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一张浸透了灰烬的薄纱,笼罩在伊尔库茨克城东面广阔的原野上。

    林承志站在一处微微隆起的小山包上,手中的黄铜望远镜镜片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用鹿皮手套擦了擦镜片,重新举到眼前。

    三公里外,那座西伯利亚的明珠在晨雾中显露出它雄浑的轮廓。

    伊尔库茨克,贝加尔湖以西最重要的城市,沙俄帝国在远东的统治中心。

    城墙是典型的俄式棱堡结构,砖石垒砌的墙体高达八米,每隔五十米就有一座突出的半月形炮台。

    城墙外是宽达十米的护城河,河水引自安加拉河,在十月的清晨冒着森森白气。

    城墙的垛口上,隐约可见移动的人影和探出的炮管。

    更远处,是城内东正教堂的洋葱形金顶,在稀薄的晨光中反射着暗淡的光芒。

    “一座要塞。”林承志放下望远镜,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雾团。

    身后,晋昌、巴特尔、苏菲以及十几名高级军官肃立着。

    所有人都穿着厚实的军大衣,领口竖起来抵御西伯利亚清晨的寒意。

    他们的脸上都带着长途征战的风霜,眼窝深陷,眼神锐利。

    “根据俘虏的口供和侦察情报,”苏菲翻开手中的牛皮封面笔记本,声音清晰。

    “伊尔库茨克守军约两万人,指挥官是阿纳托利·伊万诺维奇中将,五十六岁,参加过俄土战争,以防守顽强着称。”

    “城防配置呢?”林承志问。

    “城墙上有大小火炮一百二十余门,最大口径为152毫米要塞炮,共八门,分别部署在四座主城门上方的炮台。

    护城河引的是活水,无法填埋。

    城内有四个大型粮仓,储备粮食足够两万人食用六个月。

    弹药库两座,位于城西和城北,有重兵把守。”

    晋昌啐了一口唾沫,在冻土上砸出一个小坑:“他娘的,还真是块硬骨头。”

    林承志继续问道:“平民的情况?”

    “城内原有居民约八万人。”苏菲翻了一页。

    “开战前逃走了约三分之一,剩余五万余人。

    大部分是俄罗斯移民,也有少量布里亚特蒙古人和中国商人。

    阿纳托利下令,所有十六岁至六十岁男性必须参与城防,违者枪决。”

    “围三阙一,”林承志转身看向众人。

    “这是老祖宗的兵法。我们在东、南、北三面围城,留出西面。”

    “将军是要逼他们从西面逃跑?”巴特尔皱眉,浓密的胡须上挂着冰晶。

    “西面通往克拉斯诺亚尔斯克,那是他们援军来的方向。”

    “正是要让他们往援军的方向跑。”林承志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人在绝境中会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若有生路可逃,抵抗意志就会瓦解。

    更重要的是——”

    林承志的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我们要的不是一座死城,也不是一场屠杀。

    伊尔库茨克未来将是北海都护府的首府。

    我们需要这里的建筑、工厂、码头,还有那些掌握技术的俄国工匠和工程师。

    把他们都杀光了,我们占领的只是一片废墟。”

    “传令下去,”林承志开始部署。

    “第一师在东面布防,构筑炮兵阵地。

    第二师在南面,第三师在北面。

    蒙古骑兵分作两队,在南北两翼游弋,截击可能出城袭扰的小股俄军。”

    “工兵营立即开始挖掘攻城壕,从三面向城墙推进。

    每推进一百米,构筑一处坚固的掩体。

    我要在三天之内,把攻城壕挖到护城河边。”

    林承志看向炮兵指挥官赵德彪:“所有火炮,包括刚刚运过湖的那二十门105毫米榴弹炮,全部进入预设阵地。

    一旦开火,就要压制住城墙上的俄军炮兵,为工兵掘进争取时间。”

    赵德彪立正:“是!不过将军,俄国人的要塞炮射程比我们的野战炮远,恐怕……”

    “所以需要策略。”林承志提供思路。

    “先用小股部队佯攻,诱使俄军开火,暴露炮位。

    我们的侦察兵会标记每一个炮台的位置。

    等总攻开始时,集中所有火力,在最短时间内打掉那些要塞炮。”

    林承志转向苏菲:“情报工作不能停。

    我需要知道城内每一天的动向,粮食分配情况、士兵士气、军官之间的矛盾,一切细节。”

    “已经在做了。”苏菲点头。

    “我们收买了几名出城取水的平民,他们答应传递消息。

    另外,城内有我们之前安插的暗桩,能提供一些基本信息。”

    “很好。”林承志看向晋昌,“你负责总协调。各师之间的衔接,补给线的畅通,伤员的转运,这些都要你来统筹。”

    晋昌挺直腰板:“明白!”

    “现在,”林承志重新举起望远镜,“让我们给阿纳托利将军送一份见面礼。”

    上午九时,伊尔库茨克城东门外三百米处

    一面白旗在晨风中无力地飘动着。

    白旗下,站着三个人。

    中间是一名四十岁左右的北疆军少校,穿着笔挺的深蓝色军服,披着黑色斗篷,双手捧着一个红木盒子。

    左边是一名年轻的翻译官,鼻梁上架着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不时紧张地瞟向城墙方向。

    右边是一名普通的士兵,举着那面白旗。

    三人是劝降使团。

    城墙上的垛口后出现密密麻麻的人头,步枪的枪管从射击孔中探出。

    一门152毫米要塞炮缓缓调整角度,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三人的方向。

    少校高声喊道:“奉北疆军统帅林承志将军之命,特来递交文书!请通报阿纳托利将军!”

    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回荡。

    城墙上一阵骚动。

    几分钟后,东门的铁闸门在刺耳的绞盘声中缓缓升起一道缝隙。

    一名俄军上尉带着四名士兵走了出来。

    上尉大约三十岁,脸颊瘦削,深眼窝,灰蓝色的眼睛像西伯利亚冬季的冰湖。

    他走到少校面前三米处停下,手按在腰间的枪套上。

    “文书。”上尉生硬的说道,伸出手。

    少校上前一步,将红木盒子递上。

    上尉示意身后的士兵,一名士兵上前接过盒子,打开检查,里面只有一卷用丝绸系着的文书。

    上尉这才接过盒子,冷冷地扫了少校一眼:“等着。”

    阿纳托利·伊万诺维奇中将站在东门塔楼窗前,望着城外如蚁群般开始挖掘工事的中国军队。

    他五十六岁,身材高大已微微佝偻,花白的头发剪得很短,脸上的皱纹像西伯利亚冻土上的裂痕。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俄军将军制服,深绿色呢料,金色的肩章上镶嵌着两颗将星,胸前挂满了勋章,克里米亚战争、俄土战争、中亚远征……

    “将军,”副官轻声报告,“中国人的使者在城外等候。”

    阿纳托利望着窗外,半晌,才用沙哑的声音吩咐:“把文书拿过来。”

    副官将红木盒子放在铺着地图的橡木桌上。阿纳托利慢慢转身,走到桌前,解开丝绸系带,展开文书。

    文书用俄汉双语写成,字迹工整有力:

    “致伊尔库茨克守军统帅阿纳托利·伊万诺维奇将军阁下:

    我军已渡贝加尔天堑,破利斯特维扬卡,控塔利齐铁路。

    今兵临城下,雄师三万,火炮三百。

    阁下守孤城,内无粮草之继,外无援兵之望。

    城中五万生灵,何辜受此兵燹?

    若开城纳降,我军承诺:

    一、保全所有守军性命,军官保留佩剑与荣誉。

    二、不扰平民,不掠财物,保护教堂与民居。

    三、愿归乡者发予路费,愿留者量才录用。

    四、阿纳托利将军可携亲卫体面离城,我军礼送出境。

    若执迷不悟,负隅顽抗,十日之内,城破之日——

    勿谓言之不预也。

    北疆军统帅、林承志”

    阿纳托利看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将文书轻轻放回桌上。

    “将军,”副官小心翼翼地问道,“如何回复?”

    阿纳托利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像结了冰的湖面:“把使者带上来。”

    城门外,少校已经等待了近一个小时。

    西伯利亚十月的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他的脸颊,握着白旗的士兵手已经冻得发紫。

    城门再次开启,上尉冷冷地说道:“将军要见你。只你一人。”

    翻译官紧张地看向少校。

    少校平静地点点头,解下腰间的佩剑递给翻译官,整了整军帽,迈步走向城门。

    少校被带到东门塔楼的二层。

    一间典型的俄式房间,墙壁下半部分镶嵌着深色木板,上半部分刷着米黄色的灰泥。

    壁炉里柴火噼啪作响,驱散了些许寒意。

    墙上挂着沙皇尼古拉二世的肖像画,年轻的沙皇穿着近卫军制服,眼神倨傲。

    阿纳托利背对着门口,站在窗前。

    少校立正,用俄语说道:“北疆军少校陈启明,奉林承志将军之命,前来递交文书。”

    阿纳托利缓缓转身,目光像两把冰冷的解剖刀,从头到脚将陈启明审视了一遍。

    “林承志,”阿纳托利缓缓开口。

    “就是那个在美国发迹,回中国掌控北洋水师,击败日本人,现在又打到西伯利亚的年轻人?”

    “正是。”陈启明不卑不亢。

    “他多大年纪?”

    “将军今年二十五岁。”

    阿纳托利发出一声说不清是感慨还是嘲讽的叹息:“二十五岁……我在他这个年纪,还在士官学校背条令。”

    他走到桌前,手指敲了敲那份文书,“他以为,用这种东方式的修辞,就能让我打开城门?”

    陈启明平静回答:“将军,林统帅的承诺是真诚的。

    我军自入俄境以来,从不滥杀俘虏,不劫掠平民。

    利斯特维扬卡镇的战死者,我们都予以安葬。

    塔利齐车站投降的五百俄军,现已安置在战俘营,有食物,有医疗。”

    “然后呢?”阿纳托利猛然提高声音。

    “等我们放下武器,就成了你们砧板上的鱼肉!

    你们中国人有句话,‘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将军,”陈启明直视着阿纳托利的眼睛。

    “您也看到了城外的军队,我们有最新式的火炮,有充足的弹药,有旺盛的士气。

    伊尔库茨克,恕我直言,是一座孤城。

    西伯利亚铁路已经被切断,圣彼得堡的援军至少需要两个月才能抵达。

    您认为,这座城能守两个月吗?”

    房间陷入沉默。

    壁炉里的柴火发出“啪”的一声爆响。

    阿纳托利走到壁炉前,伸手烤火。

    他的背影在火光中显得格外苍老而孤独。

    “你知道伊尔库茨克对于俄罗斯意味着什么吗?”

    阿纳托利声音低沉。

    “三百年前,哥萨克人叶尔马克穿越乌拉尔山,第一次将双头鹰旗帜插在西伯利亚的土地上。

    一百五十年前,我们在这里建立了第一座要塞。

    从此,这片广袤的土地成为俄罗斯的一部分。”

    他转过身,眼中燃烧着某种近乎偏执的光芒。

    “这里埋葬着无数俄罗斯探险家、士兵、移民的尸骨。

    这里的每一块砖,都浸透着俄罗斯人的汗水。

    伊尔库茨克不是一座城,它是一个象征,俄罗斯向东扩张的象征!”

    “现在,你们中国人想要夺走它?”阿纳托利的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就像夺走外满洲,夺走海参崴?

    不,年轻人。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只要城墙上还有一个能扣动扳机的俄罗斯士兵,伊尔库茨克就不会陷落。”

    陈启明知道,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有转圜余地了。

    他沉默片刻,最后问道:“那么,将军可否让我将您的答复带回?”

    阿纳托利走到桌前,拿起笔在文书的背面,用俄文写下一行字。

    他将文书卷起,放回红木盒子。

    “拿回去,告诉林承志,想要伊尔库茨克,就用士兵的血来换。”

    陈启明接过盒子,立正,敬礼,转身离去。

    他走到门口时,阿纳托利开口:“等等。”

    陈启明回头。

    阿纳托利从脖子上取下一枚银质十字架,走到陈启明面前,将十字架放在红木盒子上。

    “把这个也带给他,告诉他,我会在伊尔库茨克的城墙上,等着领教中国将军的攻城艺术。”

    城外指挥部,林承志打开了红木盒子。

    他先拿起那枚银质十字架。

    十字架很旧了,边缘已经磨得发亮,背面刻着一行小字:“赠予阿纳托利·伊万诺维奇,愿主保佑你。父。”

    他将十字架放在桌上,展开文书,翻到背面。

    阿纳托利的字迹刚劲有力:

    “俄罗斯的土地,一寸也不会让给敌人。

    伊尔库茨克将与俄罗斯共存亡。

    ——阿纳托利·伊万诺维奇”

    林承志看完,将文书递给身边的晋昌等人传阅。

    “是个硬骨头。”晋昌咂咂嘴,“跟海参崴那个总督不一样。”

    “正因为如此,才值得尊重。”林承志轻声说道。

    他拿起那枚十字架,在手中摩挲着温润的银质表面。

    “传令下去,从今天起,所有军官必须尊重阿纳托利将军。

    如果城破后他战死,要以将军之礼厚葬。”

    “那现在……”苏菲问。

    林承志走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

    正午的阳光刺破晨雾,将伊尔库茨克的城墙照得清晰无比。

    城墙上,俄军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按原计划,挖掘攻城壕,构筑炮兵阵地。三天后,如果阿纳托利还不投降——”

    林承志目光如刀:“那就用火炮,敲开伊尔库茨克的大门。”

    伊尔库茨克城内,圣显容大教堂

    费奥凡大主教跪在祭坛前,手中的银质圣杯微微颤抖。

    他已经六十二岁,花白的胡须几乎垂到胸前,深紫色的主教袍包裹着瘦削的身躯。

    教堂里空无一人,只有烛火在圣像前跳动,在墙壁上投下巨大的、摇曳的影子。

    他本该主持晨祷,今天让辅祭取消了所有仪式。

    透过教堂彩绘玻璃窗,能看到远处城墙上来回奔跑的士兵身影,听到军官们嘶哑的吼叫声。

    昨天,阿纳托利将军下令征用所有教堂的铜钟,熔铸成炮弹。

    费奥凡没有反对,在战争面前,连上帝都要让步。

    门被推开,阿纳托利将军走了进来。

    他没有带随从,独自一人,像一尊移动的雕塑。

    “主教大人,”阿纳托利的声音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我需要您的帮助。”

    “请说,将军。”

    “中国人的使者来了,劝降。”阿纳托利走到祭坛前,仰头望着十字架上的基督,“我拒绝了。”

    费奥凡的心脏猛地一缩。

    “这意味着,”阿纳托利继续说着,“伊尔库茨克将面临最残酷的围攻。

    会有很多人死去,士兵,还有平民。

    我需要您在信徒中宣讲,告诉他们必须坚守,必须战斗到底。

    告诉他们,为沙皇和祖国战死的人,灵魂将直接升入天堂。”

    费奥凡沉默了很久。

    “将军,”他缓缓开口开口,“您认为……我们能守住吗?”

    阿纳托利转过头,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主教:“这个问题,您应该问上帝。”

    “我问的是您。”

    两人对视,烛火在彼此的瞳孔中跳动。

    “我不知道。”阿纳托利最终诚实地回答,“我的职责是守住这座城市,直到最后一兵一卒。”

    “那平民的职责呢?”费奥凡的声音微微发颤,“那些老人、妇女、孩子……他们也要战斗到最后一刻吗?”

    阿纳托利的脸上掠过一丝痛苦,很快被冰冷的意志掩盖。

    “在战争面前,没有平民和士兵之分,每个人都是战士,每座房子都是堡垒。”

    阿纳托利走到费奥凡面前,握住主教颤抖的手。

    “主教大人,我知道这很残酷。

    但如果我们投降,西伯利亚就完了。

    中国人会一直打到乌拉尔山,甚至会威胁到莫斯科。

    我们必须在这里挡住他们,为帝国争取时间。”

    费奥凡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

    “我会宣讲的。”

    阿纳托利松了口气,拍了拍主教的手背:“谢谢您。愿主保佑俄罗斯。”

    “愿主保佑所有人。”费奥凡轻声祈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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