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部大牢的天字号囚室历来关押最重罪的犯人。

    这里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开着一个巴掌大的小孔,用来递送饭食。

    墙壁是三尺厚的青砖砌成,抹着灰浆,长年累月的潮气让墙面长满暗绿色的霉斑。

    刚毅蜷缩在墙角。

    这位曾经的一品大员、兵部尚书、慈禧太后最倚重的后党干将,穿着一件脏污的白色囚衣,头发散乱,脸上布满淤青。

    才三天时间,他已经瘦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凸出,只有那双眼睛还燃烧着不甘的火焰。

    囚室门上的小孔打开了,递进来一碗稀粥、一个窝头。

    刚毅没有动。

    他盯着那碗粥,粥很稀,能照见人影,上面飘着几片烂菜叶。

    三天前,他还在府里享用着山珍海味:燕窝、鱼翅、鹿筋、熊掌……一顿饭够普通百姓吃一年。

    现在,连一口干净粥都成了奢望。

    “刚中堂,吃饭吧。”狱卒语气里没有多少恭敬,也没有羞辱。

    上面的命令:对这些重犯,可以关,可以审,不能虐待。

    刚毅冷笑:“吃什么吃?吃了也是死,不如做个饿死鬼。”

    “那可不一定。”狱卒压低声音,“听说……摄政王要开恩,只办首恶,胁从不问。您要是认罪态度好,说不定……”

    “认罪?”刚毅猛地站起,扑到铁门前,双手抓住铁栏。

    “老夫何罪之有?

    老夫忠心太后,忠心大清,有什么错?

    林承志那个乱臣贼子,毒害皇上,囚禁太后,篡权夺位,他才是罪该万死!”

    狱卒吓得后退一步,随即摇摇头。

    “您这话……现在可不兴说了。外面都在传,皇上是太后毒害的,血书都拿出来了。您啊,认命吧。”

    刚毅颓然坐倒。

    血书。

    他见过那份血书,在太和殿上,林承志高高举着,上面的字迹确实像光绪的。

    但他不信,皇上昏迷多日,怎么可能写血书?一定是伪造的。

    可是百姓信,官员信,连许多旗人都信了。

    因为林承志打了胜仗,收复了失地,让中国人第一次在洋人面前挺直了腰杆。

    而太后……这些年割地赔款,丧权辱国,早就失了人心。

    “大势已去啊……”刚毅喃喃自语,眼中流下浑浊的泪。

    铁门打开了,一个穿着四品官服的中年人走进来,是刑部侍郎沈家本,林承志新提拔的司法官员。

    “刚中堂。”沈家本躬身行礼,礼节周到。

    刚毅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沈大人,是摄政王要放老夫出去吗?”

    沈家本摇摇头,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

    “摄政王有令:刚毅、徐桐等人,谋害圣躬,祸乱朝纲,罪在不赦。

    念尔等曾为朝廷效力,特赐白绫三尺,留全尸,不累家眷。”

    他将文书放在地上,盖着刑部大印,还有摄政王的朱批:准。

    刚毅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颤抖着手,捡起判决书,一字一字地看。

    没错,白绫三尺,留全尸……这已经是最体面的死法了。

    按律,谋害皇帝是凌迟,诛九族。

    “家眷……真的不累?”刚毅嘶声问着。

    “摄政王金口玉言。”沈家本肯定答复。

    “您的家产抄没,家属不株连,可领五十两安家银,离京返乡。”

    刚毅愣住了。

    他本以为,自己一死,全家都要陪葬。

    没想到……林承志竟然这么“仁慈”?

    “为什么?他为什么不斩草除根?”

    沈家本看着刚毅:“摄政王说了:首恶必办,胁从不问,有功可赏。

    杀人太多,有伤天和,国家正值用人之际,能少杀一个,就少杀一个。

    刚中堂,您也是读过圣贤书的。

    应该知道,什么是真正的仁政。

    太后执政四十年,杀了多少人?

    摄政王掌权,除了您和徐大人等几个核心,其余后党官员,训诫后都放了。

    敦仁敦暴,天下自有公论。”

    刚毅沉默了。

    他想起那些年被太后处死的人,想起那些血淋淋的人头,想起自己也曾参与其中……

    “是啊……老夫也有罪……”他喃喃道,“老夫帮太后杀过人啊……”

    沈家本从怀中取出一条白绫,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判决书旁边。

    “刚中堂,请吧。午时三刻前,得有个了结。外面……您的家眷等着见最后一面。”

    他说完,躬身退出,轻轻关上了铁门。

    囚室里重新陷入昏暗。

    刚毅看着那条白绫,白得刺眼。

    良久,他颤抖着手,拿起白绫,走到囚室中央的横梁下。

    搬来凳子,站上去,将白绫甩过横梁,打了个死结。

    脖子伸进去的瞬间,

    他刚毅想起很多事:自己考中进士时的风光,第一次面见太后时的惶恐,执掌兵部时的威风,那些死在自己手里的人……

    “报应啊……”他闭上眼睛,踢翻了凳子。

    徐桐的待遇稍好些,他被软禁在自己府中,没有下狱。

    这位理学大家、顽固派领袖,此刻正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着一本《朱子语类》。

    书房外,四个北海军士兵持枪站立,名义上是“保护”。

    管家悄悄进来,手里端着一碗参汤。

    “老爷,喝点汤吧。”

    徐桐摇头,长叹一声:“喝什么汤?将死之人,喝了也是浪费。”

    “老爷别这么说。”管家压低声音。

    “刚才沈大人派人传话,说……说摄政王开恩,赐白绫,留全尸,不累家眷。

    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了。”

    徐桐的手颤抖起来。

    他今年七十六了,一辈子读圣贤书,讲忠孝节义。

    没想到临了,落得个“谋害圣躬”的罪名,要自尽谢罪。

    “圣躬……皇上真是太后毒害的吗?”他喃喃问道。

    管家不敢回答。

    徐桐心里清楚,太后做得出来,为了权力,那个女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老爷,您……您要见见家人吗?”管家小心翼翼询问。

    徐桐想了想,摇摇头:“不见了,见了徒增伤感。

    你去告诉他们:我死后,立即离京,回山东老家。

    从此闭门读书,不问世事。

    若子孙有出息,将来……或许还能为国效力。”

    “还有,”徐桐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管家。

    “这是我祖传的玉佩,值些钱。

    你拿去,分给下人,让他们各自谋生吧。

    跟了我一辈子,不能亏待他们。”

    管家接过玉佩,老泪纵横:“老爷……”

    “去吧。”徐桐摆摆手,“让我一个人静静。”

    管家哽咽着退出。

    书房里只剩下徐桐一人。

    他站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研墨,提笔。

    笔尖在纸上移动,写下四个大字:

    “天日昭昭。”

    然后,他放下笔,从抽屉里取出早就准备好的白绫。

    没有犹豫,没有挣扎。

    午门前的广场上,聚集了上千名官员。

    广场中央搭起了一个高台,台上摆着一张公案,后面坐着新任命的刑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大理寺卿三人。

    林承志没有露面,他站在午门城楼上,俯视着下方。

    辰时正刻,钟鼓齐鸣。

    刑部尚书起身,展开一卷黄绫诏书,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摄政王诏曰:查刚毅、徐桐等十二人,结党营私,谋害圣躬,祸乱朝纲,罪在不赦。

    今已伏法,以正国典。

    其余涉案官员,凡自首认罪、检举有功者,可从轻发落。

    凡迷途知返、愿效新政者,可留任观效。

    凡执迷不悟、暗中作乱者,严惩不贷!”

    诏书念完,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十二人……只杀了十二人?”

    “还以为要血流成河……”

    “摄政王……仁厚啊。”

    都察院左都御史起身:“现有涉案官员三百七十四人,经审查,其中二百八十九人属胁从,已训诫释放,留任原职,以观后效。

    五十八人有小过,降级留用。

    二十七人罪行较重,革职为民,永不叙用。

    另,有立功表现者四十二人,擢升一级。名单如下……”

    每念到一个,人群中就有人喜极而泣。

    赏罚分明,恩威并施。

    摄政王府,林承志召来了一批旗人贵族。

    这些人战战兢兢地进来,本以为要挨训甚至受罚,没想到林承志和颜悦色。

    “诸位都是太祖太宗的后人,为大清立过功。

    新政不是要革你们的命,是要给国家找条活路。

    旗人特权要废,这是大势所趋,废了特权,不等于断了生路。”

    林承志拿出一份方案:“从今日起,所有旗人,无论贵贱,都要自谋生计。

    朝廷不会不管:第一,设立‘旗务学堂’,免费教你们手艺,木工、铁匠、裁缝、会计,学什么都行。

    第二,提供小额贷款,想做小买卖的,朝廷借给你本钱。

    第三,皇家猎场、官庄的土地,拿出一部分,分给无地旗民耕种。

    当然,如果你们有本事,想读书,想当官,想办工厂,朝廷一律支持。

    但前提是,要通过考试,要有真才实学。”

    旗人们面面相觑。

    这……这比他们预想的好太多了。

    本来以为要抄家灭族,没想到还有出路。

    “王爷……”一个老旗人哽咽着,“我们……我们以前误会您了……”

    “过去的事不提了。”林承志摆摆手。

    “从今天起,大家一样,都是中国子民,好好干,别给祖宗丢脸。”

    “嗻!”旗人们齐刷刷跪倒,这次是真心实意的。

    紫禁城武英殿,一场盛大的封赏仪式在这里举行。

    林承志穿着摄政王朝服,端坐殿上。

    下面,黑压压站满了立功的官员和将领。

    晋昌第一个上前,单膝跪地。

    “晋昌,平乱有功,擢升陆军部尚书,封一等忠勇伯,赏银一万两。”

    “谢王爷!”晋昌声音洪亮。

    接着是翁同龢:“翁同龢,辅政有功,加太傅,擢升内阁副总理大臣,赏银五千两。”

    “老臣……谢恩。”翁同龢老泪纵横。

    奕匡也有封赏:“庆亲王奕匡,安抚宗室有功,加亲王双俸,赐金如意一柄。”

    奕匡喜出望外,连连磕头。

    还有那些在政变中反正的官员、立功的士兵、提供情报的线人……每个人都得到了相应的封赏。

    大殿里喜气洋洋。

    林承志明白,怀柔之后,是更艰巨的改革。

    废除科举,改革兵制,整顿财政,兴办教育……

    每一件都要触动既得利益,每一件都可能引发反弹。

    仪式结束后,林承志独自站在武英殿的台阶上,望着远处的宫殿群。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琉璃瓦上,给这座古老的皇城镀上一层温暖的光。

    苏菲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

    “王爷,上海来电。”

    “说。”

    “光明会上海据点已被清除,击毙三十七人,抓获五十二人。

    但……他们首领逃走了,据说去了香港。

    而且,审讯发现,他们在广州、武汉的据点正在集结人手,可能要搞大动作。”

    林承志点点头,并不意外。

    光明会不会善罢甘休的。

    “还有,”苏菲的声音低了下来。

    “监视发现,一些旗人贵族……表面感恩戴德,私下里还在串联。

    有人去了天津,见了英国领事。”

    “英国领事?”林承志皱眉,“具体是谁?”

    “肃亲王善耆,还有几个贝勒,他们带去了太后的一封密信,内容不明。”

    林承志冷笑。

    果然,有些人就是不死心。

    “继续监视,不要打草惊蛇。”他吩咐道,“等他们动起来,再一网打尽。”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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