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承志裹着厚厚的熊皮大氅,坐在临时搭建的行军帐篷里,面前摊着地图。。

    帐篷外,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一声,两声,越来越多。

    林承志的手指在地图上停顿。

    从海兰泡到瑷珲,直线距离一百二十里,雪原无路,需绕行沼泽和丘陵,实际行军路程近两百里。

    按计划,部队应该在三天内抵达瑷珲城下。

    但现在……

    “大人。”帐篷帘被掀开,寒风裹着雪花灌进来。

    晋昌走进来,摘下蒙面的羊毛围巾,胡须和眉毛上都结着白霜,脸色铁青。

    “又增加了十七例。”

    林承志抬起头:“有什么症状?”

    “发热,畏寒,身上开始出红疹。”晋昌的声音嘶哑。

    “军医初步判断……像是斑疹伤寒。”

    斑疹伤寒。

    施密特的警告在耳边回响,“黑雪”计划,瘟疫,百分之九十五的死亡率。

    “隔离了吗?”

    “隔离了。”晋昌摘下皮手套,在火盆上烤着冻僵的手。

    “按您的命令,所有出现症状的士兵都集中到营地东侧的临时隔离区,由专门的防疫队看守。”

    林承志站起身,肋骨的伤让动作有些迟缓。

    他走到帐篷边,掀开帘子一角,向外看去。

    营地里,篝火星星点点。

    士兵们都戴着紧急赶制的简易口罩,三层棉布夹着炭末,能过滤部分病菌。

    零下三十度的严寒中,呼出的热气很快在布面上凝结成冰,又冷又湿。

    东侧隔离区亮着几盏风灯,隐约能看见白色的帐篷,和帐篷外持枪站岗的防疫队员,全副武装,口罩、手套。

    “水源检查了吗?”林承志放下帘子,转身询问。

    “查了。”晋昌走到桌边,拿起水壶喝了一大口。

    “所有取水点都派了双岗,取水必须经过防疫队检查。但大人……”他放下水壶,眼神沉重,“我们防不住所有可能。”

    六千人的部队,在雪原上行军,不可能完全控制每一个环节。

    食物、水源、甚至空气,经过特殊培育的鼠疫杆菌,能在低温中通过空气传播,那么口罩也未必完全有效。

    “报——!”

    帐篷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士兵冲进来,口罩上方的眼睛瞪得老大:“大人,抓到了两个投毒的!”

    林承志和晋昌对视一眼,冲出帐篷。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两堆篝火熊熊燃烧。

    火光映照下,两个被反绑双手的人跪在雪地里。

    周围围满了士兵,都怒目而视,有人已经拔出了刀。

    “让开!”晋昌大喝一声,人群分开一条路。

    跪着的两个是俄国人,破烂的羊皮袄,沾满污泥的毡靴,典型的逃难农民模样。

    “搜身。”林承志下令。

    士兵上前,粗暴地撕开两人的衣服。

    从羊皮袄的夹层里,搜出了几个小玻璃瓶。

    瓶子只有手指大小,里面装着浑浊的液体,瓶口用蜡密封。

    “这是什么?”晋昌拿起一个瓶子,对着火光看。

    两个俘虏低头不语。

    “说话!”旁边一个士兵一脚踹在其中一人的肩膀上。

    那人闷哼一声,倒在雪地里,挣扎着跪起来,用生硬的汉语说:“是……是药,治病的药……”

    “治病?”林承志冷笑,走到那人面前,蹲下,盯着他的眼睛,“治什么病?”

    “发热……伤寒……”那人眼神闪烁。

    林承志接过晋昌手里的瓶子,仔细端详。

    瓶身没有任何标记,封蜡的方式很特别,蜡层里掺了细细的金粉,在火光下微微反光。

    “谁派你们来的?”林承志问。

    “没……没人派……我们自己……”

    “撒谎。”林承志站起身,对防疫队长说,“取一只老鼠来。”

    一只用来试验水源的活老鼠被拎了过来,关在铁笼里。

    林承志戴上厚皮手套,小心地打开一个瓶子,用镊子夹出一小块浸过液体的棉片,扔进笼子。

    老鼠凑过去嗅了嗅。

    十秒钟后,老鼠开始抽搐。二十秒,口鼻出血。三十秒,不动了。

    “鼠疫杆菌。”一旁军医的声音在颤抖,“而且是……毒性极强的变种。”

    林承志看着那两个俘虏:“最后一次机会。谁派你们来的?计划是什么?”

    两个俘虏对视一眼,同时咬向自己的衣领!

    “阻止他们!”晋昌大吼。

    两人咬碎了藏在衣领里的氰化物胶囊,瞬间嘴角流出黑血,身体剧烈抽搐,几秒钟就断了气。

    林承志盯着两具尸体,脸色铁青。

    预先准备好的自杀,这是死士,是光明会精心培养的工具。

    “大人,”士兵检查着从尸体上搜出的其他物品,“还有这个。”

    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标记着北伐军从海兰泡到瑷珲的几条可能行军路线。

    每条路线上,都标着几个红点,水源地。

    “他们计划在我们取水的水源地下毒。”晋昌倒吸一口凉气。

    “如果不是今晚抓到了……”

    “不止今晚。”林承志看着地图,手指顺着一条路线滑动。

    “这两个人被抓,说明光明会已经知道我们的行军路线。

    他们还会派其他人,用其他方式。”

    “传令全军,”林承志的声音在寒风中响起。

    “从现在起,所有饮用水必须煮沸至少一刻钟才能饮用。

    所有食物必须煮熟。

    所有人,包括我在内,不准吃任何生冷食物。

    防疫队扩大编制,增加巡逻,任何可疑人员,格杀勿论。”

    “是!”

    “还有,”林承志补充,“把这两个人的尸体烧了。烧彻底,骨灰深埋。”

    林承志回到帐篷里,晋昌跟了进来。

    “大人,”晋昌压低声音,“我们内部……可能有奸细。”

    林承志看着他:“为什么这么说?”

    “这两个人知道我们今晚的扎营地点,知道我们的取水点。”

    晋昌思索着说道:“除非有人泄露,否则他们不可能这么准。”

    行军路线虽然有几条可能,具体的扎营地点和取水点,只有高级军官和向导知道。

    “怀疑有谁?”林承志问道。

    晋昌犹豫了一下:“奥拓大酋长……他提供的路线。还有那几个鄂温克向导……”

    “证据呢?”

    “没有。”晋昌摇头,“只是怀疑。但大人,防人之心不可无。”

    林承志走到帐篷边,看着外面风雪中隐约可见的鄂温克骑兵营地。

    奥拓大酋长和他的族人,这一路作战勇猛,损失惨重,看起来不像奸细。

    但乱世之中,谁能保证绝对忠诚?

    “先不要声张。”林承志吩咐,“暗中调查。不要打草惊蛇。”

    “是。”

    晋昌离开后,林承志独自坐在帐篷里。

    他拿起施密特留下的抗生素药丸,在手中摩挲。

    该相信这个德国人吗?

    如果药丸是真的,至少能保护核心团队。如果是假的……

    帐篷帘被掀开,进来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军医,姓陈,原是大沽炮台的军医,后来跟随林承志北伐,医术精湛,为人耿直。

    “大人,”陈军医脸色凝重,“隔离区的情况……不太好。”

    “说。”

    “新增的十七例里,有五个症状加重了。”陈军医的声音带着疲惫。

    “高热不退,开始说胡话。其中两个……身上出现了黑斑。”

    黑斑。

    鼠疫的典型症状,败血型鼠疫,皮下出血形成黑斑,民间称为“黑死病”。

    “死亡率有多少?”

    “如果真是鼠疫……百分之九十以上。”

    陈军医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眼窝。

    “大人,我们必须尽快找到治疗方法。否则,瘟疫一旦在军中大规模爆发……”

    六千人的部队,在荒无人烟的雪原上,爆发瘟疫,那将是灭顶之灾。

    “施密特给的药,试验过了吗?”林承志问。

    “试了。”陈军医从药箱里拿出一个本子。

    “用轻症患者试的。三个人服药,两个人症状缓解,体温下降。一个人……无效。”

    “无效的原因?”

    “不知道。”陈军医摇摇头,“可能是病菌变种,也可能是个人体质,至少证明,这药对部分病菌有效。”

    林承志看着手中的药丸。

    一千颗,只够一千人用。

    他的部队有六千人,还有即将攻打的瑷珲城里的百姓,哈尔滨的几十万人……

    “先给高级军官和防疫队服用。”林承志做出决定。

    “我们不能在瘟疫面前先倒下去。”

    “那士兵们……”

    “继续隔离,加强护理。烧开水,保持清洁,能救一个是一个。”

    林承志的声音很坚定。

    “陈大夫,你告诉我实话,如果我们现在掉头回海兰泡,停止北伐,能不能控制住疫情?”

    陈军医沉默思索了很久,摇了摇头。

    “不能,病菌一旦扩散,就会像野火一样蔓延。

    回海兰泡,只会把瘟疫带回去,害死更多人。”

    “所以,我们只能向前。”林承志站起身,看着地图上瑷珲的标记。

    “在瘟疫彻底爆发之前,拿下瑷珲,拿下哈尔滨,找到光明会的实验室,找到解药。”

    “可是大人,您的身体……”

    “死不了。”林承志摆摆手,“传令下去,明天提前一个时辰拔营。我们要加快速度。”

    “是。”

    林承志摸出怀表,打开表盖。

    里面是一张小小的照片,艾丽丝抱着他们的儿子林天佑,阳光灿烂,笑容明媚。

    “等我回去。”

    林承志轻轻合上了表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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