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山趴在雪窝里,耳朵紧贴地面。

    冻土传来隐约的震动,不是炮击,是马蹄声。

    很多马蹄声,从南边来,正在向北移动。

    他缓缓抬起头,透过枯枝缝隙,看见一队哥萨克骑兵举着火把沿河岸巡逻。

    大约五十骑,马匹喷出的白气在寒夜里凝成雾团。

    骑兵队过去了,火光渐远,黑暗重新吞没雪原。

    寿山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眼前散开。

    他翻过身,靠在一棵老松树下,从怀里掏出块硬邦邦的玉米饼,用牙齿一点点啃。

    饼冻得像石头,每啃一口,牙龈都渗血。

    他需要体力,哪怕一点点。

    “将军,数清了。”副官索伦泰爬过来,压低声音。

    “俄军在白塔山大营留守兵力约两个营,八百人。

    炮兵阵地在北坡,有十二门炮。

    指挥部在营地中央,最大的那顶帐篷,插着双头鹰旗。”

    寿山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咱们还剩多少人?”

    “能动的,三百二十七。”索伦泰声音发干。

    “重伤的走不动了,留在十里外的山洞里。”

    三千黑龙江援军,从瑷珲出发时是完整的一个协。

    一路南下,遭遇俄军三次阻击,冻死、战死、掉队,到达奉天外围时只剩一千二百人。

    昨夜强行军绕过俄军防线,又在松树沟遭遇伏击,现在只剩三百多能战斗的。

    “三百二十七……”寿山重复这个数字。

    “三千打三万,现在是三百打八百。”

    “将军,真要打吗?”索伦泰问,“咱们这些人,冲进去就是送死。”

    “我知道。”寿山看着奉天城方向,那里火光冲天,炮声隆隆。

    “林大人说了,奉天守不住,整个辽东就完了。辽东完了,大清就完了。”

    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雪。

    四十七岁的黑龙江将军,此刻看起来像六十岁。

    脸颊凹陷,眼窝深陷,胡子结满冰碴。

    官服早就破烂不堪,外面套着件从俄军尸体上扒下来的呢子大衣,袖口磨烂,露出冻得发紫的手腕。

    “集合。”寿山下令。

    三百二十七个人,在松树林里无声集结。

    他们大多穿着破烂的号衣,在零下二十度的严寒里瑟瑟发抖。

    武器五花八门:老式的抬枪、鸟铳、还有弓箭,有制式步枪,子弹平均每人不到十发。

    寿山站在队列前,看着这些兵。

    有满人,有汉人,有达斡尔人,有鄂伦春人。

    他们来自黑龙江两岸,有的家在瑷珲,有的家在墨尔根,有的家在海兰泡。

    “弟兄们。”寿山的声音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我知道你们累,知道你们饿,知道你们冷。

    咱们这三百多人,冲进俄军大营,就是找死。”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但有些事,比死更可怕。

    海兰泡的惨案,你们都听说过。

    两万乡亲,被俄国人赶进黑龙江,江水红了三天三夜。

    瑷珲城破时,俄国人见人就杀,见屋就烧。

    我岳父一家七口,被锁在屋里活活烧死。

    我小女儿,六岁,被刺刀挑在旗杆上。”

    寿山的声音在抖:“现在,轮到奉天了。

    三十万人,我们的同胞。

    如果我们不救,他们就会像海兰泡、像瑷珲一样,被屠城。”

    他拔出腰刀,刀锋在雪光中泛着寒光。

    “我,寿山,黑龙江将军,满洲正白旗。

    今天,我要做一件事:带你们冲进俄军大营,砍了库罗帕特金的脑袋。

    成了,咱们名垂青史。

    败了,咱们战死沙场,不丢祖宗的脸。”

    寿山举起刀,指向南方白塔山方向:“有怕死的,现在可以走,我绝不怪罪。”

    三百二十七个人,像三百二十七尊雕像,立在雪地里。

    “好。”寿山吩咐,“索伦泰。”

    “在!”

    “你带一百人,从西侧佯攻,吸引火力。我带剩下的人,从东侧直插指挥部。”

    “将军,您不能……”

    “这是命令。”寿山打断他。

    “我老了,死了不可惜。你还年轻,要活着回去,告诉后人,咱们黑龙江的兵,没孬种。”

    索伦泰眼眶红了,抱拳:“嗻!”

    寿山转身,对所有人下令:“把能扔的东西都扔掉,只带武器。

    咱们不要俘虏,不要缴获,只要库罗帕特金的人头。”

    三百二十七人分成两队,像两把尖刀,悄无声息地刺向白塔山大营。

    雪停了,风小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半张脸。

    寿山带着二百二十七人,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前进。

    河床两侧是陡坡,能提供掩护。

    所有人都匍匐前进,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道痕迹,很快就被风吹起的雪沫掩盖。

    一里,两里……

    白塔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山脚下,俄军营地的篝火像繁星般密集,能听见俄语的说笑声。

    寿山趴在一个土坡后,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俄军士兵围着篝火取暖,喝酒,抽烟。

    哨兵在营地边缘巡逻,很松懈。

    “将军,看那里。”一个眼尖的士兵指向营地中央。

    寿山调整焦距。

    那里有一顶巨大的帐篷,比其他帐篷大两倍,门口站着四个卫兵。

    帐篷顶上,双头鹰旗在夜风中飘动。

    指挥部。

    “就是它。”寿山放下望远镜,对身后的传令兵下令,“发信号,红色一支。”

    咻——嘭!

    红色信号弹升空,在夜空中炸开一朵红花。

    西侧响起震天的喊杀声,索伦泰率领的一百人开始佯攻。

    营地瞬间炸锅。

    俄军士兵从帐篷里冲出来,有的还没穿好衣服。

    军官的吆喝声、士兵的惊呼声、警报的哨声响成一片。

    “中国人偷袭!”

    机枪开火了,打的是西侧。

    寿山看着时机到了,拔刀,大吼:“冲!”

    二百二十七个人,像二百二十七头饿狼,从河床里跃出,扑向营地东侧。

    第一个哨兵发现他们时,已经晚了。

    寿山一刀砍下,人头飞起,血喷出数尺高。

    “敌袭——东侧!”俄语尖叫。

    寿山带兵冲进了营地。

    他们没有战术,没有队形,就是拼命。

    见人就砍,见帐篷就烧。

    一个俄军军官刚从帐篷里出来,被一个达斡尔兵用马刀劈成两半。

    一个俄军士兵举枪要射,被鄂伦春猎手一箭穿喉。

    寿山冲在最前面。

    祖传宝刀在他手中化作死神的镰刀,每一刀都带走一条生命。

    一个哥萨克骑兵纵马冲来,马刀劈下。

    寿山侧身躲过,刀锋向上撩起,划开马腹。

    战马嘶鸣倒地,骑兵摔下来,被补刀刺穿心脏。

    血溅了一脸,温热,粘稠,寿山抹了把脸,继续向前。

    目标只有一个:指挥部。

    由于城中守军反扑凶猛,为了安全起见,库罗帕特金撤到了后方大营。

    “将军!敌袭!”副官冲进帐篷,脸色煞白,“中国人……中国人打进来了!”

    “多少人?”库罗帕特金跳起来,抓起军装往身上套。

    “不知道……到处都是!西侧、东侧都在打!”

    库罗帕特金冲到帐篷口,掀开帘子。

    外面,营地一片混乱。

    火光四起,枪声大作,人影在火光中奔跑、厮杀。

    冲进来的中国人不多,个个像疯了一样,完全不顾生死。

    “卫队!集合卫队!”库罗帕特金嘶吼。

    卫队已经被冲散了。

    一支箭射来,钉在帐篷柱子上,箭尾嗡嗡颤抖。

    库罗帕特金低头,箭杆上刻着他不认识的文字。

    又一箭,射穿了副官的脖子。

    副官瞪大眼睛,捂着喷血的喉咙倒地。

    库罗帕特金后退,拔出手枪。

    一个穿着俄军呢子大衣的中国将领,正带着几十个人,向这边冲来。

    将领手里握着一把刀,刀身浴血,在火光中泛着红光。

    “拦住他们!”库罗帕特金对身边的参谋大吼。

    参谋们拔枪射击,冲过来的中国人像没感觉一样,中弹了也不停,拖着流血的身体继续冲锋。

    寿山看见了库罗帕特金。那身将军制服,镶金边的军帽,还有周围的护卫,毫无疑问,就是目标。

    “库罗帕特金——!拿命来——!”

    库罗帕特金举枪瞄准,扣动扳机。

    砰!子弹擦过寿山耳边。

    寿山不躲不闪,继续冲锋。

    一个俄军参谋扑过来,抱住他的腿。

    寿山反手一刀,削掉对方半个脑袋。

    这一耽搁,库罗帕特金已经退到帐篷深处。

    “将军!这边!”一个卫兵掀开帐篷后帘。

    寿山冲进帐篷,看见库罗帕特金从后门逃走。

    他追出去,腿突然一软,中弹了。

    他跪倒在地,用刀撑住身体。

    “将军!”几个兵冲过来扶寿山。

    “别管我!”寿山嘶吼,“追!追库罗帕特金!砍了他的头!”

    士兵们继续追击。

    寿山靠在帐篷上,喘着粗气。腿上的血汩汩涌出,在雪地上汇成一滩。

    帐篷里的桌上,摊着一张地图,是奉天城的布防图。

    地图上,红色的箭头指向城南,标注着“总攻区域”。

    库罗帕特金要总攻了。

    寿山咬牙,撕下衣襟,捆住大腿止血。

    他挣扎着站起来,拖着断腿,一瘸一拐地走向帐篷外。

    外面,战斗还在继续。

    俄军被不要命的打法打懵了,开始溃散。

    索伦泰那边,一百人已经战死大半,成功拖住了俄军主力。

    西侧营地里,尸体堆积如山。

    库罗帕特金在十几个卫兵保护下,正向营地外逃窜。

    他上马了,要跑。

    “弓!”寿山嘶吼。

    一个鄂伦春猎手跑过来,递上弓箭,只剩最后一支箭。

    寿山接过弓,搭箭,拉弓。

    弓弦绷紧,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库罗帕特金的背影,在火光中晃动。

    寿山深呼吸,放箭。

    箭离弦,无声无息,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划破夜空。

    库罗帕特金正在催马狂奔,感觉后背一凉。

    他低头,看见一截箭尖从胸前透出,血顺着箭杆滴落,在雪地上溅出一个个红点。

    他愣住,伸手摸了摸箭尖,温热,粘稠。

    剧痛传来。

    库罗帕特金惨叫一声,从马上栽下。

    卫兵们惊慌失措,下马扶他。

    库罗帕特金躺在地上,大口喘气,血从嘴里涌出。

    “将军!将军!”卫兵焦急嘶喊。

    库罗帕特金听不见了,视线开始模糊,最后看到的景象,是那个中国将领拖着断腿,一瘸一拐地走过来,手里握着刀。

    寿山走到库罗帕特金面前,低头看着他。

    俄国远东总督,沙皇的表弟,陆军中将,像条死狗一样躺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支箭,血泡从嘴里冒出来,噗噗作响。

    寿山举刀,落下。

    刀锋砍进脖子,颈椎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库罗帕特金的头滚落在地,眼睛还睁着。

    寿山弯腰,捡起头颅。

    头发金红色,胡子修剪整齐,脸上还保持着惊恐的表情。

    寿山扯下一块帐篷布,包好头颅。

    他转身,对还在战斗的士兵们嘶吼:“库罗帕特金已死——!”

    吼声在营地上空回荡。

    俄军士兵愣住了。

    那个中国将领手里提着一颗人头,人头的金发从布包里露出来,还在滴血。

    “将军死了……将军死了!”俄语尖叫。

    指挥官阵亡,对士气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俄军开始溃逃,丢下武器,丢下物资,只想活命。

    寿山站在火光中,看着溃逃的俄军,突然笑了。

    笑着笑着,一口血喷出来。

    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口,不知何时中了一枪。

    子弹从后背打入,前胸穿出,肺被打穿了。

    “将军!”索伦泰冲过来扶住他。

    “告诉……林大人……”寿山喘着气,每说一个字都带出血沫。

    “黑龙江的兵……没丢脸……”

    他缓缓倒下,倒在雪地里,倒在敌人营地里,倒在自己同胞旁。

    他眼睛睁着,望着东北方。

    那是黑龙江的方向,是家的方向。

    索伦泰跪在地上,眼泪止不住掉下来。

    他捡起寿山的刀,握紧刀,站起身,对活着的士兵们大吼。

    “将军走了!仗还没打完!还能动的,跟我杀进奉天城,接应林大人!”

    “杀——!”回应声嘶哑,震天动地。

    cht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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