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呈现出墨汁般的黑色。

    “蛟龙-03号”潜艇,在海面下十五米处以四节的速度缓慢前进。

    艇长王铁山坐在指挥舱的潜望镜前,四十岁的脸上刻满了风霜。

    他穿着深蓝色粗布水兵服,领口被汗渍浸得发黑,双手骨节粗大,右手的食指和中指被烟草熏成焦黄色。

    此刻他闭着眼睛,在脑海中绘制这片海域的海图,每一个暗流,每一处海沟,每一簇珊瑚礁。

    “艇长,声呐接触。”声呐兵报告。

    “方位270,距离约8000米,螺旋桨节奏……是商船。

    单轴,低速,估计在8节左右。”

    王铁山睁开眼,没有立刻下令。

    这是他指挥“蛟龙-03”执行的第三次战斗巡逻。

    前两次都无功而返,要么目标太小不值得浪费鱼雷,要么是中立国船只不能攻击。

    战争已经爆发四天,司令部的命令很明确:攻击一切悬挂美国旗或为美军运输补给的船只。

    “上浮至潜望镜深度。”王铁山下令。

    潜艇开始缓慢上浮。

    舱内昏暗,只有几盏红色工作灯提供微弱照明。

    三十名艇员各司其职,空气中有汗臭味、机油味、还有从厕所渗出的淡淡氨气味。

    有人在小声咳嗽,有人膝盖撞到了阀门,闷哼一声。

    潜望镜伸出海面时,东方海平线刚刚露出一丝鱼肚白。

    王铁山将眼睛贴上目镜,缓慢旋转镜筒。

    海面平静得诡异。

    一艘约三千吨的货轮,烟囱喷着黑烟,船舷上漆着“SS·太平洋贸易者”的字样,船尾悬挂的,确实是星条旗。

    “确认目标,美国商船。”王铁山命令,“准备鱼雷攻击。”

    舱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鱼雷长李二柱,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的手放在鱼雷发射管的操控阀上,微微颤抖。

    “二柱。”王铁山没有回头,“还记得你爹怎么死的吗?”

    李二柱身体一震,他爹在渔船上被日本军舰无故击沉,尸骨无存。

    “记得。”李二柱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那就瞄准了。”王铁山下令,“距离3500米,航向210,速度8节。计算射击诸元。”

    “是!”

    潜艇继续以潜望镜深度航行,海面上那艘货轮毫无察觉,像一头温顺的鲸鱼缓缓游动。

    透过潜望镜,王铁山看到甲板上有水手在走动,有人在抽烟,有人倚着栏杆眺望大海。

    都是活生生的人。

    他握紧潜望镜手柄,指关节发白。

    战争就是这样,你要杀死那些与你无冤无仇的人,只因为他们站在了国家的对立面。

    “艇长,计算完毕。”李二柱报告,“一号、二号发射管准备就绪。”

    “发射。”

    王铁山没有犹豫,身后传来压缩空气的嘶鸣声,那是鱼雷被推出发射管的声音。

    随着螺旋桨启动的嗡嗡声,两枚鱼雷入水,拖着白色的气泡轨迹,以三十节的速度扑向目标。

    时间突然变得很慢。

    潜望镜里,货轮还在前进。

    甲板上的水手察觉到了什么,有人走到船舷边向下张望。

    一个水手指向海面,嘴巴张大,王铁山听不见喊声,能从口型判断出是“鱼雷!”

    水手们奔跑,有人冲向救生艇,有人呆立当场。

    货轮开始笨拙地转向,太迟了。

    第一枚鱼雷击中船艏左舷。

    爆炸的火光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格外刺眼。

    沉闷的、带着大量黑色烟尘的橘红色火球。

    船体被撕开一个巨大的裂口,海水疯狂涌入,船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

    第二枚鱼雷五秒后命中船体中部。

    这一次的爆炸更猛烈。

    货轮的龙骨很可能被炸断了,船体从中间拱起,像一只被踩扁的虫子。

    烟囱倒塌,桅杆折断,燃烧的煤块和木片被抛向空中,又如雨点般落回海面。

    王铁山继续观察,有人跳海,救生艇被放下很快被漩涡吞没。

    一个抱着木桶的水手被燃烧的油料点燃,变成一团惨叫的火球在海面上翻滚,直到沉没。

    “下潜,深度五十米。”王铁山收回潜望镜下令。

    潜艇开始下沉,舱内无人说话,只有机械的嗡鸣和水流冲刷外壳的声音。

    李二柱脸色苍白,双手紧紧抓住操作台边缘。

    “记录:1900年5月10日,凌晨4时32分,于菲律宾海域击沉美国商船‘太平洋贸易者’号,目测吨位约3000吨。”王铁山对文书口述,“我方无损伤。”

    文书记录时,手在颤抖,墨水在纸上晕开。

    “艇长……”李二柱犹豫着开口,声音干涩,“我们……杀了多少人?”

    王铁山点了一支烟,烟雾在红色灯光中缭绕。

    “不知道。”他吸了一口,“也许三十,也许五十。

    二柱,你听着:如果我们不杀他们,他们的船就会把弹药和补给运到前线。

    那些弹药会杀死我们的同胞,在台湾,在琉球,也许有一天在北京。”

    王铁山转过身,看着舱里每一个年轻的面孔。

    “这就是战争,没有对错,只有生死。

    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死,让我们的人活。”

    “致远号”巡洋舰,邓世昌举着望远镜,观察着港外的海面。

    基隆港今天阴云密布,海风带着咸腥味和雨意。

    “致远号”已经完成最后检修,锅炉已经点火,烟囱冒着淡淡的灰烟。

    “舰长,司令部命令。”通信兵递上电报。

    邓世昌接过,快速阅读:“命你舰即刻出港,与‘靖远’、‘来远’组成第一巡洋舰分队,前往巴士海峡执行袭扰任务。

    攻击任何遭遇的美军船只,避免与敌主力交战。

    若遭遇优势敌军,立即撤退。”

    典型的袭扰战命令。

    “回电:遵命。”邓世昌吩咐,“命令‘靖远’、‘来远’,一小时后出港。”

    水兵们正在做最后检查,炮手们在擦拭1主炮的炮管,装填手在检查炮弹引信。

    “老邓。”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邓世昌转身,“靖远号”舰长林永升走了过来。

    两人是老战友了,从福州船政学堂同窗,到北洋水师共事,经历甲午,又一起加入新海军。

    林永升今年四十六岁,比邓世昌大两岁,鬓角已经全白。

    “老林,准备好了?”邓世昌问。

    “差不多了。”林永升递过一支烟。

    “就是心里没底,你说,咱们这三条船,能干什么?

    碰见美国人的战列舰,一炮就没了。”

    邓世昌点燃烟,深吸一口:“所以不能让他们碰到。

    咱们的任务是骚扰,是让他们睡不好觉,吃不安稳。

    你看过狼群捕猎吗?

    狼不直接攻击野牛,它们围着转,咬一口就跑,直到野牛精疲力尽。”

    “但愿吧。”林永升望向大海。

    “我儿子昨天写信来,说在陆军新兵营,训练很苦,但一心想上前线。

    他问我,能打赢吗?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邓世昌想起了自己的儿子,那个会背《满江红》的六岁孩童。

    如果二十年后,儿子也问他同样的问题,他该如何回答?

    “老林。”邓世昌掐灭烟头。

    “我们这一代人,可能看不到胜利那一天。

    但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下一代人,有机会问出这个问题。”

    汽笛响起,出港时间到了。

    三艘巡洋舰排成单纵队,缓缓驶出基隆港。

    码头上,留守的官兵列队敬礼,岸上的民众也聚集起来,有人挥舞小旗,有人默默注视。

    邓世昌站在舰桥上,回望逐渐远去的海岸线。

    台湾的山峦在阴云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否回到这片土地。

    “全速,航向180,目标巴士海峡。”邓世昌下令。

    “致远号”的烟囱喷出浓烟,舰艏劈开海浪,向着未知的战场驶去。

    关岛以西200海里,美国运输船队由五艘货船和两艘护航驱逐舰组成,正从旧金山驶往菲律宾。

    船队指挥官是海军少校理查德·霍尔,站在护航驱逐舰“快速号”的舰桥上,用望远镜观察海面。

    “少校,一切正常。”大副报告,“航速10节,预计五天后抵达马尼拉。”

    霍尔点点头,眉头紧锁。

    三天前,珍珠港就传来消息,有中国潜艇在附近活动,击沉了一艘商船。

    “声呐室,加强监听。”霍尔下令,“了望哨,眼睛放亮点。”

    “是!”

    下午的海面波光粼粼,阳光刺眼。

    霍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想起家里的妻子和两个女儿。

    他答应过小女儿,这次任务回来就带她去游乐园。

    “少校!右舷!鱼雷轨迹!”了望哨的尖叫刺破平静。

    霍尔猛地转头,两条白色的泡沫线正以惊人的速度逼近船队。

    距离已经不足一千米!

    “右满舵!全速!释放烟雾!”霍尔嘶吼着下令。

    第一枚鱼雷击中船队中央的油轮“德克萨斯之光号”。

    这艘船满载着航空汽油,爆炸的威力惊天动地。

    橘红色的火球冲天而起,瞬间膨胀成直径数百米的烈焰蘑菇云。

    冲击波将附近两艘货船的舷窗全部震碎,海面被点燃,燃烧的汽油铺开,形成一片火海。

    霍尔眼睁睁看着“德克萨斯之光”在三十秒内断成两截,沉入海中。

    船上的四十七名船员,无人生还。

    第二枚鱼雷击中了一艘运载弹药的货船“勇士号”。

    这次爆炸更恐怖,整艘船像鞭炮一样被炸成碎片,钢铁、木材、人体残骸被抛向数百米高空,又如雨点般落下。

    爆炸引发了小型海啸,浪涌高达十米,将附近的救生艇全部掀翻。

    “上帝啊……”霍尔喃喃道。

    海面上漂浮着燃烧的碎片、残缺的尸体、还有拼命挣扎的水手。

    燃烧的汽油向四周蔓延,落水者即使躲过了爆炸,也会被活活烧死。

    惨叫声、呼救声、爆炸的余响,混成地狱般的交响。

    “快速号”的声呐兵疯狂报告:“水下目标!方位190,距离3000米,正在下潜!”

    “深水炸弹!投掷!”霍尔红着眼下令。

    深水炸弹被投入海中,爆炸激起巨大水柱。

    潜艇早已离开那片海域,攻击来自“蛟龙-07号”,在完成攻击后立即下潜到100米深度,规避了追击。

    五艘货船沉了两艘,重伤一艘,剩余两艘也受损。

    护航驱逐舰“海燕号”被碎片击中,轮机舱进水,正在紧急抢修。

    三百二十名船员,初步估计至少有一百五十人丧生,其余大多带伤。

    海面上漂浮的尸体,有的烧成焦炭,有的被炸得支离破碎,有的泡得肿胀发白。

    一个救生筏漂近“快速号”,上面趴着三个人。

    霍尔下令放下绳梯,水兵们将幸存者拉上来。

    第一个是个年轻的黑人水手,左腿从膝盖以下不见了,伤口被简陋地包扎着,渗出的血把绷带染成暗红色。

    他眼神空洞,嘴里反复念叨:“火……到处都是火……”

    第二个是中年白人,脸被烧伤,皮肤起泡脱落,露出鲜红的肌肉。

    他看见霍尔,跳起来抓住他的衣领大喊:“少校!吉米死了!我儿子吉米死了!

    他才十八岁!他说这次回来就要结婚的!”

    霍尔不知道说什么,只能让医护兵把他带走。

    第三个是个华裔厨师,叫陈阿福。

    他没有受伤,精神似乎崩溃了。

    上船后,陈阿福跪在甲板上,对着东方磕头,用中文哭喊。

    “报应啊……都是报应啊……当年他们杀华人,现在华人来报仇了……”

    霍尔听不懂中文,但能感受到那种绝望。

    他走回舰桥,看着满目疮痍的海面。

    夕阳西下,将燃烧的残骸和漂浮的尸体染成血红色。

    海风带来了焦臭味、血腥味、还有汽油燃烧的刺鼻气味。

    “少校,还要继续前往马尼拉吗?”大副小心翼翼地请示。

    霍尔沉默了很久,按照军规,应该继续完成任务。

    但船队已经半残,士气崩溃,再往前走可能全军覆没。

    “向珍珠港发电。”霍尔命令,“船队遭潜艇袭击,损失惨重,请求返航。”

    “那马尼拉的补给……”

    “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吧。”霍尔疲惫地回复,“我不能让更多人送死了。”

    电报发出时,夜幕降临。

    船队调转航向,向着东方撤退。

    海面上,燃烧的残骸渐渐熄灭,漂浮的尸体慢慢沉没,只有油污还在月光下泛着七彩的光泽。

    水下100米,“蛟龙-07号”的声呐监听到了船队转向的声音。

    郑海涛坐在指挥舱,听完声呐兵的报告,脸上没有任何喜悦。

    “艇长,要追击吗?”副艇长问郑海涛。

    郑海涛摇摇头:“鱼雷只剩两枚了,开始返航。

    另外……记录战果时,把敌船型号写清楚,不要描述伤亡情况。”

    “为什么?”

    “有些事,知道得越少,晚上睡得越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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