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之日,天还没亮,北京城就醒了。

    从紫禁城到肃毅侯府,十里长街张灯结彩,红绸挂满了每一棵树,每一根灯柱。

    顺天府衙役和九门提督的兵丁早早清空了街道,在两侧拉起警戒线。

    可这挡不住百姓的热情,天刚蒙蒙亮,街道两旁就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百姓们踮着脚尖,伸长脖子,等着看这场“公主下嫁英雄”的盛大婚礼。

    “听说陪嫁的嫁妆,从宫里一直排到侯府!”

    “何止!光是金银珠宝就装了八十八抬,还有绸缎、古董、字画……哎呦,这辈子没见过这么阔气的!”

    “肃毅侯也是大手笔,聘礼就送了九十九抬,全是稀罕物件儿!”

    百姓们议论纷纷,脸上洋溢着兴奋。

    对他们来说,这是一出大戏,才子佳人,英雄美人,满足了他们对权力与爱情的所有想象。

    寅时三刻,和硕格格府。

    静宜一夜未眠。

    她被侍女们从床上扶起,沐浴、更衣、梳妆。

    开脸的老嬷嬷用细线绞去她脸上的绒毛,疼得她眼泪直流。

    然后是一层层的脂粉,描眉,点唇,戴上沉重的凤冠。

    凤冠是内务府特制的,纯金打造,镶嵌着九百九十九颗珍珠,一百零八颗宝石,前面垂着珍珠流苏,一动就叮咚作响。

    “格格忍忍。”秋月轻声说,“这是规矩。”

    静宜看着镜中的自己,浓妆艳抹,华服重冠,像个精致的木偶。

    “秋月,”静宜轻声问道,“你说……他会喜欢吗?”

    “爵爷一定会喜欢的。”秋月安慰道,“格格今天美极了。”

    春华捧着嫁衣进来。那是一身大红色的织金绣凤旗袍,用金线绣着九只凤凰,在烛光下流光溢彩。

    旗袍外面,还有一件孔雀羽织成的霞帔,展开来像孔雀开屏,华丽得令人窒息。

    “这是太后亲赐的嫁衣。”春华说道。

    “听说用了江南最好的绣娘,绣了整整一年。”

    静宜抚摸着嫁衣上的凤凰。

    “更衣吧。”

    卯时正,肃毅侯府。

    林承志起得很早,穿着侯爵婚服,石青色蟒袍,外面罩着御赐的黄马褂,头戴红宝石顶戴,插双眼花翎。

    腰间系着玉带,佩着太后赏的玉柄宝剑。

    艾丽丝和樱子帮他整理衣冠。

    两个女人都穿着正式的礼服,艾丽丝是西式裙装,樱子是改良和服,脸上都带着笑,眼中却藏着复杂。

    “很精神。”艾丽丝为他正了正衣领,“像个新郎官了。”

    林承志握住她的手:“委屈你了。”

    “不委屈。”艾丽丝微笑,“这是你的选择,也是……我的选择。”

    樱子默默为他系好玉佩。

    “等婚礼结束,我带静宜来见你。”林承志看着樱子,“你们……总要见面的。”

    樱子眼眶一红:“谢大人。”

    周武进来禀报:“大人,迎亲的队伍准备好了。”

    林承志点点头,走出房门。

    庭院里,迎亲的队伍已经列队完毕。

    八抬大轿,鼓乐班子,仪仗队,聘礼队,整整三百人,浩浩荡荡。

    最前面是光绪皇帝特赐的“肃静”“回避”牌。

    后面是侯爵的全套仪仗:青旗、蓝伞、青扇、兵拳、雁翎刀、兽剑、黄金棍、皮槊、桐棍……

    “出发!”

    鼓乐齐鸣。

    队伍缓缓驶出侯府,向着格格府前进。

    街道两旁,百姓欢呼如潮。

    孩子们追着队伍跑,喊着吉祥话。

    林承志骑在马上,面色平静。

    他要让天下人看到,皇恩浩荡,英雄得配。

    也要让朝野知道,他林承志圣眷正浓,权势熏天。

    辰时初,格格府。

    迎亲队伍抵达。

    按照规矩,林承志要在府门外“催妆”,三次请求,新娘才肯出门。

    第一次,门内传出侍女的声音:“新娘子还没梳妆好呢!”

    林承志下马,对着大门拱手:“请新娘启程。”

    第二次,门内说:“新娘子舍不得娘家呢!”

    林承志再次拱手:“请新娘启程,必不相负。”

    第三次,门终于开了。

    光绪皇帝亲自来了,穿着常服,站在门口,看着林承志。

    “朕把妹妹交给你了。”光绪的声音有些哽咽,“你要……好好待她。”

    “臣必不负皇上所托。”林承志单膝跪地。

    光绪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进去。

    片刻后,喜娘扶着静宜出来了。

    她盖着红盖头,看不见脸,身姿窈窕,步伐轻盈。

    嫁衣上的凤凰在阳光下闪着金光,孔雀霞帔随风轻扬,美得如梦似幻。

    百姓们发出惊叹声。

    静宜在喜娘搀扶下,上了八抬大轿。

    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静宜想起母亲去世前的话:“静宜,女子这一生,就像坐轿子。

    有人抬着走,自己却看不清路。

    但无论路怎么走,都要坐稳了,别摔着。”

    轿外鼓乐喧天,欢呼如潮。

    辰时三刻,迎亲队伍返回。

    按照预定路线,队伍要绕城一周,接受万民朝贺。

    这是慈禧特准的,她要让全北京的人都知道,皇家对林承志的恩宠。

    街道两旁的人越来越多,几乎水泄不通。

    顺天府的衙役拼命维持秩序,还是不断有人挤进来,想要一睹新娘的风采。

    “看!那就是肃毅侯!”

    “好威风!”

    “新娘子虽然看不见脸,但那身嫁衣,啧啧,怕是值一座城!”

    队伍缓缓行进。

    走到东四牌楼时,异变突生。

    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突然冲破警戒线,扑倒在林承志马前。

    他高举一份血书,嘶声哭喊:“侯爷!青天大老爷!求您为辽东百姓做主啊!”

    又是辽东!又是百姓喊冤!

    所有人都愣住了。

    鼓乐停下,欢呼停止,整条街瞬间安静。

    林承志勒住马,看着老者。

    这次不是上次那个张福贵,是个新面孔,手中的血书,字迹斑斑,触目惊心。

    “老人家请起。”林承志下马,扶起老者,“有何冤屈,慢慢说。”

    老者泣不成声:“小民……小民是瑷珲人。

    上月十五,俄国哥萨克冲进村子,见人就杀,见屋就烧……

    我儿子、儿媳、两个孙子……全死了!

    全村三百多口,就逃出来十几个人……

    官府不管,说那是‘友邦’……

    侯爷,求您……求您为我们做主啊!”

    他展开血书,上面用血写着一个个名字,后面标注着“被杀”“被掳”“失踪”。

    围观的百姓看清血书内容,都倒吸一口凉气。

    许多人红了眼眶。

    林承志接过血书,手在微微发抖。

    他转向围观的百姓,高举血书,声音如雷霆:

    “大家都看到了!

    这就是俄国人在我们的土地上犯下的罪行!

    杀我百姓,占我土地,辱我妇女,掠我财物!”

    “这样的暴行,已经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

    如果我们继续忍让,下一个遭殃的,可能就是你的家人,你的村子,你的城市!”

    百姓们被激怒了,人群中爆发出愤怒的吼声:

    “报仇!报仇!”

    “赶走俄国佬!”

    “血债血偿!”

    声浪如潮,震耳欲聋。

    林承志等声浪稍歇,继续道:“今日,是我林承志大婚之日。

    但我在此立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待我完婚之后,即刻北上,整顿军备,驱逐俄虏,收复河山!”

    “凡我中华儿女,皆有守土卫国之责!

    愿意随我北上杀敌的,可到肃毅侯府报名!

    国家不会亏待每一个忠勇之士!”

    这话一出,人群中爆发出更热烈的响应:

    “愿随侯爷杀敌!”

    “算我一个!”

    “还有我!”

    场面几乎失控。许多年轻人当场就要报名,被衙役们拼命拦住。

    林承志命人安顿好老者,重新上马,队伍继续前进。

    百姓们看林承志的眼神,不再是看热闹的兴奋,而是充满了崇敬和期待。

    他们把他当成了救星,当成了希望。

    这一切,都被站在茶楼上的几个人看在眼里。

    喀西尼放下望远镜,脸色铁青:“他在煽动民意,为战争做准备。”

    旁边一个穿着长衫的中国人,正是上次在醇亲王府挑衅的载沣。

    他冷笑道:“让他煽动。等俄国大军一到,看他怎么死。”

    “你们朝廷是什么意思?”喀西尼问,“就任由他这样?”

    载沣耸耸肩:“太后和皇上都宠着他,我们有什么办法?

    不过……公使先生放心,朝中反对他的人也不少。

    等他打了败仗,自然有人收拾他。”

    “我希望你们能约束他。”喀西尼冷冷道。

    “如果他真的北上开战,俄罗斯帝国的反击,将是毁灭性的。”

    “我们会‘约束’的。”载沣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用我们的方式。”

    午时正,迎亲队伍终于回到肃毅侯府。

    府门前,早已铺上红毯,张灯结彩。

    艾丽丝和樱子带着全府仆役,在门口迎接。

    轿子落地,喜娘掀开轿帘,扶着静宜下轿。

    按照规矩,新娘下轿不能踩地,要踩着红毡走进府门。

    静宜在喜娘搀扶下,一步一步,走向那个将成为她家的地方。

    跨火盆,寓意红红火火。

    跨马鞍,寓意平平安安。

    终于,来到正堂。

    堂上坐着主婚人,慈禧特派恭亲王奕欣的长子载滢贝勒代表皇室,李鸿章代表朝廷。

    林承志和静宜并肩站立。

    “一拜天地——”

    两人转身,对着门外天地跪拜。

    “二拜高堂——”

    对着代表父母的位置跪拜,静宜的父母早逝,林承志的父母也不在场。

    “夫妻对拜——”

    两人面对面,深深鞠躬。

    静宜的凤冠太重,弯腰时差点摔倒,被林承志及时扶住。

    “礼成——送入洞房!”

    欢呼声、鼓乐声再次响起。

    静宜被喜娘和侍女簇拥着,走向后院的新房。

    林承志还要留在前厅,接受宾客的祝贺。

    宴席侯府摆了九十九桌,从正堂到庭院,全都坐满了人。

    王公贵族,部院大臣,各国使节,社会名流……

    北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全到了。

    林承志一桌桌敬酒,杯到酒干,面不改色。

    “侯爷海量!”

    “英雄配美人,天作之合!”

    敬到俄国公使喀西尼那一桌时,气氛微妙起来。

    喀西尼举着酒杯,皮笑肉不笑:“恭喜侯爷大婚。

    只是不知,侯爷的蜜月期有多长?

    会不会……很快就要上战场了?”

    林承志微微一笑:“公使先生放心。

    该享受的时候享受,该打仗的时候打仗。

    这两件事,不冲突。”

    “是吗?”喀西尼冷笑,“那我祝侯爷……战场上的运气,和情场上一样好。”

    “借公使吉言。”林承志举杯。

    “我也祝公使……在国内的日子,和在中国的日子一样……舒心。”

    喀西尼脸色一沉,碍于场合,没有发作。

    未时初,林承志终于摆脱宾客,走向新房。

    新房设在侯府最好的院子“梧桐苑”。

    院子里种着两株百年梧桐,枝叶扶疏,寓意“梧桐栖凤”。

    房间内,红烛高烧,喜字贴满。

    静宜端坐在床沿,盖头还没有掀。

    她已经坐了两个时辰,腰酸背痛,却不敢动。

    脚步声传来。门开了。

    林承志走进来,挥手屏退侍女,房间里只剩下两人。

    静宜的心跳骤然加速。

    她能听到他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走近。

    然后,盖头被轻轻掀开。

    四目相对,静宜的脸红了,低下头去。

    林承志看着静宜,卸去凤冠的她,显得清秀了许多。

    眉眼如画,肤白如玉,是个标准的东方美人。

    “累了吧?”

    “还……还好。”静宜的声音细若蚊蚋。

    “先把头饰卸了吧,太重了。”林承志走到她身后,帮她取下头上的簪子、钗子。

    静宜有些意外,本以为,他会迫不及待……

    卸完头饰,林承志在她对面坐下,倒了两杯酒:“合卺酒。”

    两人手臂相交,饮下杯中酒。

    酒很辣,静宜呛得咳嗽起来。

    林承志轻轻拍她的背:“慢点喝。”

    “既然已成夫妻,我希望我们能……相敬如宾,相互扶持。”林承志诚恳地说道。

    “我不敢保证什么海誓山盟,但至少,我会尊重你,保护你,给你应有的体面。”

    静宜点点头:“我……我也会做好林家的媳妇。相夫教子,操持家务,不会给爵爷添麻烦。”

    “叫我承志吧。”林承志说,“私下里,不必那么拘礼。”

    “承……承志。”静宜试着叫了一声,脸又红了。

    林承志握住她的手,“以后,这个家就交给你了。”

    静宜的手在他掌心,微微颤抖,点点头:“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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