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冒险入宫
养心殿西暖阁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血腥气。
四盏宫灯挂在墙角，烛火被调到最暗，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房间。
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但此刻地毯上沾着斑驳的血迹。
那是光绪被抬进来时滴落的，已经干涸成暗褐色，像枯萎的花瓣。
靠墙的紫檀木雕花大床上，光绪皇帝静静地躺着。
的身上的龙袍已经被换下，穿着白色的寝衣，脸色比衣服还要苍白。
光绪嘴唇是青紫色的，微微张开，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额头上缠着纱布，渗出的血已经凝固，在纱布边缘结成硬痂。
床边站着三个太医。
太医院院使张仲元，六十五岁，胡子花白，眉头紧锁。
他正在给光绪把脉，手指搭在皇帝瘦得皮包骨的手腕上，已经搭了一炷香的时间，额头上全是冷汗。
左边是左院判李德立，五十多岁，胖胖的脸上满是油汗，眼神闪烁不定。
他手里捧着一个药箱，箱盖开着，露出里面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
右边是右院判陈莲舫，五十八岁，面容清癯，眼神锐利。
他正在检查光绪吐出的血，血被接在一个白玉痰盂里，暗红发黑，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脉象如何？”陈莲舫低声询问。
张仲元收回手，用丝帕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发颤：“脉……脉象浮而数，重按则虚，如游丝将断。这是……这是……”
“是什么？”一个冰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三人浑身一颤，齐齐转身跪下：“臣等叩见太后！”
慈禧太后站在门口。
她还穿着朝服，只是卸去了沉重的头饰，头发松松地绾了个髻，插着一支简单的白玉簪。
说明她根本没打算休息，随时准备处理任何突发状况。
李莲英跟在身后，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药，药汁黑乎乎的，冒着热气。
“皇上得的到底是什么病？”慈禧走进房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三个太医。
张仲元伏在地上，头不敢抬：“回太后，皇上此症……像是急火攻心，肝阳上亢，以致血不归经，呕血不止。但……”
“但是什么？”
“但是脉象中又带涩滞，血色暗黑发紫，不像单纯的火症。”
张仲元的声音越来越低，“臣怀疑……怀疑……”
“怀疑有人下毒？”慈禧替他说了出来。
三个太医浑身发抖，不敢接话。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良久，慈禧缓缓开口：“皇上的饮食，是谁负责的？”
李莲英连忙上前：“回老佛爷，皇上的膳食一向由御膳房负责，每道菜都要经过试毒太监尝过。
今日元旦大宴，菜品与百官相同，试毒太监无恙。
宴会上的酒，也是同一坛倒出，翁师傅、林将军他们都喝了。”
“那这毒是从哪里来的？”慈禧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刀子。
李莲英扑通跪下：“奴才……奴才不知。
但奴才已经将今日接触过皇上饮食的所有人。
御膳房的厨子、传菜的太监、试毒太监、甚至酒窖的管事全部拘押在慎刑司，严加审讯。”
“审出什么了？”
“还没……还没有。”李莲英的声音发颤，“不过有个人……有个人很可疑。”
“谁？”
“太医院药库的管事太监，王喜。”李莲英抬起头。
“有人看见他昨天深夜去过御膳房，说是去取人参，待了足足半个时辰。
而且……而且他有个徒弟，三个月前因为偷盗药材被杖毙，临死前喊‘我要告发’。”
慈禧的眼睛眯了起来。
“王喜现在在哪？”
“已经……已经死了。”李莲英咽了口唾沫。
“一个时辰前，被发现吊死在药库的房梁上。作作验过，是自缢。”
“自缢？”慈禧冷笑，“倒是死得及时。”
她站起身，走到床边，俯视着昏迷的光绪。
年轻皇帝的眉头紧锁，即使在昏迷中，也带着痛苦的表情。
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张仲元。”慈禧没有回头。
“臣在。”
“皇上还能醒过来吗？”
张仲元跪着往前爬了两步。
“臣……臣不敢妄断。
皇上呕血过多，元气大伤，加上……加上疑似中毒，五脏受损。
若能清出体内余毒，辅以温补，或有一线生机。
但若毒已深入骨髓……”
慈禧沉默了很久。
烛火在她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让保养得宜的脸显得有几分狰狞。
“全力救治。”慈禧终于开口，“用最好的药，最好的方子。皇上若有三长两短……”
她的声音冰冷如铁：“你们三个，还有太医院上下七十二人，全都陪葬。”
三个太医面如死灰，连连磕头：“臣等必竭尽全力！必竭尽全力！”
慈禧不再看三人，转身走出房间。
李莲英连忙跟上。
走到廊下，慈禧停下脚步，望着庭院里光秃秃的树木。
冬夜的寒风吹过，树枝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无数鬼魂在窃窃私语。
“李莲英。”
“奴才在。”
“你觉得，是谁干的？”慈禧没有回头。
李莲英的腰弯得更低了：“奴才……奴才不敢妄猜。”
“说。”
“是。”
李莲英眼珠子转了转。
“奴才觉得，有两个人最可疑。
一个是翁同龢，他是帝党之首，皇上若有不测，他最有可能拥立新君，把持朝政。
另一个是……林承志。”
慈禧的眉毛挑了挑。
“林承志？”她重复这个名字，“他有什么动机？”
“皇上若在，林承志有功高震主之嫌，迟早要被猜忌。”
李莲英的声音压得很低。
“但若皇上不在了，太后您……年纪大了，新君年幼，朝中需要强臣辅政。
到那时，手握重兵的林承志，就是托孤首选。
他可以从边疆统帅，变成朝中权臣。”
寒风呼啸，吹起慈禧袍服的下摆。
良久，她缓缓吩咐：“去查。查翁同龢最近见了什么人，收了什么东西。
查林承志在京城的眼线，查他有没有接触过太医院的人。”
“嗻。”
“还有，”慈禧转身，盯着李莲英。
“看好皇上。除了太医和我指定的人，任何人不得接近养心殿。
尤其是……翁同龢和林承志。”
她的眼神深邃如井，井底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如果皇上真的醒不过来了，”她轻声说着，“我们也得……早做准备。”
李莲英浑身一颤，深深低头：“奴才明白。”
林承志府上的密室在地下，入口在书房的书架后面，推开一道暗门，是一条向下的石阶。
石阶很长，墙壁上每隔十步就有一盏油灯，灯火昏黄，勉强照亮前路。
林承志走下最后一级台阶。
密室不大，约莫三丈见方，四壁都是青砖砌成，没有窗户，只有头顶有一个通风口。
正中摆着一张方桌，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焰如豆，在潮湿的空气中摇曳不定。
静宜格格坐在桌旁。
她穿着家常的藕荷色棉袄，外面罩着一件银鼠皮坎肩，头发松松地绾着。
看到林承志下来，她站起身。
“怎么样？”林承志问。
静宜摇摇头：“很糟。我通过宫里的眼线打听，皇上的情况……很不好。
太医说，毒已经入了五脏，能不能醒过来，要看天命。”
林承志的脸色沉了下来。
“毒是什么毒？查出来了吗？”
“太医院那边守口如瓶，我收买了一个小太监，他说太医们私下议论，像是……像是‘牵机’。”
牵机。
林承志的瞳孔收缩。
马钱子碱的别称，一种剧毒生物碱。
中毒者会全身抽搐，角弓反张，最后因呼吸肌麻痹而死。
死状极其痛苦，身体会扭曲成奇怪的形状，像被无形的线牵动的木偶，故称“牵机”。
光绪的症状不是抽搐，是呕血。
“还有别的可能吗？”
“也可能是多种毒物混用。”静宜想了想。
“宫里的手段……你知道的。
为了不留痕迹，经常用几种相克的药，单独服用无害，混合起来就是剧毒。
而且，下毒的时间可能很早。
不是今天宴会上，是更早之前。
今天只是……发作了。”
林承志闭上眼睛。
如果是慢性中毒，那就更难查了。
每天一点点，积累到一定程度，突然爆发。
下毒者可以是任何人，御膳房的厨子，煎药的太监，甚至……太医本人。
“太后那边呢？”
“她把所有嫌疑人都抓了，正在严刑拷打。”静宜回答。
“但我觉得……她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林承志睁开眼：“你是说，她怀疑我？”
静宜点点头：“还有翁师傅。今天早朝，太后宣布皇上需静养，由她‘暂理朝政’。
她特意点了你和翁师傅的名，说‘皇上病重，尔等重臣当各安其位，勿生事端’。”
静宜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幅京城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标注着各方势力的分布。
“夫君，现在是关键时刻。”她转身，眼神锐利。
“皇上若真有不测，接下来就是立新君。
太后属意的人选，是端郡王载漪的儿子溥俊，今年八岁，容易控制。
朝中也有其他声音，恭亲王奕欣的孙子溥伟，十六岁，聪明好学。
还有醇亲王奕譞的其他子嗣……”
静宜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
“太后的人已经动起来了。
荣禄的武卫军加强了紫禁城戒备，九门提督换了太后的人，京营的将领也在调动。
她在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
林承志沉默片刻，开口：“我们的布置呢？”
“晋昌的五万北海军，已经秘密调至通州，随时可以进京。”静宜详细汇报。
“陈石头的卫队，控制了侯府周围三条街。
苏菲的情报网在全力运转，监视所有可疑人物的动向。
艾丽丝那边……美华银行已经开始回收短期贷款，准备大量现金，以防局势突变需要打点。”
“但是夫君，我们缺一个东西。”静宜看着林承志的眼睛，满是担忧。
“缺一个‘名分’。如果皇上真的……我们以什么名义？清君侧？勤王？还是……”
名不正则言不顺。没有合法的旗号，擅自带兵进京，就是叛逆。
就算成功了，也会留下千古骂名。
“皇上……还能说话吗？”林承志问。
静宜摇摇头：“昏迷不醒，太医说，偶尔会有短暂的清醒，只是很快又昏过去。
而且每次清醒，神智都不太清楚。”
短暂的清醒。
林承志心中一动。
“如果……如果我能见到皇上呢？”他缓缓开口，“在他清醒的时候。”
静宜愣住了：“你要进宫？现在养心殿被太后的人团团围住，连翁师傅都进不去。”
“我有办法。”林承志站起身，“但需要你配合。”
“什么办法？”
林承志从怀中掏出那枚双龙玉佩，那是静宜的母亲留给她的，据说能“见玉如见太后”。
“这玉佩……真的有用吗？”
静宜看着玉佩，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有用，只能用一次。用完就废了，太后会知道玉佩被盗用，从此这道护身符就没了。”
“值得。”林承志放心了，“如果能见到皇上，得到他亲口授权，一切都是值得的。”
“什么时候去？”
“今晚。”林承志语气肯定。
“太后现在注意力都在审问嫌疑人上，戒备可能有所松懈。
而且……夜长梦多。时间拖得越久，皇上的情况越危险。”
静宜重重点头：“好。我来安排。宫里有几个我从小带大的太监，信得过。让他们带你进去。”
她站起身，走到密室角落的一个木箱前，打开箱子，取出一套太监的服饰。
“穿上这个。”她把衣服递给林承志，“虽然冒险，但这是混进去的唯一办法。”
林承志接过衣服，是深蓝色的太监常服，浆洗得有些发白，散发着淡淡的皂角味。
“还有这个。”静宜又递过来一个小瓷瓶。
“这是‘回魂散’，太医用来提神醒脑的。
如果皇上醒着，给他服一点，能让他保持片刻清醒。”
林承志接过瓷瓶，握在手中。
“静宜，”他突然开口，“如果……如果我回不来……”
“不要说这种话。”静宜打断林承志，眼中闪着泪光，脸上带着笑。
“你会回来的，你答应过我，要看着我白发苍苍，你不会食言的。”
她走上前，轻轻抱住他。
“小心。”她在他耳边叮嘱，“一定要小心。”
林承志紧紧回抱静宜，然后松开，开始换衣服。
太监服穿在身上有些紧，顾不了那么多了。
静宜帮林承志整理衣领，束好腰带，又拿出一顶太监帽，戴在他头上。
帽檐压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丑时三刻，西华门侧门。”静宜低声说着。
“会有一个姓刘的太监等你，暗号是‘月明星稀’。
他会带你进去，但只能送到养心殿外二十丈。剩下的路……靠你自己。”
林承志点头，将玉佩和瓷瓶收好。
“我走了。”
四盏宫灯挂在墙角，烛火被调到最暗，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房间。
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但此刻地毯上沾着斑驳的血迹。
那是光绪被抬进来时滴落的，已经干涸成暗褐色，像枯萎的花瓣。
靠墙的紫檀木雕花大床上，光绪皇帝静静地躺着。
的身上的龙袍已经被换下，穿着白色的寝衣，脸色比衣服还要苍白。
光绪嘴唇是青紫色的，微微张开，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额头上缠着纱布，渗出的血已经凝固，在纱布边缘结成硬痂。
床边站着三个太医。
太医院院使张仲元，六十五岁，胡子花白，眉头紧锁。
他正在给光绪把脉，手指搭在皇帝瘦得皮包骨的手腕上，已经搭了一炷香的时间，额头上全是冷汗。
左边是左院判李德立，五十多岁，胖胖的脸上满是油汗，眼神闪烁不定。
他手里捧着一个药箱，箱盖开着，露出里面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
右边是右院判陈莲舫，五十八岁，面容清癯，眼神锐利。
他正在检查光绪吐出的血，血被接在一个白玉痰盂里，暗红发黑，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脉象如何？”陈莲舫低声询问。
张仲元收回手，用丝帕擦了擦额头的汗，声音发颤：“脉……脉象浮而数，重按则虚，如游丝将断。这是……这是……”
“是什么？”一个冰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三人浑身一颤，齐齐转身跪下：“臣等叩见太后！”
慈禧太后站在门口。
她还穿着朝服，只是卸去了沉重的头饰，头发松松地绾了个髻，插着一支简单的白玉簪。
说明她根本没打算休息，随时准备处理任何突发状况。
李莲英跟在身后，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药，药汁黑乎乎的，冒着热气。
“皇上得的到底是什么病？”慈禧走进房间，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扫过三个太医。
张仲元伏在地上，头不敢抬：“回太后，皇上此症……像是急火攻心，肝阳上亢，以致血不归经，呕血不止。但……”
“但是什么？”
“但是脉象中又带涩滞，血色暗黑发紫，不像单纯的火症。”
张仲元的声音越来越低，“臣怀疑……怀疑……”
“怀疑有人下毒？”慈禧替他说了出来。
三个太医浑身发抖，不敢接话。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烛火偶尔爆出灯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良久，慈禧缓缓开口：“皇上的饮食，是谁负责的？”
李莲英连忙上前：“回老佛爷，皇上的膳食一向由御膳房负责，每道菜都要经过试毒太监尝过。
今日元旦大宴，菜品与百官相同，试毒太监无恙。
宴会上的酒，也是同一坛倒出，翁师傅、林将军他们都喝了。”
“那这毒是从哪里来的？”慈禧的声音很轻，每个字都像刀子。
李莲英扑通跪下：“奴才……奴才不知。
但奴才已经将今日接触过皇上饮食的所有人。
御膳房的厨子、传菜的太监、试毒太监、甚至酒窖的管事全部拘押在慎刑司，严加审讯。”
“审出什么了？”
“还没……还没有。”李莲英的声音发颤，“不过有个人……有个人很可疑。”
“谁？”
“太医院药库的管事太监，王喜。”李莲英抬起头。
“有人看见他昨天深夜去过御膳房，说是去取人参，待了足足半个时辰。
而且……而且他有个徒弟，三个月前因为偷盗药材被杖毙，临死前喊‘我要告发’。”
慈禧的眼睛眯了起来。
“王喜现在在哪？”
“已经……已经死了。”李莲英咽了口唾沫。
“一个时辰前，被发现吊死在药库的房梁上。作作验过，是自缢。”
“自缢？”慈禧冷笑，“倒是死得及时。”
她站起身，走到床边，俯视着昏迷的光绪。
年轻皇帝的眉头紧锁，即使在昏迷中，也带着痛苦的表情。
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张仲元。”慈禧没有回头。
“臣在。”
“皇上还能醒过来吗？”
张仲元跪着往前爬了两步。
“臣……臣不敢妄断。
皇上呕血过多，元气大伤，加上……加上疑似中毒，五脏受损。
若能清出体内余毒，辅以温补，或有一线生机。
但若毒已深入骨髓……”
慈禧沉默了很久。
烛火在她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让保养得宜的脸显得有几分狰狞。
“全力救治。”慈禧终于开口，“用最好的药，最好的方子。皇上若有三长两短……”
她的声音冰冷如铁：“你们三个，还有太医院上下七十二人，全都陪葬。”
三个太医面如死灰，连连磕头：“臣等必竭尽全力！必竭尽全力！”
慈禧不再看三人，转身走出房间。
李莲英连忙跟上。
走到廊下，慈禧停下脚步，望着庭院里光秃秃的树木。
冬夜的寒风吹过，树枝发出簌簌的声响，像无数鬼魂在窃窃私语。
“李莲英。”
“奴才在。”
“你觉得，是谁干的？”慈禧没有回头。
李莲英的腰弯得更低了：“奴才……奴才不敢妄猜。”
“说。”
“是。”
李莲英眼珠子转了转。
“奴才觉得，有两个人最可疑。
一个是翁同龢，他是帝党之首，皇上若有不测，他最有可能拥立新君，把持朝政。
另一个是……林承志。”
慈禧的眉毛挑了挑。
“林承志？”她重复这个名字，“他有什么动机？”
“皇上若在，林承志有功高震主之嫌，迟早要被猜忌。”
李莲英的声音压得很低。
“但若皇上不在了，太后您……年纪大了，新君年幼，朝中需要强臣辅政。
到那时，手握重兵的林承志，就是托孤首选。
他可以从边疆统帅，变成朝中权臣。”
寒风呼啸，吹起慈禧袍服的下摆。
良久，她缓缓吩咐：“去查。查翁同龢最近见了什么人，收了什么东西。
查林承志在京城的眼线，查他有没有接触过太医院的人。”
“嗻。”
“还有，”慈禧转身，盯着李莲英。
“看好皇上。除了太医和我指定的人，任何人不得接近养心殿。
尤其是……翁同龢和林承志。”
她的眼神深邃如井，井底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如果皇上真的醒不过来了，”她轻声说着，“我们也得……早做准备。”
李莲英浑身一颤，深深低头：“奴才明白。”
林承志府上的密室在地下，入口在书房的书架后面，推开一道暗门，是一条向下的石阶。
石阶很长，墙壁上每隔十步就有一盏油灯，灯火昏黄，勉强照亮前路。
林承志走下最后一级台阶。
密室不大，约莫三丈见方，四壁都是青砖砌成，没有窗户，只有头顶有一个通风口。
正中摆着一张方桌，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焰如豆，在潮湿的空气中摇曳不定。
静宜格格坐在桌旁。
她穿着家常的藕荷色棉袄，外面罩着一件银鼠皮坎肩，头发松松地绾着。
看到林承志下来，她站起身。
“怎么样？”林承志问。
静宜摇摇头：“很糟。我通过宫里的眼线打听，皇上的情况……很不好。
太医说，毒已经入了五脏，能不能醒过来，要看天命。”
林承志的脸色沉了下来。
“毒是什么毒？查出来了吗？”
“太医院那边守口如瓶，我收买了一个小太监，他说太医们私下议论，像是……像是‘牵机’。”
牵机。
林承志的瞳孔收缩。
马钱子碱的别称，一种剧毒生物碱。
中毒者会全身抽搐，角弓反张，最后因呼吸肌麻痹而死。
死状极其痛苦，身体会扭曲成奇怪的形状，像被无形的线牵动的木偶，故称“牵机”。
光绪的症状不是抽搐，是呕血。
“还有别的可能吗？”
“也可能是多种毒物混用。”静宜想了想。
“宫里的手段……你知道的。
为了不留痕迹，经常用几种相克的药，单独服用无害，混合起来就是剧毒。
而且，下毒的时间可能很早。
不是今天宴会上，是更早之前。
今天只是……发作了。”
林承志闭上眼睛。
如果是慢性中毒，那就更难查了。
每天一点点，积累到一定程度，突然爆发。
下毒者可以是任何人，御膳房的厨子，煎药的太监，甚至……太医本人。
“太后那边呢？”
“她把所有嫌疑人都抓了，正在严刑拷打。”静宜回答。
“但我觉得……她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林承志睁开眼：“你是说，她怀疑我？”
静宜点点头：“还有翁师傅。今天早朝，太后宣布皇上需静养，由她‘暂理朝政’。
她特意点了你和翁师傅的名，说‘皇上病重，尔等重臣当各安其位，勿生事端’。”
静宜走到墙边，墙上挂着一幅京城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标注着各方势力的分布。
“夫君，现在是关键时刻。”她转身，眼神锐利。
“皇上若真有不测，接下来就是立新君。
太后属意的人选，是端郡王载漪的儿子溥俊，今年八岁，容易控制。
朝中也有其他声音，恭亲王奕欣的孙子溥伟，十六岁，聪明好学。
还有醇亲王奕譞的其他子嗣……”
静宜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
“太后的人已经动起来了。
荣禄的武卫军加强了紫禁城戒备，九门提督换了太后的人，京营的将领也在调动。
她在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
林承志沉默片刻，开口：“我们的布置呢？”
“晋昌的五万北海军，已经秘密调至通州，随时可以进京。”静宜详细汇报。
“陈石头的卫队，控制了侯府周围三条街。
苏菲的情报网在全力运转，监视所有可疑人物的动向。
艾丽丝那边……美华银行已经开始回收短期贷款，准备大量现金，以防局势突变需要打点。”
“但是夫君，我们缺一个东西。”静宜看着林承志的眼睛，满是担忧。
“缺一个‘名分’。如果皇上真的……我们以什么名义？清君侧？勤王？还是……”
名不正则言不顺。没有合法的旗号，擅自带兵进京，就是叛逆。
就算成功了，也会留下千古骂名。
“皇上……还能说话吗？”林承志问。
静宜摇摇头：“昏迷不醒，太医说，偶尔会有短暂的清醒，只是很快又昏过去。
而且每次清醒，神智都不太清楚。”
短暂的清醒。
林承志心中一动。
“如果……如果我能见到皇上呢？”他缓缓开口，“在他清醒的时候。”
静宜愣住了：“你要进宫？现在养心殿被太后的人团团围住，连翁师傅都进不去。”
“我有办法。”林承志站起身，“但需要你配合。”
“什么办法？”
林承志从怀中掏出那枚双龙玉佩，那是静宜的母亲留给她的，据说能“见玉如见太后”。
“这玉佩……真的有用吗？”
静宜看着玉佩，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有用，只能用一次。用完就废了，太后会知道玉佩被盗用，从此这道护身符就没了。”
“值得。”林承志放心了，“如果能见到皇上，得到他亲口授权，一切都是值得的。”
“什么时候去？”
“今晚。”林承志语气肯定。
“太后现在注意力都在审问嫌疑人上，戒备可能有所松懈。
而且……夜长梦多。时间拖得越久，皇上的情况越危险。”
静宜重重点头：“好。我来安排。宫里有几个我从小带大的太监，信得过。让他们带你进去。”
她站起身，走到密室角落的一个木箱前，打开箱子，取出一套太监的服饰。
“穿上这个。”她把衣服递给林承志，“虽然冒险，但这是混进去的唯一办法。”
林承志接过衣服，是深蓝色的太监常服，浆洗得有些发白，散发着淡淡的皂角味。
“还有这个。”静宜又递过来一个小瓷瓶。
“这是‘回魂散’，太医用来提神醒脑的。
如果皇上醒着，给他服一点，能让他保持片刻清醒。”
林承志接过瓷瓶，握在手中。
“静宜，”他突然开口，“如果……如果我回不来……”
“不要说这种话。”静宜打断林承志，眼中闪着泪光，脸上带着笑。
“你会回来的，你答应过我，要看着我白发苍苍，你不会食言的。”
她走上前，轻轻抱住他。
“小心。”她在他耳边叮嘱，“一定要小心。”
林承志紧紧回抱静宜，然后松开，开始换衣服。
太监服穿在身上有些紧，顾不了那么多了。
静宜帮林承志整理衣领，束好腰带，又拿出一顶太监帽，戴在他头上。
帽檐压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丑时三刻，西华门侧门。”静宜低声说着。
“会有一个姓刘的太监等你，暗号是‘月明星稀’。
他会带你进去，但只能送到养心殿外二十丈。剩下的路……靠你自己。”
林承志点头，将玉佩和瓷瓶收好。
“我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