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燕山,热浪蒸腾。

    居庸关下,京张铁路最难的一段,八达岭隧道正在施工。

    山体上开出了巨大的洞口,像一张饥饿的嘴,吞噬着碎石和汗水。

    洞口两侧搭着简易工棚,上千名工人正在忙碌:打眼、放炮、清渣、砌拱……

    詹天佑头戴藤编安全帽,穿着沾满泥灰的工装,正蹲在隧道深处,用油灯照着刚打好的炮眼。

    汗水从他黝黑的脸颊滑落,滴在滚烫的岩石上,瞬间蒸发。

    “詹总办,这一炮装药多少?”爆破组长上前。

    “三百斤硝化甘油炸药。”詹天佑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分三层装,间隔引爆。记住,一定要等所有人撤到安全距离。”

    “明白!”

    工人们开始紧张地装药、布线。

    詹天佑走出隧道,来到洞口外的指挥棚。

    棚子里挂着一张巨大的工程图,红蓝线标注着进度。

    他的副手,一个从美国留学回来的年轻工程师,正在计算数据。

    “总办,按现在的进度,隧道贯通还要三个月。”副手报告。

    “王爷要求两年全线通车,时间太紧了。”

    “紧也要干。”詹天佑喝了口凉茶。

    “京张铁路是第一条完全由中国人自己设计、建造的铁路,全世界都在看着。

    成功了,就能证明中国人自己能搞现代化。

    失败了……洋人会说我们是‘东亚病夫’,永远扶不起来。”

    正说着,外面传来喧哗声。

    詹天佑走出工棚。

    洞口前,几十个工人围在一起,中间躺着一个年轻人,腿上压着一块石头,鲜血直流。

    “怎么回事?”詹天佑冲过去。

    “塌方……一小块……”工头脸色发白,“李二狗为了救同伴,被砸中了……”

    伤者二十出头,左腿膝盖以下血肉模糊,骨头可能碎了。

    “抬到医务室!快!”詹天佑吼道。

    工人们七手八脚抬起伤者。

    詹天佑跟着来到医务室。

    “腿保不住了。”医生检查后摇头,“必须截肢,否则感染会要命。”

    李二狗听到这话,哭了:“不能截……俺还要干活……俺娘还等着俺寄钱……”

    詹天佑握着他的手:“二狗,腿没了,命还在。

    你放心,你是因工受伤,朝廷有抚恤。

    以后,你和你娘的生活,铁路公司管。”

    “真的?”李二狗眼中燃起希望。

    “我詹天佑说话算数。”詹天佑转头吩咐。

    “记下:李二狗,因工致残,一次性抚恤二百两,每月发生活费五两,终身。

    另外,安排他到仓库做轻活,能干啥干啥。”

    “总办,这……开销太大了……”助手小声提醒。

    “人命大过天!”詹天佑厉声呵斥。

    “要是工人死了伤了没人管,谁还敢给我们干活?去办!”

    “是!”

    助手匆匆离开。

    詹天佑走出医务室,看着忙碌的工地。

    远处,另一队工人正在铺设铁轨,喊着号子,汗水在阳光下闪着光。

    更远处,蒸汽机车头喷着白烟,运来一车车钢轨和枕木。

    这就是现代化建设的代价:鲜血和生命。

    但必须往前走。

    只有通了铁路,山里的煤、铁、木材才能运出来,平原的粮食、布匹才能运进去。

    国家经济才能活起来。

    “总办!”一个信使骑马飞奔而来,“王爷来了!”

    詹天佑一愣,赶紧整理衣服。

    林承志的车队已经到了工地外。

    他一身简单的灰布长衫,戴着草帽,身边跟着侍卫。

    “王爷。”詹天佑上前行礼。

    “不必多礼。”林承志扶起他,看着热火朝天的工地,“进度如何?”

    “禀王爷:已完成全线勘测,路基完成六成,桥梁完成四成,隧道完成三成。”詹天佑汇报。

    “最大的难点是居庸关隧道和八达岭‘人字形’线路,都在按计划推进。”

    “有没有伤亡?”林承志问。

    詹天佑沉默片刻:“开工三个月,死亡十七人,重伤三十五人,轻伤不计其数。”

    林承志提出关键:“抚恤都到位了吗?”

    “按王爷定的标准:死亡抚恤一百两,重伤五十两,医疗全包。”

    “该花的钱不能省。”林承志点点头。

    “安排从德国订购一批安全设备:安全帽、防护眼镜、手套。

    再请几个德国工程师,专门负责安全生产。”

    “是。”詹天佑犹豫了一下,“王爷,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我们这么赶工,真的值得吗?

    为了提前一年通车,多死了十个人,伤的更多。

    如果慢一点,可能……”

    “可能就没机会了。”林承志果断否定。

    “詹总办,你知道英国人在干什么吗?

    他们在修从印度到西藏的铁路。

    法国人在修从越南到云南的铁路。

    俄国人在修西伯利亚铁路的支线,伸向蒙古。

    如果我们不快一点,等他们的铁路修到我们家门口,再修就晚了。”

    林承志走到工地高处,指着远方的群山。

    “铁路是国家的血管。

    血管被外人控制,命脉就被人掐住了。

    所以我们必须快,必须在中国人自己的土地上,修中国人自己的铁路网。

    哪怕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詹天佑沉重点头:“臣明白了。”

    “不过,你说得对,安全要重视。”林承志吩咐。

    “从明天起,每天工作减一小时,增加休息时间。

    工资照发,钱不够,我让度支部追加预算。”

    “谢王爷!”

    林承志拍了拍他的肩:“京张铁路是样板,全国都在看着。

    干好了,你就是民族英雄。

    干砸了……你我都是罪人。”

    辽东鞍山,这里原本是荒山野岭,但地下蕴藏着丰富的铁矿。

    三个月前,张謇亲自选址,开始建设“鞍山钢铁基地”。

    如今,第一座高炉已经矗立起来,五十米高的庞然大物。

    高炉车间里,热浪逼人。

    德国工程师穆勒穿着帆布工装,正指挥中国工人进行点火前的最后检查。

    这个六十岁的老工程师,是克虏伯公司派来的技术顾问,脾气暴躁,但技术一流。

    “温度!温度要稳定在一千二百度!”穆勒操着生硬的中文大吼。

    “焦炭比例!重新计算!”

    中国工人们紧张地忙碌着。

    张謇站在观察台上,戴着隔热手套,拿着笔记本记录。

    “张尚书,可以点火了。”穆勒走上观察台。

    “再检查一遍冷却系统。”张謇谨慎提议,“第一次点火,不能出任何差错。”

    “已经检查三遍了!”穆勒有些不耐烦,“我们的设备,绝对可靠!”

    张謇看了穆勒一眼:“这不是德国,是鞍山。

    我们的工人第一次操作,我们的原料来自不同矿山,我们的气候条件和德国也不同,必须谨慎。”

    穆勒看到张謇坚定的眼神,点点头:“好吧,再检查一遍。”

    半小时后,所有确认完毕。

    “点火!”张謇下令。

    工人们将火把投入高炉底部的燃烧室。

    轰——!

    火焰腾起,透过观察孔,能看到炉内逐渐变红。

    温度计指针缓慢上升:800度、1000度、1200度……

    “投料!”穆勒下令。

    巨大的料斗打开,铁矿石、焦炭、石灰石,按照精确比例投入高炉。

    炉内发出沉闷的轰鸣声,像巨兽的呼吸。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温度计和压力表。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车间里只有机器的轰鸣和火焰的呼啸。

    两个小时后,穆勒看了看表:“可以出铁了!”

    出铁口打开。

    炽热的铁水奔涌而出,像一条金色的火龙,流入铁水包。

    火花四溅,热浪扑面,即使隔着十几米,也能感到皮肤刺痛。

    “成功了!”工人们欢呼。

    张谦冲到铁水包前,看着那翻滚的金色液体,眼泪夺眶而出。

    中国,终于能自己炼出高质量的钢铁了!

    “取样化验!”张骞强压着激动吩咐。

    化验员取了一勺铁水,送到化验室。

    十分钟后,结果出来:“含碳量3.5%,含硫量0.03%,含磷量0.05%……符合优质生铁标准!”

    “好!好!好!”张謇连说三个好字,“通知王爷,鞍山第一炉铁,成功了!”

    张謇走到车间外,看着远处正在建设的第二座、第三座高炉,还有规划中的轧钢厂、钢板厂、无缝钢管厂……

    林承志的目标是:三年内,鞍山钢铁产量达到一百万吨,超过日本,接近德国。

    这需要钱,需要技术,更需要人。

    “张尚书,”一个年轻工程师跑来,脸色难看,“出问题了。”

    “怎么了?”

    “煤矿那边……工人罢工了。”

    鞍山煤矿,距离钢铁厂二十里。

    矿区入口,聚集了上千名矿工。

    他们穿着破烂的工装,脸上满是煤灰,手里举着木棍、铁锹,堵住了运煤车的道路。

    “我们要涨工钱!要安全设备!要八小时工作制!”领头的矿工大声呼喊。

    矿长是个四十多岁的汉人,叫王有财,以前是山西煤老板,被张謇高薪聘来。

    他急得团团转:“诸位兄弟,工钱是按合同给的,一天三十文,包吃住,这在关外已经是高价了!”

    “高价?放屁!”一个老矿工站出来。

    “我们在井下干活,随时可能塌方、瓦斯爆炸!

    死了连棺材都没有,一卷草席埋了!

    三十文?买命钱都不够!”

    “对!不够!”

    矿工们情绪激动。

    张謇赶到时,场面已经快要失控。

    “都安静!”张骞站到一辆煤车上,“我是张謇,农工商部尚书!有话跟我说!”

    矿工们安静下来,张謇的名声,他们听过。

    “你们的要求,我听到了。”张謇大声开口。

    “涨工钱,可以。从明天起,日薪提到四十文。

    安全设备,已经在采购,下个月到位。

    八小时工作制……现在做不到,可以分两班,每班十小时,中间休息两小时。”

    矿工们面面相觑。

    这个条件,比预想的好。

    领头的老矿工不放心:“张大人,您说话算数吗?别等我们散了,又变卦。”

    “我张謇说话,一言九鼎。”张謇语气笃定。

    “不但如此,我还要办矿工子弟学堂,让你们的孩子免费读书。

    办矿工医院,受伤了免费治。

    办养老院,干不动了有地方住。”

    张骞跳下煤车,走到矿工中间。

    “兄弟们,我知道下井危险,知道你们辛苦。

    但国家需要煤,钢铁厂需要煤,铁路需要煤。

    没有煤,就没有钢铁,没有铁路,没有枪炮,我们就要继续被洋人欺负。”

    张骞指着远处钢铁厂的方向。

    “刚才,第一炉铁炼出来了!

    那是我们中国人自己炼的钢铁!

    将来要造铁轨,造机器,造轮船!

    这里面,有你们挖的煤的功劳!

    你们不是苦力,是国家建设的功臣!”

    矿工们眼睛亮了。

    他们大多是逃荒来的农民,一辈子被人看不起。

    现在,尚书大人说他们是“功臣”?

    “可是……”老矿工还是犹豫,“万一出事……”

    “万一出事,抚恤金一百两,子女养到十八岁,父母养老送终。”张謇斩钉截铁的答复。

    “这是我定的规矩,写进合同里。如果矿上不执行,你们直接到沈阳找我!”

    话说到这份上,矿工们信了。

    “张大人,我们信您!”老矿工带头跪下,“从今天起,我们好好干!”

    “起来,快起来。”张謇扶起他,“咱们不兴跪。咱们是做工的,不是奴才。”

    上海,外滩。

    汇丰银行大厦,远东最豪华的金融建筑。

    会议室里,长条桌两侧坐着中外银行家。

    左侧是中国度支部官员和美华银行代表。

    右侧是英国汇丰、法国东方汇理、德国德华、美国花旗的代表。

    气度支部尚书盛宣怀坐在主位,扫视着对面的洋人银行家。

    “诸位,今天会议的主题是:中国铁路建设国际贷款。”盛宣怀开门见山。

    “我们计划在未来五年,修建五万公里铁路,需要资金五亿两白银。

    朝廷出一半,另一半希望从各位这里融资。”

    五亿两!

    外国银行家们倒吸一口冷气。

    汇丰银行经理渣打爵士,一个六十岁的英国人,首先开口。

    “盛尚书,五亿两不是小数目。我们需要知道,贷款的抵押品是什么?”

    “铁路本身,以及沿线矿产开采权。”盛宣怀回答。

    “矿产开采权?”法国东方汇理的经理皱眉,“这涉及主权问题……”

    “不是主权,是特许经营权。”盛宣怀纠正。

    “期限三十年,到期收回。

    期间,中国拥有矿产所有权,外商拥有开采权和部分利润分成。”

    “利润分成比例呢?”德国德华银行代表提问。

    “二八分成。中国占八,外商占二。”

    “太低!”美国花旗代表摇头,“国际惯例至少三七,甚至四六。”

    “中国市场大。”盛宣怀微笑解释。

    “一条铁路带来的贸易增长,远超过矿产本身。

    我们允许外资参与铁路运营,分享运输利润。”

    这是诱人的条件。

    洋银行家们交头接耳。

    渣打爵士沉吟片刻:“我们需要看到详细的可行性报告,还有还款计划。”

    “都在这里。”盛宣怀让助手分发文件。

    “每一条铁路的勘测数据、预算、预期收益,都有详细计算。

    还款来源:铁路运营收入、关税增长、矿产利润。

    如果还不够,朝廷财政兜底。”

    文件很厚,数据详实。

    洋银行家们翻阅着,脸色渐渐缓和。

    这些报告是美华银行的精英团队做的,专业程度不亚于任何国际投行。

    “另外,”盛宣怀补充。

    “贷款币种可以用英镑、法郎、马克、美元,最终结算要用中国银元。

    我们已经建立了银本位制度,币值稳定。”

    “银元?”渣打爵士皱眉,“国际上不认可……”

    “所以需要各位帮忙推广。”盛宣怀承诺,“如果各位接受银元结算,我们愿意在利率上优惠百分之零点五。”

    银行家们心动了。

    这时,美华银行代表,一个三十多岁的华人站起来。

    “诸位,我是美华银行副总裁陈光甫。

    我想提醒大家:中国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经济增长。

    去年,对外贸易增长百分之三十,工业产值增长百分之五十。

    投资中国铁路,不仅是金融行为,是分享一个文明崛起的红利。”

    他打开一份图表:“这是预测:如果五万公里铁路建成,中国Gdp将在十年内翻两番,成为世界第三大经济体。

    届时,各位的贷款不仅能收回,还能获得超额回报。

    如果错过这个机会……等中国自己攒够钱了,就没各位什么事了。”

    中国现在需要钱,所以愿意让利。

    等自己有钱了,凭什么让外国人分蛋糕?

    银行家们快速计算着。

    最终,渣打爵士代表发言:“我们需要时间评估。一个月后,给答复。”

    “可以。”盛宣怀点头,“但提醒各位,其他一些国家的银行,也在接触我们。

    虽然不如诸位,但他们的条件,可能更优惠。”

    银行家们脸色微变。

    散会后,盛宣怀和陈光甫走出汇丰大厦。

    “陈先生,刚才表现很好。”盛宣怀赞叹,“美华银行培养的人才,确实不一样。”

    陈光甫,上海本地人,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沃顿商学院毕业,是艾丽丝亲自招揽的精英。

    “盛大人过奖。”陈光甫谦逊道,“只是实话实说。不过……我担心一点。”

    “什么?”

    “外资大规模进入,会不会控制我们的经济命脉?”陈光甫有些疑虑,“铁路、矿山,都是战略资源。如果被外资控制……”

    “所以我们才要二八分成,才要三十年期限。”盛宣怀解释。

    “这是王爷定的底线:利用外资,不被控制。

    等三十年后,我们自己也发展起来了,就可以收回。”

    “可三十年……变数太多了。”

    “所以需要你们。”盛宣怀认真看着他。

    “美华银行的任务,就是学习外资的先进经验,培养自己的金融人才。

    三十年后,我们要有能力自己玩这个游戏。”

    摄政王府里,林承志看着七、八两月的经济报告。

    京张铁路完成进度百分之四十,伤亡人数控制在预期内。

    鞍山钢铁厂第一炉铁成功,第二座高炉下月点火。

    外资贷款谈判进展顺利,预计能融到两亿两。

    “王爷,这是各地发生的劳资冲突统计。”苏菲递上文件。

    “三个月来,全国发生罢工、抗议事件二百余起,涉及矿工、铁路工人、纺织工人等。

    要求无非三点:涨工钱、减工时、保安全。”

    林承志皱眉:“各地处理得如何?”

    “大部分和平解决,但有些地方官员手段粗暴,抓了领头工人,反而激化矛盾。

    最严重的是唐山煤矿,军队介入,打死三人,伤十几人。

    消息被压下去了,工人情绪很不稳定。”

    林承志一拳砸在桌上:“谁让军队介入的?”

    “知府衙门,说是‘防止暴乱扩散’。”

    “胡闹!”林承志怒道,“工人要的是活路,不是死路!

    传令:第一,释放被捕工人,赔偿损失。

    第二,撤换唐山地方官。

    第三,制定《劳工保护法》,明确最低工资、最长工时、工伤赔偿。

    一个月内,我要看到草案。”

    “是。”苏菲记录在笔记本上。

    “另外,外资那边也有问题。

    我们查到,一些外资企业在合同里埋了陷阱,比如用模糊条款控制矿产的实际开采权,或者用技术转让为名,行窃取资源之实。”

    “预料之中。”林承志冷笑,“商人逐利,天经地义。

    我们不能当冤大头。

    成立‘外资审查委员会’,所有外资合同必须审查通过才能生效。

    委员要包括法律、经济、技术专家。”

    “还有一件事。光明会可能渗透到了我们的建设项目中。”

    林承志眼神一冷:“有什么证据?”

    “京张铁路工地,最近发生了几起‘意外事故’,调查发现是人为破坏。

    破坏者供认,收了外国人的钱。

    而那个外国人,和光明会有联系。”

    “加强安保,所有重点工程,加派人手保护。”林承志吩咐。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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