黑点在奔跑、倒下、被爆炸吞噬,那是守军在炮火中挣扎。

    城墙破损处很快被沙袋和家具堵上,幸存的守军开始还击。

    第一次冲锋在九点二十分开始。

    一个营的华夏军士兵呈散兵线向城墙缺口推进。

    士兵们弯着腰,步枪上着刺刀,踩着被炮火翻犁过数遍的土地。

    泥土还是温热的,有些地方还在冒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

    距离城墙三百米时,守军的反击加强了。

    从缺口处,从残存的射击孔,从城墙后的建筑物里,子弹和箭矢像雨点般射来。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士兵倒地,其中一个被子弹击中头部,钢盔发出清脆的破裂声,整个人向后仰倒,鲜血从面罩下涌出。

    “卧倒!寻找掩护!”连长嘶吼着下令。

    士兵们趴倒在地,利用弹坑和瓦砾掩护自己。

    有些弹坑里已经积了水,浑浊的水面上漂浮着油污和暗红色的血丝。

    一个士兵趴进去时,手按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捞起来一看,是半截被炸断的小臂,手指还保持着握枪的姿势。

    他顿时脸色惨白,干呕起来。

    进攻停滞了,守军的抵抗比预想的顽强。

    晋昌在观察所里看到了这一切,脸色铁青。

    “将军,强攻伤亡会很大。”李宗仁低声提醒。

    “城墙虽然破了,里面的巷道战会更难打。

    堀田把整个城都变成了堡垒,每栋房子都可能藏着狙击手。”

    晋昌拿起授权令的金属盒子,打开,取出那张薄薄的纸。

    林承志的签名在晨光中清晰可见,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慎用,必要时勿犹豫。”

    “必要”是什么?是减少己方伤亡?是加快战争进程?还是向所有叛军展示抵抗的下场?

    林辰想起东京总督府里的樱子,林承志的妻子,现在的东瀛特别行政区长官。

    一周前她发来密电:“关东多古城,文化积淀深厚。

    若战火肆虐,恐毁数百年文明遗存。

    望将军攻城时,尽量保全古迹,亦减少平民伤亡。”

    随即脑海浮现出林承志在电报里的另一句话。

    “战争必须尽快结束。

    每拖一天,英国人在南海就多一分机会,俄国人在北边就多一分胆量。”

    两个命令,两种期待,在晋昌脑中拉扯。

    “将军!”一个通讯兵跑进来,递上新的电报。

    “东京急电!樱子夫人转来情报:大宫城内有英国军事顾问!

    至少三人,携带无线电报机!”

    晋昌的眼睛猛地睁大。

    英国顾问,这意味着已经不是单纯的叛乱,而是有外部势力介入的武装对抗。

    意味着,城内的抵抗可能会更专业、更持久。

    晋昌做出了决定。

    “命令前线部队后撤五百米。

    特种炮兵准备,目标对准城墙缺口及后方一百米纵深区域,使用黄十字炮弹。”

    李宗仁倒吸一口凉气:“将军,那里可还有平民……”

    “执行命令。”晋昌果断开口,“英国顾问在城里,他们不会在乎平民死活,我们也不能。”

    前线部队开始有序后撤,伤员被担架抬下来。

    一个年轻士兵腿被子弹打穿,躺在担架上还在喊:“我还能打!让我回去!”

    医护兵按住他,注射吗啡。

    士兵的眼神逐渐涣散,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特种炮兵阵地设在一片小树林后面。

    二十门特制的迫击炮已经就位,炮弹箱上的黄色十字标志在晨光中格外刺眼。

    炮手们都戴着防毒面具,呼吸阀发出嘶嘶的响声。

    他们动作很快,每个人都很沉默,没有平常炮兵装填时的呼喊和口号。

    晋昌举起望远镜,大宫城的南城墙已经千疮百孔,那些旗帜还在,城墙缺口处有人影在移动,在修复工事。

    他放下望远镜,闭上眼睛沉思了两秒钟,猛然睁开。

    “开火。”

    第一轮特种炮弹的弹道比普通炮弹更高、更慢。

    它们在天空中划出二十道浅灰色的烟迹,像死神伸出的手指,缓缓指向城池。

    堀田正顺在城楼废墟下看到了这些烟迹。

    他参加过西南战争,见过法国教官演示的新式武器,知道那是什么。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毒气弹!”堀田正顺用尽全身力气嘶吼,“湿布!捂住口鼻!找高处!”

    炮弹在离地三十米的低空爆炸,特制的空爆引信。

    没有巨大的火球和冲击波,只有沉闷的噗噗声,像巨大的气囊破裂。

    淡黄色的烟雾从炸点弥漫开来,起初像薄雾,很快扩散成一片覆盖城墙缺口的云团。

    烟雾有股奇怪的味道,像腐烂的水果混合着辣根,又有点像甜杏仁。

    第一个吸入的守军开始剧烈咳嗽,眼睛刺痛流泪。

    他试图跑开,腿却发软,摔倒在地。

    喉咙像被火烧,呼吸越来越困难,手指不自觉地抓挠脖子,抓出一道道血痕。

    烟雾顺着晨风飘散,钻进城墙缺口,渗入巷道,从门窗缝隙涌入房屋。

    所到之处,咳嗽声、惨叫声、呕吐声响成一片。

    有人试图用湿布捂住口鼻,普通的棉布根本挡不住芥子气。

    有人躲进地窖,芥子气体比空气重,会沉入低处。

    有人爬上屋顶,一些烟雾也在上升。

    堀田用浸湿的围巾死死捂住口鼻,趴在一处较高的废墟上。

    下方巷道里,士兵们像没头苍蝇一样乱跑。

    有的跪在地上呕吐着黄绿色的胆汁。

    有的皮肤开始起水泡,先是小红点,然后迅速扩大、融合,变成鸡蛋大小的水泡,透明,里面是黄色的液体。

    水泡破裂后,露出鲜红的真皮,接着开始溃烂。

    一个年轻浪人跑过他身边,脸上的水泡已经破了,血肉模糊。

    他看见堀田,想说什么,喉咙肿胀发不出声音,只能伸出双手,那双手上也全是水泡和溃烂。

    堀田扭过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烟雾持续了十五分钟,渐渐的被风吹散。

    城墙缺口附近,横七竖八躺满了人。

    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不动了。

    还活着的人发出痛苦的呻吟,那声音不像是从喉咙,而是从溃烂的肺部直接挤压出来的。

    惨叫声和呻吟声比之前的枪炮声更令人毛骨悚然。

    晋昌在观察所里放下望远镜,手在微微颤抖。

    “将军……”李宗仁的声音也变了调。

    “命令步兵,三十分钟后进攻。”晋昌的声音没有起伏。

    “戴好防毒面具,快速通过污染区,不要停留。”

    他转身离开观察所,走向指挥帐篷,脚步有些踉跄。

    李宗仁想扶他,被挥手拒绝。

    帐篷里,电报机在哒哒作响。

    晋昌走到地图前,看着大宫城的标记,拿起红色铅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叉。

    铅笔尖断了。

    他盯着断掉的笔尖,看了很久,从抽屉里拿出另一支,继续在地图上标注下一个目标。

    前桥,熊谷,宇都宫……一个个名字,一座座城池,都将经历类似的命运。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军官报告:“将军,东京总督府转来西方记者电报,他们质问我们是否使用了违禁武器。”

    “回复他们:我军使用的是常规弹药。”晋昌冷冷吩咐。

    “城内起火产生的烟雾可能含有有毒物质,与我军无关。”

    “可是将军,那些记者可能拍了照片……”

    “那就让他们拍。”晋昌抬头,眼睛里布满血丝。

    “要么他们死,要么我们的人死,我选择让我们的人活。”

    军官敬礼离开。

    晋昌走到脸盆前,掬起冷水泼在脸上,水很冷,刺得皮肤生疼。

    他抬起头,看着镜中的自己,眼袋浮肿,眼神凶狠,嘴角紧绷。

    这就是战争塑造的面孔,这就是“必要之恶”的执行者的面孔。

    他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保定军校时,一个德国教官说过的话。

    “军官的最高境界,不是赢得战争,而是知道何时停止杀戮。”

    “我还没到可以停止的时候。”晋昌对着镜中的自己。

    他擦干脸,整理军装,重新戴上军帽。

    当走出帐篷时,林辰又变回了那个冷硬、果断的方面军司令。

    远处,大宫城方向传来零星的枪声,那是最后的清扫战。

    很快,枪声也停了。

    一面赤龙旗在残破的城楼上缓缓升起,在秋风中展开。

    晋昌闻到了风中的气味,硝烟,焦土,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杏仁味。

    那味道会持续很多天,渗入泥土,渗入砖石,渗入记忆。

    他转身,走向通讯帐篷,准备给东京和林承志发捷报。

    远处一片未被炮火波及的稻田里,一个老农蹲在田埂上,呆呆地看着燃烧的城池。

    他手里捧着一把稻穗,那是今年最后的收成,本打算今天收割的。

    现在,稻田里散落着弹壳,稻穗上蒙着灰白色的粉尘。

    老农把稻穗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除了稻香,还有一种奇怪的味道,不知道那是什么,只觉得喉咙发痒。

    他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弯下了腰。

    等他直起身时,手掌心里有一小滩带血的痰。

    他盯着那抹红色,看了很久,慢慢站起身,走向家的方向。

    夕阳开始西斜,把老农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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