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像浓稠的墨汁,正在被一点点稀释。

    东方天际线上,一丝鱼肚白悄然浮现,缓慢地划开夜幕。

    火车站灯火通明,数十盏煤气灯悬挂在月台棚顶,将整个站台照得亮如白昼。

    灯光下,蒸汽机车的车头喷吐着白色的雾气。

    车厢里,士兵们沉默地整理装备,碰撞发出轻微的金属声。

    月台上,军官们压低声音传达最后的命令。

    林承志站在一号站台的尽头,身后是即将搭载指挥部的专用车厢。

    他的面前,众人正在做最后的汇报。

    周武第一个上前,立正敬礼:“将军,城防已按计划调整。

    三千核心部队驻守总督府、军械局、粮仓等要害。

    两千本地兵分守四门。

    三千不可靠者已调至次要防区。

    萨布若来,属下定让他‘满意而归’。”

    林承志点头强调:“记住,忍。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武。我们要占理。”

    “明白!”

    晋昌上前报告:“将军,前锋部队五千人已先行出发,沿途清理道路、建立补给站。

    主力三万五千人,分乘四列军列,随时可以开拔。”

    林承志拍拍他的肩膀:“这一路,你打头阵。赤塔是第一个硬骨头,我要你在十天内拿下。”

    “用不了十天!”晋昌挺起胸膛,“七天!七天拿不下赤塔,末将提头来见!”

    “我要你的头有什么用?”林承志笑了,“我要的是赤塔,还有你活着回来。”

    晋昌用力点头,退到一旁。

    巴特尔上前,这个蒙古王子穿着传统的皮袍,外面套着新式军装马甲,腰挎弯刀和手枪,打扮得不伦不类,却自有一股彪悍之气。

    “将军,蒙古骑兵三千已集结完毕。

    我们不要坐火车,火车太慢,我们骑马先到赤塔城外等着。”

    林承志摇头否定:“不,你们跟大部队一起走。

    西伯利亚不是草原,地广人稀,补给困难。骑兵单独行动太危险。”

    “可是……”

    “服从命令。”

    巴特尔低头:“是。”

    最后上前的是特斯拉和韦伯。

    特斯拉手里捧着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台改进后的便携式无线电。

    “将军,这是‘龙吟三号’。”特斯拉的声音透着疲惫。

    “通信距离一百五十公里,重量只有十五公斤,两人即可携带。

    我们做了二十台,分配给各师指挥部。另外……”他看了韦伯一眼。

    韦伯上前,递上一张草图:“这是根据安娜公主提供的地形图,设计的信标布设方案。

    我们计划在贝加尔湖东岸的五个隐蔽点,设置大功率无线电信标。

    渡湖时,潜渡艇上的定向仪可以同时接收多个信标信号,通过三角定位,精度能提高到五十米以内。”

    林承志仔细看着草图。

    图上标注了信标的位置、频率、功率,甚至还有备用方案。

    两个天才在这一个多月里,把一项划时代的技术从理论变成了现实。

    “辛苦了。”林承志郑重的说道,“这场仗如果能赢,你们是第一功。”

    特斯拉摇摇头:“不,将军。技术只是工具。真正决定胜负的,是使用工具的人。”

    这时,站台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林承志抬头看去,安娜公主在两名女护卫的陪同下,穿过人群,向他走来。

    安娜走到林承志面前,两人相隔三步站定。

    “你要走了。”安娜轻声开口。

    “是。”林承志看着她,“你可以留在哈尔滨,也可以去任何安全的地方。我安排了人保护你。”

    安娜摇摇头:“我说过,我想亲眼看看,你能做到哪一步。”

    林承志皱着眉:“西征不是郊游,前面是冰原、雪山、要塞,你跟着去,太危险。”

    “那就危险吧。”安娜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在圣彼得堡的冬宫里活了十九年,那种‘安全’的生活,我过够了。

    我熟悉西伯利亚的地理气候,熟悉俄军的思维方式,也许能帮上忙。”

    林承志听出了一丝别的意味,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

    这个十九岁的公主,正在用这种方式,与自己的过去做最彻底的割裂。

    “如果你坚持的话。”林承志最终同意,“但你必须听从安排,不能擅自行动。”

    “我明白。”

    站台上的士兵开始登车,皮靴踩踏铁梯的声音密集如雨。

    东方,天色更亮了些,那丝鱼肚白已经晕染成淡青色,像一块缓缓揭开的帷幕。

    安娜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丝绒袋子,递给林承志:“送你的礼物。”

    林承志接过,打开袋子,倒出一枚戒指。

    戒指是白银材质,造型古朴,戒面镶嵌着一颗深蓝色的宝石,在灯光下折射出幽暗的光泽。

    “这是……”林承志疑惑的抬头。

    “我母亲的遗物。”安娜轻声解释。

    “她是格鲁吉亚人,这枚戒指是她家族的传承。上面的宝石叫‘西伯利亚蓝’,只产自贝加尔湖地区的深山。”

    林承志的手指摩挲着戒面。

    “戒圈里刻的是什么?”

    安娜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格鲁吉亚谚语:‘真正的勇气,不是不害怕,是害怕之后依然前行。’”

    安娜伸出手,从林承志掌心取回戒指,做了一个让周围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动作。

    她拉起林承志的右手,将戒指戴在了他的食指上。

    戒指的大小正好。

    “戴着它。”安娜的声音轻得像耳语。

    “当你站在贝加尔湖边,当你怀疑自己能不能赢的时候,看看这枚戒指。

    它来自那片土地,现在它跟你一起回去。

    这像是……一种宿命的循环。”

    林承志看着手指上的戒指,深蓝色的宝石在灯光下像一滴凝固的湖水。

    “为什么给我这个?”

    安娜退后一步,浅蓝色的眼睛直视着林承志,眼神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

    有决绝,有期待,有悲伤,还有一种林承志看不懂的……温柔。

    “因为我相信,你能给那片土地,带来不一样的命运。”

    说完,她转身离开,月白色的衣裙在晨风中轻轻摆动,像一朵飘向远方的云。

    林承志站在原地,看着安娜的背影消失在登车的人流中。

    手指上的戒指沉甸甸的,不仅仅是因为重量。

    苏菲匆匆走来,脸色凝重。

    她看了一眼林承志手上的戒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很快被担忧取代。

    “将军,刚截获的密电。”

    苏菲递上一张纸条。

    “从欧洲发往哈尔滨的,用的是新密码,我们破译了三天才解开。”

    林承志接过纸条,上面只有短短一句话:

    “‘冰湖焚舟’陷阱已确认。

    位置:贝加尔湖南端,安加拉河口。

    执行时间:十月十五日前后。

    执行方式:水下爆破。

    关键人物:已在目标身边。”

    纸条从林承志手中飘落,像一片枯萎的叶子,缓缓落在站台积满煤灰的地面上。

    安加拉河口是贝加尔湖唯一的出水口,也是渡湖舰队最可能的集结地。

    十月十五日正是西征军预计抵达贝加尔湖的时间。

    水下爆破可以瞬间摧毁数十艘潜渡艇,让数千人葬身冰湖。

    而“关键人物:已在目标身边”。

    林承志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向安娜刚才离开的方向。

    晨光中,列车开始喷吐浓密的蒸汽,汽笛长鸣。

    戒指在手指上冰凉刺骨。

    “将军?”苏菲的声音带着颤抖,“安娜公主她……”

    林承志弯腰捡起纸条,慢慢撕碎,碎片撒进风中。

    “通知特斯拉和韦伯,修改渡湖方案。

    放弃安加拉河口,改从贝加尔湖北端渡湖。

    理由……就说北端水文条件更好。”

    “可是北端更远,风浪更大……”

    “执行命令。”

    苏菲立正:“是!”

    她转身跑向技术人员的车厢。

    林承志独自站在站台尽头,晨风吹起军大衣下摆,猎猎作响。

    东方,太阳终于探出了头。

    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在哈尔滨的屋顶上,照在松花江的波涛上,也照在站台上数万即将远征的士兵脸上。

    那些脸还很年轻,很多只有十八九岁,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稚气和狂热。

    他们不知道前方等待的是什么,不知道冰原的残酷,不知道战争的狰狞。

    林承志举起右手,晨光照在戒指的蓝宝石上,折射出一道冷冽的光。

    真正的勇气,不是不害怕,是害怕之后依然前行。

    他转身,登上指挥车厢。

    “发车!”

    汽笛长鸣,像一声悲壮的号角。

    车轮缓缓转动,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啸。

    站台上,留守的士兵们立正敬礼,周武站在最前面,右手举在额边,目送列车远去。

    一列,两列,三列,四列……满载士兵和装备的军列依次驶出哈尔滨站

    送走最后一列军列后,周武转身对副官吩咐:“传令下去,全城戒严。

    萨布将军要来‘协防’了,咱们得好好‘准备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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