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像刀子,雪像针,每一下都刺得皮肉生疼。

    寒气像无数根细针,顺着毛孔往骨头里钻。

    胡老大靠在哨塔的外墙上,背贴着冰冷的砖石,努力调整呼吸。

    左肩的伤口已经感觉不到疼了,只有一种空洞的、麻木的感觉,像那块肉已经不属于自己

    胡老大透过冰壳的缝隙,看向哨塔的门。

    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还有说话声,俄语,听不清说什么,俄军在聊天,偶尔有笑声。

    胡老大检查了一下短枪,枪膛里有六发子弹,摸了摸腰间的两颗手榴弹。

    顺子已经爬上来了,带着三十多个弟兄。

    其他人还在攀爬,像一串黑色的蚂蚁,在白色的城墙上缓慢移动。

    风雪太大,能见度只有几丈,城墙上其它位置的哨兵,根本看不见这里的情况。

    奥拓大酋长也上来了,六十多了,身手矫健,对胡老大做了个手势:一切正常。

    胡老大点头,分别指了指两个哨塔,意思是:我解决这个,你们解决那个。

    奥拓明白,带着几个鄂温克猎手,悄无声息地向另一个哨塔摸去。

    胡老大弓着腰,贴着墙,挪到哨塔门口。

    门是木头的,包着铁皮,很厚实。他轻轻推了推,推不动,从里面闩上了。

    他退后两步,观察哨塔结构。

    典型的俄式建筑,砖石砌成,方形,尖顶,窗户开得很高。

    胡老大爬到屋顶边缘,用尽全力翻上去,趴在积雪里,大口喘气。

    屋顶中央,有个天窗,用木板盖着,缝隙里透出灯光和说话声。

    他挪过去,轻轻掀开一条缝。

    哨塔内部空间不大,十步见方。

    正中生着个铁炉子,炉火正旺,上面架着水壶,水开了,咕嘟咕嘟响。

    炉子边围着两个俄国兵,一个年轻些,二十出头,在擦枪。

    一个年长些,三十多岁,在喝伏特加。

    年轻士兵擦完枪,抬头说了句什么,年长士兵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递过酒瓶。

    胡老大收回目光,看了看天窗的结构。

    木板用插销固定,从里面闩着,从外面可以撬开。

    他拔出匕首,插进缝隙,轻轻一撬。

    咔。

    很轻微的声音,屋里的说话声停了。

    “什么声音?”年轻士兵的声音响起。

    “风声吧。”年长士兵不以为意,“这鬼天气。”

    胡老大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几息后,说话声又响起。

    他继续撬,一点一点,把插销撬开。

    胡老大轻轻掀开木板,露出一个能容一人通过的洞口。

    他拔出短枪,深吸一口气,头朝下,猛地倒挂下去!

    身体像钟摆一样荡进哨塔,在落地的瞬间翻滚,枪口对准两个俄国兵。

    两个俄国兵完全没反应过来。

    年轻士兵还端着酒瓶,年长士兵的手刚摸到腰间的枪套。

    “别动。”胡老大用生硬的俄语开口,枪口在两人之间移动。

    年轻士兵吓傻了,酒瓶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年长士兵脸色煞白,眼神凶狠,手慢慢移向枪套。

    “我说,别动。”胡老大的手指扣上扳机。

    年长士兵停下了,嘴里骂了句俄语脏话。

    胡老大走过去,用枪指着年长士兵的头,把两人推到墙角,用绳子捆起来,堵住嘴。

    另一个哨塔的方向,奥拓大酋长也成功,走出来,对胡老大做了个“完成”的手势。

    好。

    胡老大回到两个俘虏面前,蹲下,用匕首抵住年长士兵的脖子:“城门开关在哪?”

    年长士兵瞪着他,不说话。

    胡老大匕首一划,在他脸上割了道口子,血立刻流出来。

    “说。”

    年长士兵疼得龇牙咧嘴,还是不开口。

    年轻士兵呜呜地叫着,拼命点头。

    胡老大扯掉他嘴里的布。

    “在……在城墙下的门房里……”年轻士兵带着哭腔。

    “有……有绞盘……要四个人才能转动……”

    “门房在哪?”

    “城楼下面……从城墙内侧的楼梯下去……”

    必须等更多人爬上来,等控制整段城墙。

    胡老大重新堵住年轻士兵的嘴,走到炉子边。

    炉火很旺,水壶里的水还在沸腾。

    他拿起水壶,倒了一杯热水,喝了一口。

    热水下肚,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

    门外传来脚步声。

    “老大?”是顺子的声音。

    胡老大打开门,十几个弟兄,都上来了。

    “老大,你……”栓子看见胡老大浑身是血,脸色大变。

    “没事。”胡老大摆摆手,“多少人上来了?”

    “六十个。其他人还在爬,风雪太大,爬得慢。”顺子报告。

    “奥拓大酋长那边,控制了另一个哨塔,杀了三个,俘虏两个。这段城墙暂时安全。”

    胡老大点头,走到窗边,看向城墙内侧。

    城墙内侧是一条宽阔的马道,能容两辆马车并行。

    马道上没有守军,格罗杰科夫把大部分兵力都调去南城墙了,北城墙只留了少量兵力。

    门房那边,有灯光,至少三四盏,说明里面人不少。

    “顺子,”胡老大吩咐。

    “你带二十个人,从马道摸过去,控制门房。

    记住,要快,要安静。

    得手后,发三短一长的哨声。”

    “明白!”顺子转身就走。

    顺子他们沿着马道向门房摸去,风雪很大,他们的身影很快模糊。

    城墙另一头,传来喊声。

    俄语,很惊慌:“敌袭——!”

    糟了。

    胡老大心脏一紧。被发现了?

    百丈外的一段城墙上,有火把亮起,人影晃动,枪声响起!

    东侧靠近城墙转角的地方,可能是攀爬的弟兄被发现了,也可能是奥拓的人暴露了。

    “准备战斗!”胡老大大吼,身边只有十几个人。

    他冲出哨塔,趴在墙垛边,举枪瞄准。

    东侧城墙上,俄军士兵从各个哨塔里冲出来,至少五六十人。

    北伐军这边,爬上来的只有六七十人,分散在两处。

    胡老大开枪了。

    砰!

    一个俄军军官倒地。

    其他弟兄也开火了。枪声在城墙上响起,打破了雪夜的寂静。

    东侧的俄军被侧翼袭击打懵了,一部分人调转枪口,向这边射击。

    子弹打在墙垛上,砖石飞溅。

    一个弟兄中弹,闷哼一声倒下了。

    “找掩护!”胡老大大喊。

    双方在城墙上对射,距离八十丈,风雪影响视线,命中率都不高。

    俄军人多,火力更猛。

    更多的俄军从城墙内侧的楼梯冲上来,加入战斗,机枪被架起来,开始扫射。

    哒哒哒哒!

    子弹像泼水一样打过来,压得中国士兵抬不起头。

    “手榴弹!”胡老大喊。

    几个中国士兵掏出手榴弹,拉弦,扔出去。

    轰!轰!

    爆炸暂时压制了俄军的机枪。

    必须尽快控制门房,打开城门。

    顺子他们还没到门房,就被俄军发现了,门房里冲出十几个俄军,在马道上和中国士兵交火。

    近距离枪战,不断有人倒下。

    胡老大看见顺子中了一枪,摔倒在地,马上爬起来,继续射击。

    “老大!援军!”一个弟兄大喊。

    胡老大转头,看向城墙外侧。

    风雪中,更多的黑影正在攀爬,后续的弟兄们,听到枪声,加快了速度。

    攀爬需要时间。

    俄军的援军来得更快,更多的俄军正在涌上来,像黑色的潮水。

    “顶住!”胡老大大吼,换了个弹夹,继续射击。

    一个俄军冲到了二十丈内,举枪瞄准。

    胡老大抢先开火,子弹打中那人的胸口,俄军倒下前,也扣动了扳机。

    砰!

    子弹擦过胡老大的脸颊,火辣辣的疼,血顺着下巴流下。

    他抹了把血,继续射击。

    东侧传来更大的骚动。

    马蹄声?还有呐喊声?

    胡老大抬头望去,透过风雪,隐约看见城墙外的雪原上,出现了一支骑兵!

    一部分鄂温克骑兵,在城外佯攻,制造混乱!

    城墙上的俄军被城外突然出现的骑兵吸引了注意力,一部分火力转向城外。

    胡老大抓住机会,对身边的弟兄们下令:“冲过去!”

    十几个人从掩体后跃出,沿着马道向门房冲去。

    子弹在耳边呼啸,不断有人倒下。

    胡老大一枪撂倒一个瞄准弟兄的俄军,又一枪打爆了一个俄军手里的手榴弹。

    轰!

    碎片四溅,周围的俄军倒了一片。

    胡老大冲到门房附近时,身边只剩下五个人。

    顺子这边还有七八个人,正依托门房外的掩体和俄军对射。

    门房的门关着,里面还有俄军在抵抗。

    “炸药!”胡老大大吼。

    一个士兵从怀里掏出炸药包

    “掩护!”

    其他人疯狂射击,压制门房里的俄军。

    士兵抱着炸药包,冲到门边,安放,拉弦,迅速滚了回来。

    轰——!

    门被炸开了,木屑和铁皮飞溅。

    “冲!”

    胡老大第一个冲进去。

    门房里,六个俄军,被爆炸震得晕头转向。

    胡老大连开三枪,放倒三个。

    其他弟兄补枪,剩下的三个也倒了。

    “找绞盘!”

    门房很大,正中有个巨大的绞盘,铁制的,需要四根推杆才能转动。

    绞盘连着粗大的铁链,铁链通向上方的城门闸。

    “推!”

    还能动的十几个人,抓住推杆,开始用力。

    绞盘很重,冻住了,纹丝不动。

    “用锤子!砸开冰!”

    铛铛铛的声音,在门房里回荡。

    胡老大靠在墙上,喘着粗气。

    血已经流得太多了,他感觉身体轻飘飘的,像要浮起来。

    视线越来越模糊,只能看见人影晃动。

    “动了!动了!”

    绞盘终于开始转动了,发出阵阵嘎吱声。

    铁链绷紧,上方的城门闸缓缓升起。

    “信号!”胡老大大喊,“发信号!”

    一个士兵冲出门房,对着城外,吹响了哨子。

    三短一长。

    在风雪中,哨声很微弱,足够了。

    城外,奥拓大酋长听见了哨声,立刻下令:“骑兵!冲城门!”

    五十骑鄂温克骑兵,像一把尖刀,冲向缓缓打开的城门。

    城墙上,更多的俄军从城墙各处涌来,向门房发起决死冲锋。

    “顶住!”顺子嘶吼,带着还能动的弟兄,在门房外组成防线。

    枪声、爆炸声、呐喊声、惨叫声……混成一片。

    胡老大挣扎着站起来,走到门房门口。

    他看见,城外,骑兵已经冲到了城门下,正在涌入。

    城墙上,俄军像潮水一样涌来,不断有弟兄倒下。

    一个俄军冲到了十丈内,举起了手榴弹。

    胡老大举枪,手抖得厉害,瞄不准。

    他咬牙,扔掉枪,拔出最后一颗手榴弹,用牙咬掉拉环,用尽全力扔出去。

    手榴弹在空中划了道弧线,落在那个俄军脚下。

    轰!

    俄军被炸飞。

    爆炸的气浪也把胡老大掀翻在地。

    他仰面躺在雪地里,看着灰白的天空,看着雪花一片片落下,落在脸上,冰凉。

    耳边,声音渐渐远去。

    枪声、喊声、马蹄声……都变得模糊,像隔着一层水。

    胡老大看见顺子冲过来,跪在他身边,嘴在动,在喊什么,但听不见。

    那面小红旗,被顺子插在门房顶上,在风雪中猎猎飘扬。

    无数的北伐军士兵,从打开的城门涌入,像黑色的洪流。

    胡老大的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然后,一切都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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