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碾子胡同战前的样子。

    两个月前,他路过这里。

    那时候的碾子胡同,青石板路被磨得光滑,两侧是连片的青砖瓦房,家家户户门口挂着红灯笼。

    第三户刘铁匠的铺子整天叮当作响,火星子从门里溅出来。

    孩子们蹲在门口看打铁,被刘铁匠吼一句“小心烫着”就嘻嘻哈哈跑开。

    第五户是李寡妇的豆腐坊,清晨的豆浆香味能飘满半条街,两文钱一大碗,撒上葱花。

    赵铁柱每月发了钱,总要来喝一碗。

    现在,碾子胡同没了。

    青石板路被炮弹炸得粉碎,露出下面黑色的泥土。

    两侧的房屋,一半已经倒塌,燃烧的房梁横在路上。

    他们这个小队原本十二人,现在只剩五个。

    “来了。”

    胡同口,一队俄军正在小心翼翼推进。

    大约二十人,排成散兵队形,刺刀上枪,警惕地观察两侧废墟。

    “听着。”赵铁柱压低声音。

    “大春、小山,你们俩去右边那个破屋二楼,从窗户打。

    打一枪换一个窗口,别露头。

    陈叔,咱俩在正面,等他们进到三十步再开火。”

    “柱子,他们人多……”大春声音发颤。

    “人多才好。”赵铁柱咧嘴,笑容狰狞。

    “在这胡同里,人多展不开。听我的,打!”

    大春和小山猫腰钻进右边的破屋。

    那是刘铁匠的铺子,二楼原本是存铁料的,现在屋顶塌了一半。

    俄军越来越近。

    五十步。

    四十步。

    领头的俄军士官突然举手,队伍停下。

    士官大约三十岁,警惕地扫视胡同,目光在赵铁柱藏身的断墙停留了几秒。

    赵铁柱屏住呼吸,手指扣在扳机上。

    士官说了句俄语,两个士兵端着枪向断墙走来。

    “打!”赵铁柱大吼。

    枪声从三个方向响起。

    赵铁柱的第一枪打中了左侧俄军的胸口,那人倒下时扣动了扳机,子弹打在断墙上,砖屑溅了赵铁柱一脸。

    陈老三的第二枪打中了士官的肩膀,士官惨叫倒地。

    大春和小山从二楼开火,居高临下,又打了俄军一个措手不及。

    俄军反应极快,迅速散开,寻找掩体,向枪声方向还击。

    子弹打在断墙上噗噗作响,赵铁柱低头,一颗子弹擦着他头皮飞过,烧焦了一撮头发。

    “手榴弹!”俄军士官在掩体后嘶吼。

    一个俄军士兵掏出手榴弹,俄制m1882式手雷,铁壳,木柄。

    他拉弦,抡臂准备投掷。

    陈老三的枪响了。

    子弹打中俄军士兵的手臂,手榴弹脱手,掉在俄军自己人堆里。

    “卧倒——!”俄军惊叫。

    爆炸破片四射,三个俄军倒地惨叫。

    一个肚子被炸开,肠子流了一地。

    他用手捧着肠子,想塞回去,塞不进去,发出瘆人的嚎叫。

    赵铁柱趁乱探头,又开一枪。

    子弹打光了。

    “上刺刀!”他吼着,从腰后抽出刺刀卡上枪口。

    陈老三也上了刺刀,站起来,佝偻的腰背挺直,像一杆标枪。

    他看了眼赵铁柱,咧嘴一笑,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柱子,叔教你最后一课:白刃战,别怕死。越怕,死得越快。”

    说完,他第一个跃出掩体。

    六十岁的老兵,冲锋时像二十岁的青年。

    俄军被这不要命的打法震住了,下意识后退。

    陈老三刺刀捅进一个俄军胸口,拔出来,血喷了他一脸。

    第二个俄军刺刀捅来,他侧身躲过,枪托砸碎对方下巴。

    赵铁柱跟着冲出去,脑子里一片空白,本能的刺,拔,挡,再刺。

    血溅在脸上,温热,粘稠。

    一个俄军被捅穿喉咙,瞪大眼睛看着他,嘴里冒出血泡,发出“嗬嗬”的声音。

    大春和小山也从屋里冲出来。

    四个中国人,对十几个俄国人。

    胡同狭窄,人多反而成了累赘。

    俄军刺刀施展不开,赵铁柱他们却像疯了一样,完全不顾防御,只攻不守。

    一个俄军被赵铁柱逼到墙角,刺刀捅进墙壁,拔不出来。

    赵铁柱扔了枪,扑上去,双手掐住对方脖子。

    那俄军比他高一头,壮得像熊,挣扎着用头撞他。

    赵铁柱不松手,指甲抠进对方皮肉里,直到对方眼珠凸出,舌头伸出,不再动弹。

    他松开手,才发现自己左手虎口被咬下一块肉,血淋淋的。

    陈老三那边,已经放倒了三个。

    他也中了两刀,一刀在肋下,一刀在大腿。

    老兵靠在墙上,大口喘气,血顺着裤腿流下,在雪地上汇成一滩。

    “陈叔!”赵铁柱冲过去。

    “别管我……”陈老三推开他,眼睛盯着胡同口,“还有……”

    胡同口,又出现一队俄军。

    至少三十人,带着一挺马克沁机枪。

    机枪架在废墟上,黑洞洞的枪口对准胡同。

    “撤!”赵铁柱嘶吼,“大春!小山!带陈叔撤!”

    机枪开火的声音像撕裂布帛,“哒哒哒哒……”子弹像泼水般扫过来。

    大春第一个中弹,胸口炸开碗大的洞。

    小山被子弹打断右腿,惨叫着倒下,被后续子弹打得血肉模糊。

    赵铁柱拖着陈老三往后退,子弹追着他们的脚后跟,在地上打出一串弹坑。

    退到胡同中段,一堵半塌的墙后。

    赵铁柱把陈老三放下来,撕下衣襟想给他包扎,伤口太多,不知包哪里。

    “别费劲了……”陈老三抓住他的手,手心粗糙得像砂纸,“柱子……叔不行了……”

    “能行!咱们撤到南边,有大夫!”

    “大夫?”陈老三笑了,血从嘴角流出来,“哪还有大夫……都死了……”

    他喘了几口气,眼神涣散。

    “柱子……叔家里……炕洞底下……

    有个罐子……里面有三两银子……是给闺女攒的嫁妆……

    你……你帮叔送去……告诉她……爹不是孬种……”

    “陈叔……”

    “还有……”陈老三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是个磨得发亮的铜烟嘴。

    “这个……给你……算是……拜师礼……

    叔这辈子……没教过你啥……

    今天……教你怎么死得像个人……”

    他挣扎着坐起来,靠在墙上,把烟嘴叼在嘴里,端起枪,刺刀指向胡同口。

    机枪停了,俄军开始推进,脚步声越来越近。

    陈老三看了赵铁柱最后一眼:“走。”

    赵铁柱没动。

    “走啊!”老人嘶吼,“你想让叔白死吗?!”

    赵铁柱眼泪涌出来,最后看了一眼陈老三转身,拖着小顺子,钻进旁边一条狗洞般的地道。

    爬出地道时,赵铁柱回头。

    透过砖缝,看见最后一幕:

    三十多个俄军围住了陈老三。

    老人单膝跪地,刺刀指向前方。

    一个俄军军官走出来,说了句什么,可能是劝降。

    陈老三吐了口血沫,用尽最后力气吼:“死战不退——!”

    吼声在胡同里回荡。

    刺刀如林,捅下。

    赵铁柱闭上眼,指甲抠进手掌肉里,血顺着指缝流下。

    午时初,奉天城南,孙府地窖。

    地窖里挤满了人。老人,妇女,孩子,伤员。

    空气浑浊,混合着血腥味、汗味、尿骚味。

    一盏油灯挂在梁上,火苗忽明忽暗,映照着一张张麻木的脸。

    孙葆田坐在角落的破箱子上,官服沾满污渍,顶戴早不知丢哪去了。

    “大人,粮食只够今天一顿了。”师爷低声禀报,声音嘶哑。

    “每人二两炒米,还是掺了糠的。”

    孙葆田点头,没说话。

    地窖口木板掀开,一个人钻进来,是苏菲。

    “孙知府,林大人问:城南的防炮洞挖得怎么样?”

    “挖了十七个,能容纳五千人。”孙葆田站起来,“但……真要到那一步吗?”

    苏菲沉默片刻:“北区已经失守。俄军正在向南推进,最迟申时就会打到城南。

    到时候,这里……”她环顾地窖,“会成为靶子。”

    地窖里一阵骚动。

    有女人开始啜泣,孩子被吓哭,又被母亲捂住嘴。

    “苏姑娘。”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颤巍巍站起来,是奉天书院的山长,举人出身。

    “老朽……老朽有一问。”

    “先生请讲。”

    “朝廷……朝廷的援军……到底还来不来?”

    地窖里所有人都看着苏菲,眼睛里是最后一点微弱的希望。

    苏菲张了张嘴,最终选择了实话:“先生,从京城到奉天,最快也要十天。而我们……可能撑不过三天。”

    山长踉跄后退,被学生扶住。

    老人闭上眼睛,两行浊泪流下:“大清……大清啊……”

    孙葆田突然开口:“林大人呢?他有什么打算?”

    “大人会在未时发动一次反击,目标是夺回北城墙缺口。”苏菲回答。

    “但成功的可能性……不大。

    他让我转告孙知府:如果反击失败,请知府带百姓从南门突围,能跑多少是多少。”

    “那林大人自己……”

    “他说,他是奉天守将,城在人在。”

    地窖里死寂。

    油灯的火苗跳动,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突然,角落里传来婴儿的啼哭。

    年轻的母亲慌忙喂奶,干瘪的乳房挤不出乳汁,婴儿哭得更凶。

    孙葆田走过去,从怀里摸出半块硬饼,那是今天的口粮。

    他掰下一小块,在嘴里嚼成糊状,然后小心地喂进婴儿嘴里。

    婴儿不哭了,贪婪地吮吸。

    孙葆田看着这孩子,想起自己夭折的儿子。

    他抬头,对地窖里所有人说道:

    “本官是奉天知府,朝廷命官。按律,城破,知府当殉城。”

    孙葆田声音提高:“但今天,本官不想殉城。

    本官想活着,想让你们也活着。

    林大人说得对,能跑多少是多少。

    咱们奉天三十万人,跑出去一个,就留一个种。

    跑出去十个,就留十个根。”

    他看向苏菲:“请转告林大人:未时反击,孙某会带衙役和青壮百姓,从侧翼策应。

    要死,一起死。要活,一起活。”

    苏菲点头,抱拳:“孙知府高义,我代林大人谢过。”

    “不必谢。”孙葆田摆摆手,转身对地窖里众人。

    “都听见了?未时,咱们跟俄国鬼子最后一搏。

    怕死的,现在可以走。

    不怕死的,跟本官上阵。”

    沉默片刻,一个断了胳膊的士兵站起来:“俺去。”

    一个中年铁匠站起来:“俺也去。”

    年轻的媳妇抱着孩子:“俺男人死在城墙上,俺替他。”

    一个,两个,十个……地窖里能动的男人都站起来,女人也站起来。

    孙葆田眼眶发热,想说点什么,喉咙堵住了。

    最后,他只说了一个字:

    “好。”

    奉天城北,俄军占领区。

    库罗帕特金走在碾子胡同的废墟上,身后跟着副官和四个卫兵。

    胡同里的战斗已经结束。

    俄军士兵正在打扫战场,把尸体拖到空地上堆起来。

    中国人的尸体堆一边,俄国人的尸体堆另一边。

    有士兵在尸体上搜刮值钱的东西:怀表,银元,戒指,甚至金牙。

    库罗帕特金在一个地方停下。

    一具中国老兵的尸体靠在墙上,浑身被刺刀捅了十几个窟窿,依然坐着,刺刀握在手里,眼睛睁着,望向南方。

    “这个人。”库罗帕特金用马鞭指了指。

    副官上前检查:“将军,是个老兵。身上这个——”他从尸体怀里掏出个铜烟嘴。

    库罗帕特金接过烟嘴,在手里掂了掂。

    黄铜的,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两个字,他不认识中文,猜是名字。

    “埋了。”他命令,“单独埋。”

    副官一愣:“将军,按照惯例……”

    “我说,单独埋。”库罗帕特金重复,“这是个勇士,值得尊重。”

    “是。”

    库罗帕特金继续往前走。

    他是个职业军人,尊重勇士,无论敌我。

    奉天城北区已经基本控制,巷战还在继续。

    守军像老鼠一样从各个角落冒出来,放冷枪,扔手榴弹,然后消失。

    他的部队每前进一条街,都要付出代价。

    让他不安的是南城区。那里还有至少十万百姓,和不知多少守军。

    库罗帕特金走到胡同口,停下,侧耳倾听。

    远处,南边,传来隐约的钟声,是奉天钟楼的钟,居然还没被炸毁。

    钟声缓慢,沉重,一声,两声,三声……

    像是在敲丧钟。

    “将军?”副官轻声唤他。

    库罗帕特金回过神,摇摇头,把杂念甩掉。

    “传令:下午1点,全线进攻南城区。我要在日落前,看到林承志的人头。”

    “是!”

    cht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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