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在卵石滩上流淌,一滩一滩,暗红粘稠,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血渗进卵石的缝隙,把那些灰白色的石头染成斑驳的暗红色。

    血汇入湖边的浅水,在水面上晕开一朵朵不断扩散的红色花环。

    李栓柱趴在一具俄军尸体后面,他没有动,连呼吸都放到最轻,眼睛透过尸体的腋窝,死死盯着前方三十米外的俄军机枪阵地。

    那挺马克沁机枪架在两块巨石之间,射击角度刁钻,封锁了整个滩头最宽的一段。

    机枪后面,三个俄军士兵正在疯狂射击,枪口吞喷着火焰,撕裂布匹般的“哒哒哒”声,每响一次,就有人倒下。

    李栓柱的左边三米处,一个年轻的士兵被子弹打中了脖子。

    他倒下去时没有惨叫,只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双手徒劳地捂住伤口,血从指缝里喷射出来,喷了自己满脸。

    士兵躺在地上抽搐,眼睛瞪得大大的,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身体一抽,两抽,三抽,不动了。

    右边五米,一个老兵匍匐前进,被机枪子弹打中了双腿。

    子弹打断骨头的声音很清脆,像树枝被折断。

    老兵惨叫一声,抱着断腿翻滚,第二梭子弹扫过来,打中了胸口和腹部。

    他安静了,眼睛还睁着,手还保持着抱腿的姿势。

    李栓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经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机械的专注。

    他数着机枪射击的节奏:每次连射大约三十发,停顿两秒换弹链。

    他从腰间取下一颗手榴弹,德制m24木柄手榴弹,沉甸甸的,像个小锤子。

    他拧开后盖,拉出导火索,铜环套在小指上。

    机枪又响了,子弹打在面前的尸体上,“噗噗”作响,尸体剧烈抖动,血和碎肉溅到李栓柱脸上,温热的,腥咸的。

    他没有擦,只是默默数着: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停!

    李栓柱猛地跃起,用尽全身力气把手榴弹扔出去!

    手榴弹在空中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精准地落向机枪阵地!

    手榴弹即将落地时,一个俄军士兵发现了它,惊恐地尖叫着扑过去,想要把手榴弹踢开——

    “轰!”

    爆炸声震得李栓柱耳膜生疼。

    气浪掀翻了机枪,两个俄军士兵被炸飞,第三个被破片击中,惨叫着在地上翻滚。

    李栓柱没有犹豫,端起步枪冲了上去。

    第一个被炸飞的俄军还没死,挣扎着要爬起来,李栓柱一枪托砸在他脸上,鼻梁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第二个已经死了,胸口插着一片弹片,眼睛还睁着。

    第三个还在惨叫,李栓柱补了一枪,惨叫声戛然而止。

    还没来得及喘息,右侧就传来了俄语喊声和脚步声,至少一个班的俄军增援过来了。

    李栓柱检查机枪,枪身被炸歪了,还能用。

    他抬起枪口,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扣动扳机。

    “哒哒哒哒——”

    冲过来的俄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倒下四五个,剩下的慌忙寻找掩体。

    “栓柱!干得好!”

    王大山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带着十几个人冲了上来。

    “队长!你还活着!”李栓柱声音嘶哑。

    “死不了!”王大山咧嘴笑,露出沾血的牙齿。

    “咱们十个,现在还剩……我看看,你,我,赵铁锤,刘三刀,周老黑……他妈的,死了一半。”

    出发时十个人,现在只剩五个。

    王大山快速部署:“栓柱,你守机枪!赵铁锤,左边!刘三刀、周老黑,跟我往前压!

    咱们必须把滩头阵地再扩大五十米,给后续部队腾出空间!”

    “是!”

    五个人像五颗钉子,死死钉在刚刚夺下的阵地上。

    后续的中国士兵源源不断地从浮桥上涌来,俄军的反击越来越猛烈。

    炮弹开始落在滩头上,每一发都能造成伤亡。

    李栓柱操纵着机枪,手指扣在扳机上已经麻木。

    枪管过热,冒着青烟,烫得手掌起泡。

    一个俄军军官挥舞军刀,试图组织冲锋。

    李栓柱调转枪口,一个点射,军官胸口爆开血花,军刀脱手,身体向后倒下。

    两个俄军士兵架着一门37毫米小炮冲上来。

    李栓柱扫射,一个倒下,另一个还在往前冲,再次扫射,那个也倒下了。

    更多更多的俄军,像潮水一样从镇子里涌出来。

    他们穿着灰色的军大衣,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高喊着“乌拉”,发起了集团冲锋。

    子弹打光了。

    李栓柱扔掉机枪,捡起步枪,刺刀上膛,寒光闪闪。

    王大山退到他身边,喘着粗气:“没子弹了……只能拼刺刀了。”

    赵铁锤、刘三刀、周老黑也靠拢过来。

    五个人,背靠背,面对着数十倍于己的敌人。

    俄军的冲锋到了三十米外。李栓柱能看清他们的脸了,年轻的面孔,惊恐的眼睛,依然在冲锋。

    二十米。

    李栓柱握紧了步枪,他想起爹娘和姐姐,想起沉没的渔船,想起水里漂浮的尸体。

    十米。

    李栓柱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第一个冲了出去!

    刺刀刺进一个俄军的胸膛,阻力很大,李栓柱用尽全身力气往前推,刺刀穿透身体,从后背露出带血的刀尖。

    俄军瞪大眼睛,手中的步枪掉在地上,双手抓住刺刀,想把它拔出来,力气却在迅速流逝。

    李栓柱拔出刺刀,血喷了他一脸。

    第二个俄军已经到了面前,刺刀直刺他的腹部,侧身躲过,用枪托砸在对方脸上,骨头碎裂的声音响起。

    第三个、第四个……

    李栓柱完全凭着本能在战斗。

    刺、挑、砸、挡……动作机械高效,每一个动作都带走一条生命。

    他的手臂被刺刀划伤,大腿中了一枪,感觉不到疼,只是继续战斗。

    王大山在他左边,赵铁锤在右边,刘三刀和周老黑在后面。

    五个人像一台小型的杀戮机器,在俄军的人潮中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

    人力有时穷。

    周老黑第一个倒下,两把刺刀同时刺入他的身体,一把在胸口,一把在腹部。

    他惨叫一声,用最后一口气拉响了腰间的手榴弹。

    “轰!”

    爆炸带走了周围三个俄军,也带走了周老黑,尸体四分五裂,找不到完整的部分。

    “老黑!”刘三刀眼睛红了,疯狂地挥舞步枪,很快被更多的俄军淹没。

    五把刺刀几乎同时刺入刘三刀的身体,他像被钉住的蝴蝶,挣扎了几下,不动了。

    五个,剩三个。

    李栓柱、王大山、赵铁锤背靠背,周围是至少二十个俄军,刺刀如林,步步紧逼。

    “看来……今天要交代在这儿了。”赵铁锤啐了一口血沫。

    “怕吗?”王大山大声问道。

    “怕。”李栓柱诚实地说道,“但更怕没杀够本。”

    王大山笑了,笑容狰狞:“那咱们就再杀几个!”

    三人同时暴起,做最后的冲锋。

    远处突然传来了奇怪的呼啸声,低沉,绵长,令人心悸。

    所有人,包括俄军都下意识向声音的方向看去。

    贝加尔湖上,刚刚搭建完成的浮桥,此刻正在移动!

    不,不是浮桥在移动,是浮桥上有什么东西在移动。

    是装甲列车。

    “龙吼2型”装甲列车,此刻正缓缓驶上浮桥!

    庞大的身躯压在由火车车厢改造的浮桥上,浮桥明显下沉,湖水几乎淹没车厢。

    装甲列车的炮塔在转动,车顶那门105毫米榴弹炮,还有侧舷的四门75毫米速射炮,全部指向西岸滩头。

    “轰轰轰轰——!!!”

    五门火炮同时齐射!

    炮弹划过湖面,落在俄军最密集的区域爆炸!

    持续的、有节奏的轰击!

    105毫米榴弹炮的炮弹威力巨大,一发下去就能炸出一个直径十米的弹坑,范围内的俄军非死即残。

    75毫米速射炮射速快,像一把钢铁扫帚,在滩头上来回扫荡。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俄军冲锋,瞬间被打懵了。

    血肉横飞,残肢断臂,惨叫和哀嚎取代了“乌拉”的呐喊。

    装甲列车没有停,继续前进。

    它驶过了浮桥中段,驶过了断裂修补处,最终,车头撞上了西岸滩涂,钢铁车轮碾过卵石,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车顶的舱盖打开,一个身影爬了出来,是晋昌。

    他浑身是血,右手握着一面红旗,北疆军的军旗,赤色为底,中间是金色的龙纹。

    晋昌把军旗插在装甲列车的车顶,举起喇叭,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

    “北疆军!向前!”

    这声嘶吼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滩头的血腥与混乱。

    浮桥上,更多的中国士兵涌来。

    他们踏过同伴的尸体,踏着俄军的尸体,踏着被血染红的卵石滩,像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冲向已经开始溃散的俄军。

    李栓柱跪倒在地,大口喘气。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涌上来,他浑身发抖,握不住枪。

    王大山和赵铁锤也瘫坐下来,三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还活着。

    装甲列车成了滩头阵地的核心。

    炮兵向纵深射击,步兵在周围构筑工事,工兵开始拓宽登陆场,加固浮桥。

    西岸滩头,被牢牢控制住了。

    利斯特维扬卡镇方向,更多的俄军正在集结。

    至少两个营的兵力正在镇子外围布防,更远处,尘烟滚滚,可能是援军。

    北侧,巴特尔的蒙古骑兵终于出现了。

    两千蒙古骑兵从北面的荒野中狂奔而来,身后跟着至少两个团的哥萨克骑兵。

    双方在荒野上展开惨烈的追逐战,马刀碰撞,步枪对射,不断有人落马,被后面的马蹄践踏成肉泥。

    巴特尔冲在最前面,皮袍被子弹撕开好几道口子,依然在吼叫挥刀。

    他看到了滩头的装甲列车,看到了晋昌插上的军旗,嘶声大喊:

    “向东!向东靠拢!”

    蒙古骑兵调转方向,向滩头阵地冲来。

    哥萨克骑兵紧追不舍。

    滩头上的中国炮兵调整炮口,向哥萨克骑兵开火。

    炮弹在骑兵群中炸开,人仰马翻,哥萨克悍不畏死,依然冲锋。

    “机枪!所有机枪对准北面!”晋昌在装甲列车上下令。

    滩头上的机枪调转方向,“哒哒哒”的射击声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哥萨克骑兵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连人带马倒下。

    骑兵距离越来越近:五百米,三百米,一百米……

    五十米!

    哥萨克骑兵已经能看清中国士兵惊恐的脸,中国士兵也能看清哥萨克人狰狞的表情。

    马刀高举,寒光刺眼。

    湖面上传来了汽笛声,很多艘船冒了出来。

    从贝加尔湖的北侧薄雾中,驶出了一支船队。

    几十艘小艇、舢板,每艘船上都站满了中国士兵。

    船队的最前方,是一艘稍大的蒸汽艇。

    艇首站着一个身影,穿着笔挺的军服,披着黑色的斗篷,在湖风中猎猎作响。

    林承志亲自率领第二批渡湖部队,从北侧绕过了俄军的炮火封锁,在利斯特维扬卡镇北面登陆了!

    船队靠岸,士兵们蜂拥而下。

    林承志拔出佩剑,剑尖指向正在围攻滩头的哥萨克骑兵侧翼:

    “进攻!”

    生力军的加入瞬间改变了战局。

    哥萨克骑兵腹背受敌,阵型大乱。

    巴特尔的蒙古骑兵趁机反扑,两面夹击。

    哥萨克人撑不住了,开始溃退。

    滩头阵地保住了。

    中国军队在西岸有了两个登陆场:南面的主滩头,和北面的侧翼登陆点。

    两处相距不到三里,可以互相支援。

    夕阳西下,血色的光芒再次笼罩贝加尔湖。

    李栓柱呆呆地坐着,王大山在包扎伤口,赵铁锤在清点还剩多少弹药。

    很多人死了。

    飞艇上的两个驾驶员,死了。

    浮桥上的几百工兵,死了。

    滩头上的无数士兵,死了。

    周老黑,刘三刀,死了。

    “爹,娘,姐姐,”李栓柱低声说着,“我给你们报仇了。杀了好多俄国人。够本了。”

    远处,林承志正在和晋昌、巴特尔汇合。

    三个浑身是血的男人站在夕阳下,看着满目疮痍的战场,久久无言。

    “统计伤亡。”林承志最终说,声音嘶哑。

    苏菲走过来,手里拿着初步的报告。

    “渡湖部队,阵亡约两千人,伤三千余人。

    其中工兵营损失最重,伤亡过半。

    敢死队十人,确认幸存五人。

    飞艇驾驶员两人,确认死亡。

    蒙古骑兵伤亡约五百……”

    为了渡过这三十公里湖面,死了两千人。

    前面还有伊尔库茨克,还有整个西伯利亚。

    林承志下令:“今夜巩固阵地,抢救伤员,巩固浮桥。明天拂晓,向利斯特维扬卡镇推进。”

    “将军,”晋昌请求,“弟兄们太累了,是不是休整一天……”

    “不能休整。”林承志摇头拒绝。

    “俄军比我们更累,更乱,现在正是扩大战果的时候。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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