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府正堂,林承志坐在正堂的主位上,面前摊着东北地图。

    地图上,奉天城被画了个红圈,从红圈向北,一条红线延伸出去,经过铁岭、开原、昌图,直抵黑龙江边。

    那是即将踏上的北伐之路。

    堂内站着十几个人:晋昌、周武、孙葆田、苏菲,还有几个军官。

    “都准备好了?”林承志开口。

    “准备好了。”晋昌上前一步,“装甲列车已整修完毕,加装了从俄军列车上拆下的速射炮。

    随行部队五千人,其中两千是奉天守军老卒和黑龙江残兵整编。

    三千是临时招募的新兵,大多是奉天本地青壮,家人都死在俄军手里,仇恨最深。”

    林承志点头继续问:“粮草和弹药?”

    周武接话:“粮食够二十天,弹药按每人两百发配备。缴获的俄军火炮三十门,炮弹两千发,全部带上。”

    “不够。”林承志摇头。

    “此去不是守城,是远征。深入敌境,补给线会拉长。至少准备三十天粮草,弹药翻倍。”

    “大人,”孙葆田面露难色,“奉天库存已空,百姓自己都只能喝粥度日……”

    林承志声音冰冷:“告诉百姓,现在拿出粮食,是为了让军队能打出去,把战争推到俄国人的土地上。

    否则,等俄军再来,奉天连粥都没得喝。”

    苏菲开口:“大人,刚毅派来的密使,今早试图传信出城,被我们截获了。”

    她递上一张纸条。

    林承志接过,就着烛火看。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林将北伐,可于途中除之。具体位置,待其出奉天五十里后告知。”

    “人呢?”林承志问。

    “关在地牢,身上搜出这个。”苏菲递上一枚铜牌,半个巴掌大小,刻着复杂的纹路,中间是个“粘”字。

    “粘杆处。”晋昌倒吸一口凉气。

    林承志把玩着铜牌。

    粘杆处,雍正皇帝设立的皇家特务机构,表面上是负责粘蝉捕鸟的杂役部门,实则是直接听命于皇帝的秘密警察。

    晚清时期虽已式微,仍有残余势力。

    刚毅竟然能动用粘杆处的人,说明太后一党是铁了心要他的命。

    “大人,此人不能留。”周武手按刀柄。

    “不,要留。”林承志将铜牌揣进怀里,“而且要放他走。”

    “什么?”所有人都愣住了。

    “放他走,让他把消息传回去。”林承志眼神锐利。

    “告诉刚毅,我林承志北伐去了。想要我的命,让他派人来战场上取。”

    “还有,”林承志看向苏菲,“王公公那边有什么动静?”

    苏菲神色复杂:“王公公今早天不亮就出城了,说是要回京复命。临走前,他托我带给大人一句话。”

    “说。”

    “他说:‘咱家这辈子没儿没女,临走前认了个干孙女,叫丫蛋。

    若咱家回京后有什么不测,请大人护那孩子周全。’”

    林承志怔住。

    丫蛋,那个守着弟弟尸体的小女孩。

    王公公认她做干孙女?

    这个在宫里混了五十年的老太监,临走前最牵挂的,竟然是个无亲无故的孤女。

    人心啊,真是复杂。

    “丫蛋我会照顾。”林承志点点头。

    天光微亮,林承志走出正堂,来到庭院外。

    士兵们已经在整队,脚步声、马嘶声、兵器碰撞声,在黎明前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艾丽丝和静宜并肩站在廊下。

    两个女人,一个金发碧眼,一个黑发凤眸,一个穿着西洋斗篷,一个穿着旗装狐裘。

    林承志走过去。

    “我要走了。”

    “我们知道。”艾丽丝微笑,笑容里有泪光,“平安回来。”

    静宜深深看了他一眼,从侍女手中接过一个包裹。

    “这里面是御寒的药材,还有……我抄的《金刚经》。带着,保平安。”

    “奉天……”他迟疑着开口。

    “奉天交给我们。”艾丽丝抢过话。

    “我会建起战地医院体系,苏菲帮我。

    静宜格格会组织妇女生产自救,孙知府统筹全局。

    你只管向前打,后面的事,不用操心。”

    林承志喉结动了动,只说了一个字:“好。”

    他转身,走向府门。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两个女人还站在原地,在晨光中像两尊雕塑。

    “等我回来。”

    说完大步离开,再也没有回头。

    奉天城北火车站,“龙吼号”装甲列车静静卧在铁轨上。

    这列由俄军列车改造的钢铁巨兽,车头正前方焊上了钢制的撞角,车顶的炮塔重新喷涂,绘着金色的龙纹,车厢侧壁用白漆刷着巨大的汉字:“龙吼”。

    五千士兵已在站台列队。

    他们穿着杂色的冬装,武器五花八门,还有鸟铳和长矛,一个个站得笔直,眼神坚定。

    林承志骑马来到站台前,勒住缰绳,战马嘶鸣,喷出白气。

    “弟兄们!”林承志朗声开口。

    士兵们静静听着,呼吸在寒风中凝成白雾。

    “现在,我们要出发了。”林承志望向北方,“不是守,是攻。不是等人来打,是打上门去。为什么?”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因为我们已经没什么可失去了!家毁了,亲人死了,城破了!除了这条命,我们一无所有!”

    “这条命,我们要攥在自己手里!不是让俄国人拿去,不是让朝廷拿去,是我们自己说了算!”

    “今天,我们走出奉天,向北打。

    打到海兰泡,打到瑷珲,打到海参崴!

    把我们丢掉的国土,一寸一寸拿回来!

    把俄国人欠的血债,一滴一滴讨回来!”

    “有人问:咱们人少,能打赢吗?

    五天前,奉天城里只有两万守军,打三万俄军,赢了吗?赢了!”

    “从今天起,我们这支军队,就叫‘北伐军’!

    我们的规矩只有三条:第一,不拿百姓一针一线。

    第二,受伤不弃,战死不降。

    第三,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他拔出佩刀,刀锋在晨光中寒光凛冽:“目标——”

    五千人齐声嘶吼,声震云霄:“海兰泡!瑷珲!海参崴!”

    “出发!”

    汽笛长鸣,“龙吼号”喷出浓烟,车轮缓缓转动。

    士兵们开始登车,脚步声整齐划一。

    林承志看了一眼奉天城。

    城墙残破,炊烟稀疏,城头那面残破的青龙旗,在寒风中飘扬。

    他想起那些死去的人:赵铁柱、陈老三、小山、二狗、张大山、王小山……

    林承志调转马头,正要登车,一骑快马从城中奔来。

    “大人!紧急军情!”

    传令兵滚鞍下马,脸色煞白:“辽阳急报!俄军……俄军不是两万,是五万!

    主力已从哈尔滨南下,最迟三天,就会抵达奉天!”

    林承志握缰绳的手一紧。

    五万?之前的情报一直是两万,怎么突然多了三万?

    苏菲冲过来,抢过军报快速浏览,脸色也变了:“是增援……俄国人从欧洲调来的援军,走西伯利亚铁路,已经到了哈尔滨。

    带队的是新任远东总司令,库罗帕特金的哥哥,阿列克谢·库罗帕特金。”

    库罗帕特金兄弟?哥哥来给弟弟报仇?

    “计划不变。”林承志决心已定,“北伐军,按原计划出发。”

    “可是奉天……”

    “奉天守不住。”林承志声音冰冷。

    “五万俄军,携重炮而来,以奉天现在的城防,最多守五天。守五天,然后呢?还是城破人亡。”

    林承志看向北方:“唯一的生路,是打出去。在北边打开局面,逼俄军分兵。甚至……攻敌必救。”

    “攻敌必救?”周武不解。

    林承志手指在地图上一划,点在哈尔滨:“这里是俄军在东北的大本营,囤积着所有物资。

    如果我们能打到哈尔滨,烧了他们的粮草,毁了他们的军火,那南下的五万俄军,就是无根之木,必会回援。”

    “可哈尔滨有三万守军……”

    “那就打。”林承志眼中闪过狠厉。

    “用最快的速度,最狠的打法,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捅穿他们的心脏。”

    这是一场豪赌。赌北伐军的速度,赌俄军的反应,赌奉天能撑到他们成功的那一刻。

    “还有人要退出吗?”林承志环视众人,“现在退出,不丢人。”

    没人说话,所有士兵,静静看着他。

    “好。”林承志翻身上车,站在“龙吼号”车顶。

    “那就让俄国人看看,什么叫置之死地而后生!”

    列车缓缓驶出车站,向北,向着无垠的雪原,向着数倍于己的敌人,向着未知的命运。

    站台上,送行的人群中,艾丽丝紧紧攥着静宜的手。

    “他会回来的。”艾丽丝不知是在安慰静宜,还是在安慰自己。

    静宜望着列车远去的方向,轻声念诵《金刚经》中的句子:“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

    奉天城北三十里,黑山坳。

    “龙吼号”行驶在修复的铁轨上,速度不快,每小时二十里。

    车头喷出的黑烟在雪原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大人,有情况。”观察手突然喊道。

    镜头里,前方五里处的铁路旁,有几座低矮的土房,冒着黑烟。

    “停车。”林承志下令。

    列车缓缓停下,他带着一队士兵下车,向前探查。

    土房前,二十多具尸体,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都被烧得焦黑,蜷缩成一团,像烤熟的虾。

    “大人,都是枪伤。先打死,再焚烧。”

    “这里有字!”一个士兵喊道。

    林承志走过去。

    土房的土墙上,用血写着歪歪扭扭的俄文字母,翻译过来是:“这就是反抗的下场”。

    旁边还画着个图案:一个圆圈,里面是倒三角形,三角形中间有只眼睛。

    光明会的标志。

    苏菲蹲下检查尸体,突然说:“不对。这些人不是被枪打死的。”

    她指着一具女尸的颈部:“看这里,切口整齐,是刀伤。一刀毙命,手法专业。枪伤是死后补的,为了制造被军队屠杀的假象。”

    “那焚烧呢?”

    “也是为了掩盖真实死因。”苏菲站起身,脸色凝重。

    “大人,这是专业杀手干的,不是俄军。

    光明会培养的‘净化者’,惯用这种手法,暗杀后伪装成战争暴行,挑起民族仇恨,制造混乱。”

    “他们为什么要杀这些村民?”

    苏菲环视四周,走向土房后面。

    那里有口井,井边有拖拽的痕迹。

    她探头往井里看,倒吸一口凉气。

    “大人,你看。”

    林承志走过去。井里塞满了东西,不是水,是军火!

    木箱堆得满满当当,箱子上印着俄文:炸药、雷管、导火索。

    “村民发现了这批军火,所以被灭口。”苏菲分析。

    “光明会把军火藏在这里,可能是要用来炸铁路,或者炸‘龙吼号’。”

    林承志脊背发凉,如果列车正常驶过,军火被引爆,整列车都会粉身碎骨。

    光明会已经渗透到这种程度了?连他们北伐的路线都知道?

    “搜!把军火全部搬出来!”他下令。

    士兵们开始打捞井里的箱子。

    远处传来一声枪响。

    砰!

    子弹打在井沿上,碎石飞溅。

    “敌袭!”

    林承志一把推开苏菲,自己翻滚到土墙后。

    更多的枪声响起,子弹像雨点般打过来。

    袭击者从三个方向包围而来,人数不多,大约三十人,穿着白色伪装服,在雪地里很难发现。

    他们行动迅速,战术娴熟,交替掩护前进,明显是受过专业训练。

    “光明会的‘净化者’!”苏菲喊道。

    北伐军士兵仓促应战,“净化者”枪法极准,第一轮射击就有七八个士兵中弹倒地。

    林承志举枪还击,他的毛瑟枪是老型号,射速慢,精度高。一枪,一个白影倒地。

    敌人不恋战,一边射击一边向列车靠近,目标是“龙吼号”!

    “他们要炸列车!”林承志大吼,“拦住他们!”

    士兵们拼死阻击,“净化者”身手矫健,有人从怀里掏出炸药包。

    “龙吼号”车顶的炮塔开始转动。

    轰!

    速射炮开火,炮弹落在“净化者”人群中。

    爆炸的火光吞噬了三个白影,残肢断臂飞上天空。

    晋昌一直在车上警戒!

    炮击打乱了“净化者”的节奏。

    林承志抓住机会,命令士兵冲锋。

    战斗很快结束。三十个“净化者”,全部击毙,北伐军也付出二十多条人命的代价。

    苏菲检查了尸体,从一个领头者身上搜出一封信。

    “大人……”她看完信,脸色惨白。

    “这不是针对您的。是针对整个北伐计划的。”

    “什么意思?”

    “光明会知道我们要北伐,所以提前在这里埋伏。

    他们的目的不是杀您一个人,是摧毁‘龙吼号’,让北伐军失去机动能力。

    然后他们会伪装成俄军,袭击奉天,制造‘俄军报复屠城’的假象。”

    林承志握紧拳头:“他们怎么知道我们的计划?连具体路线都知道?”

    苏菲沉默片刻,轻声说道:“只有一个可能……我们中间,有内奸。”

    林承志环视周围。

    晋昌、周武、孙葆田、苏菲,还有那些军官,每个人都刚刚经历生死。

    “大人,现在怎么办?”晋昌上前询问。

    林承志冷声下令:“继续前进。既然光明会不想让我们北伐,那我们就更要北伐。”

    他转身,走向列车:“把军火搬上车,尸体埋了。十分钟后,出发!”

    列车再次启动。

    奉天城北五十里,乌鸦岭。

    “龙吼号”驶入一段峡谷。两侧是陡峭的山崖,铁路从谷底穿过,像一条细线缝在两山之间。

    这里地形险要,易守难攻。

    林承志警惕地观察两侧山崖。

    太安静了,连鸟叫声都没有。

    不对。

    “停车!”林承志嘶声下令。

    轰隆隆——!

    山崖两侧,巨大的石块滚落下来,砸向铁路,砸向列车。

    “倒车!快倒车!”林承志嘶吼。

    司机猛拉操纵杆,“龙吼号”开始倒退。

    一块磨盘大的石头砸在第一节车厢上,钢甲凹陷,车厢内传来惨叫声。

    又一块石头砸在车头前,堵住了铁轨。

    列车被困在峡谷里,进退不得。

    山崖上,出现了人影,几百个!

    “开火!”林承志下令。

    车顶炮塔转动,向山崖射击。

    敌人藏在岩石后面,炮击效果有限。

    山崖上推下了更多的石头,还有……火油罐!

    陶罐砸在列车周围,碎裂,黑色的火油流出来,火箭射下。

    轰——!

    火焰腾起,列车陷入火海。

    “下车!全体下车!”林承志大声喊着。

    士兵们从燃烧的车厢里冲出来,在峡谷中寻找掩体。

    敌人从山崖上冲下来了,近战开始。

    林承志拔刀砍翻一个冲过来的敌人。

    那人穿着俄军制服,面孔是亚洲人。

    再看其他敌人,有俄国人,有中国人,还有日本人。

    这是一支杂牌军!

    什么人能同时调动俄国军人、中国土匪、日本浪人?

    答案只有一个:光明会。这个跨国组织,有这种能力。

    北伐军士兵被伏击,地形不利,刚从车厢出来,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林承志被一颗手榴弹的气浪掀飞,重重摔在雪地上。

    他挣扎着爬起来,看见更多的敌人冲过来。

    他捡起一把步枪,靠在燃烧的车轮旁,开始射击。一枪一个,弹无虚发。

    敌人源源不断冲过来了,越来越近。

    关键时刻,峡谷入口处传来马蹄声。

    几百匹马,马蹄踏雪,如雷鸣般响起。

    一支骑兵从峡谷外冲进来,马刀挥舞,杀入敌阵。

    领头的是个独眼大汉,单手挥刀,勇不可当,是胡老大!

    “大人!俺来晚了!”胡老大嘶吼,一刀劈翻一个俄国兵。

    他身后,是带领的山匪残部,

    “杀——!”林承志嘶声大吼。

    北伐军士气大振,开始反击。

    内外夹击,敌人阵脚大乱。

    战斗持续了半个时辰。

    最后一个敌人倒下时,峡谷里已经血流成河。

    林承志浑身是血,拄着刀喘气。

    胡老大走过来,独眼里满是血丝。

    “大人,你没事吧?”

    “我没事。”林承志看着他,“你怎么来了?你的伤……”

    “死不了。”胡老大咧嘴,露出带血的牙。

    “大人,奉天可以没有俺胡老大,但不能没有你。你要是死了,奉天就真完了。”

    林承志拍拍他的肩,千言万语,只化作两个字:“谢谢。”

    “打扫战场,救治伤员。”林承志下令,“列车还能动吗?”

    晋昌检查后汇报:“车头受损还能开,车厢有两节报废,其他可以修复,需要时间。”

    “多久?”

    “至少两个时辰。”

    林承志看看天色,已经快到巳时了,耽误的时间越多,奉天就越危险。

    列车开始修复。

    伤员被抬上车,死者被就地掩埋。

    胡老大带着山匪,上了列车。

    “俺跟大人北伐,这条命早就卖给大人了。”

    午时初,“龙吼号”修复完毕,重新启动。

    列车驶出峡谷,继续向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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