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橡木地板上切割出冷冽的光斑。

    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是陈军医特制的汤药。

    混合了人参、黄芪、当归等十几味药材,还有从德国商人那里高价购来的奎宁和磺胺粉。

    在铜壶里咕嘟咕嘟地熬着,散发出一种苦涩中带着微甜的怪异气味。

    林承志躺在病床上,脸色比身下的白床单还要苍白。

    他已经昏迷了七天。

    七天里,他的身体在与“黑雪”的余毒进行着无声的战争。

    陈军医每天三次为他施针、灌药、放血,用尽了一切能想到的办法。

    苏菲和赵秀英轮流守在床边,眼睛熬得通红。

    此刻,林承志的眼皮动了动。

    “大人?”苏菲立刻俯身轻声呼唤。

    林承志的眼睛缓缓睁开。

    眼神先是茫然,焦距逐渐清晰。

    “这是……哪儿?”林承志的声音嘶哑。

    “总督府的病房。”苏菲的眼泪掉下来,滴在林承志的手背上。

    “您昏迷了七天……陈大夫说,您能醒过来,就是奇迹。”

    林承志试着动了动手指,全身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肋骨的伤处被仔细包扎着,肺部呼吸时依旧刺痛。

    “外面……怎么样了?”林承志询问。

    “都安排好了。”赵秀英走过来,手里端着一杯温水。

    “晋昌将军在处理军务,周武将军守海参崴方向,百姓在逐渐恢复秩序。

    只是……疫情还在扩散,城里每天都要死几十人。”

    “有紧急军情吗?”

    苏菲从怀里取出两个信封,都是火漆密封,一个盖着双头鹰徽记,一个盖着大清龙纹印。

    “昨天刚到,都是加急密信。”苏菲报告,“我们不敢拆,等您醒来定夺。”

    林承志挣扎着要坐起来,赵秀英赶紧在他背后垫上枕头。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就他额头冒出冷汗,喘了好一会儿才平复。

    “拆开,念给我听。”

    苏菲用小刀小心翼翼地刮开第一个信封,那是来自圣彼得堡的信。

    火漆上是圣殿骑士团的暗记:十字架中间一把剑。

    展开信纸,是优雅的花体文:

    “致林承志阁下:”

    “圣彼得堡冬宫已被愤怒笼罩。

    尼古拉二世在御前会议上摔碎了三个水晶杯,斥责远东将领‘玷污了俄罗斯的荣耀’。

    请勿过虑,欧洲的棋盘正在倾斜。”

    “德皇威廉二世在柏林公开宣称:‘黄色巨人正在醒来,这提醒我们,世界不该由盎格鲁-撒克逊和斯拉夫人独占。’

    奥匈帝国随即附和。

    英国《泰晤士报》警告:‘中国在满洲的军事冒险可能破坏远东均势。’”

    “关键在于:俄国财政部昨天向杜马提交报告,西伯利亚大铁路东段建设预算被砍掉四成。

    陆军大臣暗示,至少需要六个月才能从欧洲调集三个完整的步兵军前往远东,前提是德国不在西线制造压力。”

    “我们的人在冬宫晚宴上听到,沙皇私下对皇后说:‘也许该让德国人去试探中国人的底线。’

    财政大臣维特伯爵正在秘密接触柏林银行团,寻求贷款,条件可能涉及在远东问题上对德妥协。”

    “综上判断:俄国短期内无力东顾,但和谈时机未到,主战派贵族仍在鼓噪复仇。

    建议阁下巩固战果,消化北疆,时间站在您这一边。”

    “另:光明会在圣彼得堡的分部最近活动频繁,与内务大臣过从甚密。小心来自背后的匕首。”

    “您忠诚的,圣殿骑士团远东观察员,让·德·拉·瓦尔。1897年1月3日于圣彼得堡。”

    林承志靠在枕头上,圣殿骑士团的情报印证了他的判断。

    俄国这个庞大的帝国,看似强悍,实则内忧外患。

    国内的经济危机、欧洲列强的牵制,都让沙皇不敢也不能在远东倾尽全力。

    “短期内无力东顾”不等于永远不来。

    六个月,足够做很多事,也足够俄国人缓过气来。

    “第二封。”林承志示意苏菲继续。

    苏菲拆开第二个信封。

    这封信的纸张是宫廷特用的洒金宣纸,字迹工整端正,是标准的馆阁体。

    “欣闻北疆大捷,收复旧土,朕心甚慰。

    卿以孤军深入,连克坚城,扬国威于绝域,功在社稷,彪炳千秋。”

    “然兵者凶器,圣人不得已而用之。

    今俄人既溃,当思善后。

    北疆苦寒之地,得之不易,守之维艰。

    卿宜见好即收,速携虏酋等返京述职,朕将亲率百官迎于德胜门外,叙功封赏,共商‘以战促和’之策。”

    “太后亦甚念卿之辛劳,嘱朕务必召卿回京休养。

    京中太医已备,必使卿早日康复。”

    “军务可暂交副将晋昌署理。望卿体察朕意,以国事为重,速速启程,勿使朕久盼。”

    “钦此。”

    苏菲念完,看着林承志:“大人……这是皇上要您交出兵权?”

    光绪帝的这封密旨,看似温情脉脉,实则字字杀机。

    “见好即收”“返京述职”“叙功封赏”,这套流程他太熟悉了。

    当年岳武穆就是被十二道金牌召回临安,最终风波亭殒命。

    信里特意提到“太后亦甚念卿”,这是提醒他:不仅是皇帝,慈禧也在盯着他。

    这对母子虽然明争暗斗,但在压制权臣这件事上,态度出奇一致。

    “晋昌知道这封信吗?”林承志缓缓开口。

    “不知道。”苏菲摇摇头。

    “信是昨夜通过秘密渠道直接送到总督府的,送信人放下信就走了,没留下任何口信。”

    “也就是说,朝廷可能同时给晋昌也发了旨意。”林承志分析着。

    “甚至给周武,给其他将领,分头下旨,分头召见。这是分而治之的老把戏。”

    如果回京,轻则被软禁,重则“暴病而亡”。

    兵权一旦交出,北疆这点基业转眼就会被人吞掉。

    俄国人卷土重来时,谁来抵挡?

    如果不回京,那就是抗旨,是拥兵自重,是“东北王”。

    朝廷可以名正言顺地切断粮饷,甚至宣布他为叛逆,号召天下共讨之。

    那些本来就忌惮他的朝臣、那些眼红北疆利益的军阀,都会扑上来撕咬。

    “拿纸笔来。”林承志吩咐。

    赵秀英立刻从书桌上取来笔墨纸砚。

    苏菲扶着他坐直,在他背后垫上厚厚的被子。

    林承志提起笔,回信给圣殿骑士团的让·德·拉·瓦尔:

    “瓦尔阁下:来信已悉,深谢。

    请转告贵团:一、我同意在远东问题上与贵团保持战略协作。

    二、请协助联络德国方面,我需要与柏林建立直接对话渠道。

    三、光明会动向,望持续关注,必有重谢。

    林承志,光绪二十三年正月初十。”

    写完,用火漆封好,交给苏菲:“通过共济会渠道,最快速度送到圣彼得堡。”

    林承志铺开第二张纸,这是给光绪帝的回奏。

    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他在权衡每一个字的分量。

    既要表忠心,又要婉拒回京。

    既要说明北疆的重要性,又不能显得自己贪恋兵权。

    既要给皇帝台阶下,又要堵住朝臣的嘴。

    思索良久,终于落笔:

    “臣林承志惶恐顿首,恭谢天恩:”

    “北疆小胜,皆赖皇上洪福、将士用命,臣何功之有?

    本应立即束装返京,面圣聆训。

    然事有缓急,情有不得已者,敢冒死陈情:”

    “其一,俄酋虽俘,然俄军残部数万仍盘踞海参崴、伯力等处,虎视眈眈。

    臣若离营,恐军心浮动,予敌可乘之机。”

    “其二,北疆新复,百废待兴。

    数十万汉、满、蒙、鄂伦春百姓嗷嗷待哺,若处置失当,恐生变乱,复为俄人所乘。”

    “其三,‘黑雪’疫毒未清,每日军民死者数十。

    臣已略染此疾,若贸然返京,恐贻祸宫闱,罪该万死。”

    “伏乞皇上暂缓召臣,容臣将北疆防务、民政稍作安顿,扑灭疫毒,待春暖花开、局势稍定,即当单骑入京,负荆请罪。

    在此期间,臣必整顿兵马,加固边防,使俄人不敢南窥,安抚百姓,恢复生产,以固皇上北疆之屏藩。”

    “臣自知抗旨之罪,百死莫赎。

    然为国为君,不得不尔。

    若皇上执意召臣,臣亦不敢不从,唯请先赐死虏酋,以免资敌。

    并请另遣重臣接掌北疆,免生疏漏。”

    “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臣林承志再拜,光绪二十三年正月初十。”

    写完最后一个字,林承志虚脱般地靠在枕头上,大口喘着气。

    他把“抗旨”的原因归结为“为国为君”,把皮球踢回给朝廷。

    要么让我继续镇守北疆,要么你们派人来接这个烂摊子,出了事别怪我。

    他暗示自己已经感染“黑雪”,这既是事实,也是最好的挡箭牌。

    朝廷再想召他回京,也要掂量掂量:万一瘟疫被带回北京怎么办?

    “大人,”苏菲看完回奏,忧心忡忡,“这样写……会不会太强硬了?”

    “不强硬,就是死路一条。”林承志咳嗽了几声。

    “朝廷现在不敢动我,因为北疆还需要我镇守,俄国人还需要我抵挡。

    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削弱我、分化我、架空我。”

    “苏菲,你派个可靠的人秘密回北京一趟。”

    “回北京?”苏菲一愣。

    “去找静宜格格。”林承志吩咐。

    “告诉她我这边的情况,请她在宫中周旋,尽量拖延朝廷对我的逼迫。

    另外,联系艾丽丝的人,动用美华银行的资金,在京中活动,该打点的打点,该收买的收买。

    我要知道,朝廷里谁在主张召我回京,谁在支持我留守,慈禧和光绪的真实态度是什么。”

    “明白。”苏菲重重点头。

    “秀英,”林承志转向赵秀英。

    “你留在哈尔滨,协助陈大夫控制疫情。

    把所有感染者集中隔离,所有水源反复检测,所有尸体深埋火化。

    必要的时候……可以动用军队强制执行。”

    赵秀英咬咬牙:“是。”

    “叫晋昌来。”

    晋昌匆匆赶来脸上带着疲惫,军装沾着雪泥,显然刚从外面巡视回来。

    看见林承志醒着,晋昌眼睛一红,单膝跪地:“大人!您终于醒了!”

    “起来说话。”林承志抬手示意,“这几天,辛苦你了。”

    “末将分内之事。”晋昌起身,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大人,有件事……末将必须禀报。”

    “说。”

    “昨天,黑龙江将军衙门派人来了。”晋昌压低声音。

    “是朝廷新委任的黑龙江将军,叫萨布,满人,据说是慈禧太后的远房亲戚。

    他派人传话,说奉旨‘协理北疆军务’,要我们移交部分防区,还要查看军队名册、粮饷账目。”

    林承志的眼神冷了:“你怎么回复的?”

    “末将以‘主帅重伤,军务暂由末将代管,一切待主帅醒后定夺’为由,挡回去了。”晋昌禀报。

    “那人走时很不高兴,说‘朝廷自有法度,岂容边将专擅’。”

    “来得好快。”林承志冷笑,“我这才昏迷七天,摘桃子的人就来了。”

    他看向晋昌:“如果我告诉你,皇上密旨召我回京,你怎么看?”

    晋昌浑身一震,猛地站起:“大人!万万不可!朝廷这是……”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林承志替他说完,“我知道。所以我已经回奏,暂时不能回京。”

    晋昌眉头紧锁:“可是大人,抗旨不遵,这是大罪。朝廷如果……”

    “朝廷现在不敢动我。”林承志给晋昌分析。

    “萨布那种纨绔子弟,守不住北疆。

    朝廷里那些文官,更不懂打仗。

    他们只能一边催我回京,一边又不敢逼得太紧。

    我们要利用这个矛盾,争取时间。”

    “时间?”晋昌不解。

    “对,时间。”林承志轻轻点点头。

    “俄国人需要六个月才能调集大军东进。

    我们要在这六个月里,把北疆打造成铁桶,整军、备战、发展生产、巩固人心。

    等俄国人再来时,我们要让他们撞得头破血流。”

    晋昌的眼睛亮了:“大人的意思是……我们不只要守,还要继续打?”

    “西伯利亚。”林承志轻声吐出这四个字。

    “贝加尔湖以东,还有一百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曾经是中国的藩属,被俄国人占了。

    如果我们不打过去,等俄国人缓过气来,就会打过来。”

    他从枕头下摸出一张简陋的地图,俄军指挥部缴获的西伯利亚地图。

    上面用红笔勾勒出了一条进攻路线:哈尔滨—赤塔—贝加尔湖—伊尔库茨克。

    “等到了秋天,”林承志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等部队休整完毕,等新装备到位,等北疆稳固,我们就西征,饮马贝加尔湖。”

    晋昌的呼吸急促起来。

    这个计划太大胆,太疯狂,也……太诱人了。

    如果真的能打到贝加尔湖,那将是中国军队几百年来从未达到过的远征距离,将彻底改写亚洲的地缘政治格局。

    “在这之前,”林承志收回手指,“我们要先解决内部问题。晋昌,我要你做几件事。”

    “大人请讲!”

    “第一,整编部队。把北伐军残部、投降的俄军中的亚洲籍士兵、鄂温克、达斡尔等族的青壮,混编成新的‘北疆边防军’。你来当司令。”

    “第二,清查田产。所有俄国人强占的土地、矿山、林场,全部收归官有。

    一部分分给无地农民,一部分作为军屯,一部分招商开采。”

    “第三,修建工事。在松花江、黑龙江沿线,修筑永久性防御工事。

    同时,修复中东铁路,要让它能为我们的军事运输服务。”

    晋昌一一记下:“末将领命!只是……大人,钱从哪儿来?粮从哪儿来?”

    林承志给出答案:“钱,从俄国人留下的资产里找。

    粮,从关内买,从朝鲜买,从日本买。

    我会联系德国人,威廉二世不是想牵制俄国吗?

    那就让他出点血,军火、技术、贷款,我们都要。”

    晋昌肃然起敬,林承志躺在病床上,思维已经跳出了哈尔滨,跳出了北疆,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去吧。”林承志挥挥手。

    “记住,动作要快,手段要狠,北疆只能有一个声音,那就是我们的声音。”

    晋昌立正敬礼,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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