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土在车轮下发出痛苦的呻吟。

    五十辆特制马车在晨雾中排成长龙,每辆车由八匹顿河马拉拽,车轮包裹着防滑铁链,在冰封的官道上碾出深深的车辙。

    马匹口鼻喷出的白气在严寒中凝成霜雾,车夫们裹着厚重的羊皮袄,冻得脸色青紫。

    每辆车都盖着厚重的防水油布,用麻绳捆扎得严严实实。

    颠簸时,会露出油布下钢铁的冷光,一门门拆解后的重型火炮。

    炮管、炮架、炮弹箱分车装载,在晨光中泛着光泽。

    车队中间那辆最大的马车旁,一个穿着俄军将校呢大衣的军官骑着马。

    亚历山大·彼得罗维奇少将,沙皇炮兵学院毕业,刚从中亚战场调来。

    他手里拿着一份命令文书,上面有库罗帕特金的亲笔签名和远东军区的火漆印章。

    “还有多远?”彼得罗维奇问向导。

    “照这个速度,明天傍晚能到奉天前线。”

    向导是个俄语流利的布里亚特人。

    “将军,这些炮……真是从圣彼得堡运来的?”

    “嗯。”彼得罗维奇简短应了一声,目光扫过车队。

    “152毫米速射榴弹炮,二十四门。120毫米攻城炮,十八门。

    还有这个——”他用马鞭指了指最前面盖得最严实的马车。

    “法国货,155毫米加农炮,六门。射程十公里,能打穿奉天任何一段城墙。”

    向导咂咂嘴:“这么多炮,奉天城怕是半天都撑不住。”

    “半天?”彼得罗维奇冷笑。

    “一轮齐射就够了。库罗帕特金将军说,中国人用毒气,我们就用钢铁。

    把这些炮架在奉天城外三公里处,日夜不停地轰,不用攻城,城墙自己会塌。”

    前方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哥萨克骑兵从晨雾中冲出,领头的军官勒马停在彼得罗维奇面前,行了个军礼:“将军!奉天急报!”

    “说。”

    “昨夜我军强攻城东,伤亡两千余人,未能突破。

    库罗帕特金将军命令,火炮部队抵达后,立即在城北白塔山建立炮兵阵地。

    那里地势高,可以俯瞰全城。”

    “白塔山?”彼得罗维奇皱眉。

    “那不是离城五公里吗?有些炮打不到。”

    “将军说了,打不到的地方用新到的‘飞艇’解决。”

    彼得罗维奇一愣:“飞艇到了?”

    “昨天刚到,是从德国秘密采购的,三艘齐柏林飞艇,每艘能载五百公斤炸弹。”

    骑兵军官眼中闪着兴奋的光芒。

    “中国人城墙再厚,也挡不住从天而降的炸弹。”

    彼得罗维奇点点头命令。

    “传令:全队加速!今晚必须赶到白塔山!”

    赵铁柱趴在垛口后面,用冻僵的手指擦拭步枪上的霜。

    昨夜血战留下的痕迹还在,垛口上凝结着喷溅状的血迹,已经冻成暗红色的冰。

    马道上散落着断裂的刺刀、打空的弹壳,还有半只被炸飞的靴子,里面还连着冻硬的小腿骨。

    “铁柱哥,你看。”二狗子指着城外。

    赵铁柱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

    晨雾正在散去,俄军阵地上,士兵们正在拖拽尸体。

    一具具冻硬的尸体被绳子绑着脚踝,像拖死狗一样拖到空地中央,堆成尸堆。

    有专门的人往尸堆上浇煤油,扔上火把。

    黑烟升起,在灰白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刺目。

    皮肉烧焦的气味随风飘来,隔着这么远,也能闻到那股甜腻的、令人作呕的气息。

    “他们连自己人的尸体都烧……”二狗子声音发颤。

    “不烧会闹瘟疫。”赵铁柱说着,胃里也在翻涌。

    “都别看了!吃饭!”

    火头军提着一桶糊糊过来,每人发一碗。

    说是糊糊,就是高粱面掺野菜煮的稀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赵铁柱接过碗,喝了一口,冰凉,带着土腥味。

    他想起围城前,娘给烙的玉米面饼,金黄酥脆,咬一口满嘴香。

    娘说:“柱子,打完仗回来,娘给你炖肉。”

    现在娘在城里,每天也只有四两粮食,不知道她老人家有没有饿着。

    “听说了吗?”旁边一个老兵压低声音。

    “大将军被朝廷削职了,要召回北京问罪。”

    “胡说!”二狗子急了,“大将军昨天还在城里!”

    “那是昨天。今早的消息,朝廷的谕旨已经在路上了。”老兵叹气。

    “我就说,朝廷那帮老爷,见不得咱们打胜仗。打了胜仗,显得他们无能。”

    “肃静!”晋昌的声音从城楼传来。

    众人望去,晋昌和周武站在城楼上,两人都穿着染血的戎装,脸色疲惫。

    “弟兄们!”晋昌声音洪亮。

    “我知道你们听到了谣言。

    我告诉你们:大将军确实接到朝廷谕旨,但不是问罪,是另有重任!

    大将军出城执行秘密任务,五日内必回!

    在这之前,奉天由我晋昌和周武将军共管!”

    “那谕旨……”有人嘀咕。

    “谕旨?”晋昌冷笑着。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况且,谕旨到没到奉天,谁看见了?

    我说没到,就是没到!”

    这话说得霸道,镇住了军心。

    士兵们面面相觑,都低下头继续喝粥。

    乱世之中,谁给饭吃,谁能带他们活命,他们就信谁。

    晋昌走下城楼,低声对周武道:“只能瞒一时。谕旨最迟后天就到,到时候……”

    “到时候再说。”周武无奈道。

    “当务之急是守住城。我刚才观察,俄军阵地在向北移动,似乎在集结兵力。”

    “北边?”晋昌皱眉,“北边是白塔山,地势高,离城远,炮打不过来。”

    “如果是新炮呢?”周武神色凝重。

    “我听说,俄国人从欧洲运来一批重炮,射程可能超过八公里。”

    两人正说着,城南方向突然传来爆炸声。

    沉闷的爆炸,伴随着建筑物倒塌的轰鸣,黑烟冲天而起。

    “怎么回事?!”晋昌冲上城楼。

    了望哨兵颤声报告:“是……是城南火药库!突然爆炸了!”

    晋昌脸色骤变。

    城南火药库储存着奉天守军三分之一的弹药,如果全炸了……

    “救火!快去救火!”他嘶吼着冲下城楼。

    周武拉住他:“等等!你不觉得蹊跷吗?火药库防守严密,怎么会突然爆炸?”

    晋昌愣住:“你是说……”

    “内奸。”周武咬牙切齿。

    “城里有内奸,而且级别不低,能接触到火药库。”

    两人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

    外有强敌,内有奸细,这城还怎么守?

    奉天城南火药库废墟,火已经灭了,还在冒烟。

    孙葆田带着衙役在清理现场。

    他现在满脸烟灰,官服下摆烧焦了一块,手上也有烫伤。

    但他顾不上这些,正在清点损失。

    “知府大人……”衙役头目声音发颤。

    “库存的一万五千斤黑火药,全炸了。

    守库的十七个弟兄……只找到八具全尸,其他……”

    孙葆田摆摆手,示意不必再说。

    他看着眼前的废墟,心中冰凉。

    一万五千斤火药,是奉天守军苦战一个月的底气。

    现在没了,接下来的仗怎么打?

    “孙知府。”晋昌和周武赶来。

    “晋将军,周将军。”孙葆田苦笑,“下官失职……”

    “不是你的错。”周武蹲下,捡起一块焦黑的木片。

    “火药库是砖石结构,寻常失火不会炸得这么彻底。你看这些砖——”

    他指着一片呈放射状倒塌的墙体。

    “爆炸是从内部发生的,而且不止一个点。”

    “有人蓄意破坏?”孙葆田倒吸一口凉气。

    “而且是懂行的人。”周武站起身。

    “能在火药库内部同时引爆多个点,这个人要么是守卫,要么能自由出入火药库。”

    晋昌脸色铁青:“查!所有能接触火药库的人,全部抓起来审!”

    “不能大张旗鼓。”周武摇头阻止。

    “会动摇军心。暗中查,我让苏菲的人去做。”

    一个士兵跑来:“将军!北门急报!俄军在白塔山方向有大规模调动,观测到大量马车和火炮!”

    三人脸色一变。

    “来了。”周武喃喃道,“他们真的调来了重炮。”

    孙葆田急了:“那怎么办?咱们的火药刚被炸了,炮弹都不够……”

    “够不够都得打。”晋昌咬牙吩咐。

    “周武,你守城东,我守城北。

    孙知府,你组织百姓,在城墙内侧再筑一道土墙。

    万一城墙塌了,还有第二道防线。”

    “下官这就去办!”

    走出废墟时,晋昌突然停下,低声问周武:“你说,大将军真的会回来吗?”

    周武沉默良久:“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如果我们都不信他能回来,这城就真的守不住了。”

    长白山老虎沟,林承志趴在雪窝里,身上盖着白色伪装布,整个人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

    身旁两个亲卫,猎户出身的张大山和李石头,两人也伪装得很好,只有眼睛露在外面,盯着下方的山道。

    这里是老虎沟,长白山北麓最险要的一段山路。

    两侧是陡峭的悬崖,中间一条狭窄的通道,宽不过三丈,是通往奉天的必经之路。

    “大人,来了。”张大山低声道。

    林承志透过望远镜看去。

    山道尽头,出现一队人马。

    大约二十人,都穿着俄军制服,没带长枪,只有腰间别着手枪。

    队伍中间是三辆马车,马车盖着帆布。

    “就是他们。”林承志放下望远镜,“瘟疫弹运输队。”

    李石头舔了舔嘴唇:“大人,怎么打?咱们就三个人。”

    “不用打。”林承志从怀里掏出一个铜哨子,“吹这个。”

    张大山接过哨子,有些疑惑。

    这哨子造型奇特,上面刻着古怪的花纹。

    “用力吹,三长两短。”

    张大山深吸一口气,吹响哨子。

    哨声尖锐,在山谷中回荡,传出很远。

    山道上,俄军运输队停下来。

    领队的伊万诺夫医生,一个五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的俄国人。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什么声音?”

    “可能是风声,医生。”护卫队长不在意地说道。

    “这鬼地方,除了咱们,连熊都冻死了。”

    话音刚落,两侧悬崖上突然出现数十个人影。

    一群穿着兽皮、脸涂黑炭的山民。

    他们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有老式火铳,有弓箭,有砍刀,还有削尖的木矛。

    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脸上有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刀疤,狰狞可怖。

    “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独眼大汉吼着山匪的切口。

    “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伊万诺夫愣住,他学过汉语,没听过这么土的方言。

    护卫队长倒是明白了,拔出手枪:“山匪?找死!”

    “等等!”伊万诺夫按住他的手,“不要节外生枝。给他们钱,让他们让路。”

    护卫队长不情愿地掏出钱袋,扔到雪地上:“拿了钱滚!”

    独眼大汉捡起钱袋,掂了掂,笑了:“这点钱,打发要饭的呢?马车里是什么?打开看看!”

    “不行!”伊万诺夫厉声道,“这是军需物资!”

    “军需?”独眼大汉眼中闪过寒光。

    “俄国鬼子的军需,那就是咱们要劫的!弟兄们,上!”

    山匪们呼啸着冲下山坡。

    护卫队开枪还击,山匪熟悉地形,在岩石间跳跃腾挪,很难打中。

    反倒是山匪的弓箭和火铳,在近距离造成不小威胁。

    林承志在山上看着,微微点头。

    这些山匪是他通过秘密渠道联系的“长白山义军”,都是被俄国人害得家破人亡的猎户、矿工、农民。

    他们恨俄国人入骨,缺乏组织和武器。

    林承志资助了他们一批枪支弹药,条件是在关键时刻帮忙。

    现在就是关键时刻。

    战斗很快结束。二十个俄军护卫死的死,伤的伤,只剩伊万诺夫和两个卫兵被逼到马车旁。

    “你们……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伊万诺夫脸色惨白,但还想威胁,“这是……这是……”

    “是什么?”独眼大汉用刀挑开一辆马车的帆布。

    下面露出特制的木箱,箱子上用俄文和法文标注着危险符号。

    伊万诺夫冲过去想阻拦,被一脚踹翻。

    “打开!”独眼大汉命令。

    箱子被撬开,里面是一个个密封的玻璃罐。

    罐子里装着浑浊的液体,液体中漂浮着絮状物。

    罐壁上贴着标签,用俄文写着:霍乱弧菌培养液,鼠疫耶尔森菌样本,天花病毒提取物……

    即使不认识俄文,看到那些培养液和可怕的符号,山匪们也意识到这不是好东西。

    “这是……瘟疫?”独眼大汉声音发颤。

    伊万诺夫突然疯狂大笑:“对!瘟疫!只要把这些打进奉天城,三十万人全得死!

    你们现在碰了这些箱子,你们也感染了!你们全都会死!”

    山匪们惊恐后退。

    这时,林承志从山上走下来,摘掉伪装,露出真容。

    “林……林承志?!”伊万诺夫瞪大眼睛,他看过照片,“你不是在奉天吗?”

    “让你失望了。”林承志走到箱子前,仔细查看那些玻璃罐。

    “霍乱,鼠疫,天花……库罗帕特金真是疯了,这种东西都敢用。”

    “你不懂!”伊万诺夫嘶吼着。

    “这是科学!是战争的进化!你们用毒气,我们就用瘟疫!谁更残忍?”

    林承志转头看他,眼神冰冷:“我从来没说过自己高尚。

    但至少,我的毒气只杀士兵,你的瘟疫会杀光所有人,包括女人和孩子。”

    林承志一挥手:“把这些箱子全部密封,用火烧掉。注意,要高温焚烧,一点都不能留。”

    “等等!”伊万诺夫挣扎着爬起来。

    “你不能烧!这些是珍贵的样本!是科学成果!”

    “科学?”林承志笑了,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

    “用科学制造瘟疫,和用巫术制造瘟疫,有什么区别?都是杀人。”

    他不再理会伊万诺夫的叫嚣,对独眼大汉说:“胡老大,粮食队到哪里了?”

    “按您的吩咐,藏在三十里外的鹰嘴洞。”胡老大恭敬地上前。

    “三千石粮食,一点没少。就是路太难走,冻伤了十几个弟兄。”

    “受伤的弟兄加倍抚恤。”林承志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

    “这是五千两,给弟兄们分分。

    另外,你们立刻转移,俄国人丢了这么重要的东西,肯定会派大军搜山。”

    “那您呢?”

    “我?”林承志望向奉天方向。

    “我要回去,城里的人,还在等我。”

    cht 2026

章节目录

神州崛起:从娃娃抓起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西周牧龙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西周牧龙并收藏神州崛起:从娃娃抓起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