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渤海湾,海天一色,鸥鸟翔集。

    十五艘战舰桅杆如林,“定远号”铁甲舰主桅上,绣着蟠龙吞日的“林”字帅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港口码头上,早已是人山人海。

    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李鸿章亲率天津道、津海关道、北洋水师学堂总办等文武官员三十余人,在搭建的彩棚下等候。

    外围,是自发聚集的数万天津百姓,扶老携幼,翘首以盼,想要一睹那位“踏平东瀛”的英雄风采。

    海面上,“定远号”拉响汽笛。

    悠长的鸣响如巨龙长吟,在港湾中回荡。

    各舰依次鸣笛致敬,蒸汽与烟柱升腾。

    码头上,礼炮轰鸣,李鸿章特意调来的德国克虏伯行营炮,二十一响,按迎接亲王的规格。

    炮声震得地面微颤,惊起成群海鸟。

    彩棚下,李鸿章身着一品仙鹤补服,外罩黄马褂,头戴双眼花翎暖帽,手持象牙柄的望远镜,望向渐行渐近的舰队。

    这位七十三岁的洋务领袖,脸上皱纹如刀刻,眼神依然锐利。

    身边的幕僚盛宣怀低声道:“中堂,林爵爷这排场,怕是比当年李中堂您从欧美考察归来还要威风几分。”

    李鸿章放下望远镜,嘴角浮现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年少得志,理当如此。只是……树大招风啊。”

    半月前军机处传来的密函,几位满蒙亲贵联名弹劾林承志“僭越礼制”“海外称王”,要求朝廷削其兵权。

    若不是慈禧太后压着,光绪帝力保,再加上俄国在东北边境咄咄逼人,朝廷急需林承志这柄利剑,恐怕……

    “定远号”缓缓停靠在专设的泊位。

    舷梯放下,踏板铺上猩红地毯。

    首先下船的是两列全副武装的卫队,清一色的德式军装,手持毛瑟步枪,步伐整齐划一,在舷梯两侧列队警戒。

    阳光照在刺刀上,反射出森冷寒光。

    林承志出现在船舷边,一身御赐的麒麟补服,离京前慈禧特赐的从一品武官礼服。

    他头戴红宝石顶戴,插单眼花翎,腰悬御赐白玉柄佩刀。

    二十四岁的年纪,面容却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眉宇间带着久经沙场的锐气,眼神扫过码头时,如鹰隼掠空。

    身后,艾丽丝牵着五岁的林天佑。

    艾丽丝穿着一身改良过的西式裙装,浅蓝色丝绸长裙,外罩白色蕾丝披肩,金发挽成优雅的发髻,插着一支珍珠发簪。

    她脸上带着得体微笑,绿色的眼眸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是她第一次以“林承志夫人”的身份,正式踏上中国的土地。

    后面是抱着林和平的樱子。

    她穿着淡紫色和服改良的常服,头发梳成简单的髻,脸上薄施脂粉,却掩不住产后的苍白。

    怀中的孩子才两个月大,裹在绣着和平鸽图案的襁褓里,睡得正香。

    “奏乐!”司仪官高喊。

    乐队奏起《将军令》。

    鼓乐声中,林承志稳步走下舷梯。

    走到彩棚前十步,他停下,单膝跪地:“林承志奉旨平定东瀛归来,叩见李中堂!”

    李鸿章快步上前,双手扶起:“贤侄快快请起!平定倭乱,拓土千里,功在社稷,辛苦了!”

    “中堂过誉。”林承志声音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承志不过尽臣子本分。若无朝廷支持,中堂运筹,将士用命,断无今日之功。”

    李鸿章心中稍安,笑道:“贤侄过谦了。来,见过各位同僚。”

    他一一介绍身后的官员。

    天津道胡燏棻、津海关道盛宣怀、北洋水师学堂总办严复……

    林承志与每人寒暄两句,轮到严复时,特意多说了一句:“严总办翻译的《天演论》,承志在日本时拜读过,受益匪浅。”

    严复一愣,眼中闪过惊喜:“爵爷也读这等闲书?”

    “物竞天择,适者生存。这八字,正是这个时代的写照。”林承志淡淡道。

    这话让在场许多官员心中一震。

    他们原本以为,林承志只是个会打仗的武夫,没想到……

    寒暄完毕,李鸿章拉着林承志的手,走向等候的八抬大轿。

    “贤侄旅途劳顿,老夫已在行辕备下酒宴,为你接风洗尘。”

    “谢中堂。”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人群中冲出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扑倒在林承志面前,嘶声哭喊:“林大人!青天大老爷!求您为小民做主啊!”

    卫队立刻拔枪上前,却被林承志抬手制止。

    老者大约六十多岁,满面风霜,双手粗糙,是个典型的底层百姓。

    此刻他涕泪横流,不住磕头,额头在青石板上磕出血印。

    “老人家请起。”林承志弯腰扶他,“有何冤屈,慢慢道来。”

    老者不肯起,哭诉道:“小民是旅顺人,去年俄人强占我家田地,杀了我儿子,儿媳被掳走不知所踪……

    官府不敢管,说那是‘友邦’……小民听说林大人连日本都能打下来,求您为小民做主,赶走俄国人,报仇雪恨啊!”

    码头上瞬间安静下来。

    数万人的目光聚焦在这一老一少身上。

    李鸿章脸色微变。

    这事太敏感了俄国在东北的暴行,朝廷不是不知道,但在外交上一直采取忍让态度。

    现在这老者当众哭诉,等于把朝廷的软弱赤裸裸展现在所有人面前。

    李鸿章正要开口打圆场,林承志已经说话了。

    “老人家,你叫什么名字?”

    “小民……小民叫张福贵。”

    “张福贵。”林承志重复这个名字,然后提高声音,让码头上所有人都能听见。

    “你的冤屈,我听到了。

    我林承志今日在此立誓:凡我华夏子民,无论身在何处,受何欺凌,我必为其讨回公道!”

    他转身,面向码头上万民众,声音如金铁交鸣:

    “甲午年,日本人欺我同胞,我率军踏平东瀛。

    今日,俄国人占我土地,杀我百姓,我亦不会坐视!”

    “这公道,我会讨回来。这血债,我会让他们血偿!”

    码头上死寂片刻,然后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林大人威武!”

    “赶走俄国佬!”

    “报仇雪恨!”

    声浪如潮,震得海面都起了波纹。

    许多百姓激动得热泪盈眶,多少年了,他们听到的都是“忍让”“怀柔”“以大局为重”。

    今天终于有人站出来,说出他们想说而不敢说的话。

    李鸿章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让他不安的是,林承志这种“为民请命”的姿态,隐隐有凌驾于朝廷之上的意味……

    林承志扶起张福贵,让人拿过一锭银子:“老人家,这钱你先拿着,安顿生活。你的案子,我会派人查办。”

    “谢大人!谢青天大老爷!”张福贵又要磕头,被林承志拦住。

    风波平息,众人重新上路。

    八抬大轿抬起林承志,在百姓的欢呼声中,向着行辕缓缓行去。

    轿内,林承志闭上眼睛。

    刚才那一幕,一半是真情流露,一半是刻意表演。

    他要让天下人知道,他林承志和那些只顾自己权位的官僚不同,他是真正站在百姓一边的。

    表演的风险也很大,朝廷会怎么想?俄国会有什么反应?

    他掀开轿帘一角,看向窗外。天津的街道两旁,挤满了欢呼的百姓。

    许多人家门口摆着香案,孩子们追着轿子跑,喊着“林大人”“林英雄”。

    民心可用。

    光有民心还不够,他需要权力,需要军队,需要……时间。

    轿子抵达行辕,一处三进的大宅院,原是盐商的府邸,被李鸿章临时征用。

    门前张灯结彩,仆役林立,一派喜庆。

    晚宴在花厅举行。

    席开三十桌,天津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全到了。

    山珍海味,美酒佳肴,丝竹管弦,歌舞升平。

    林承志坐在主宾位,挨着李鸿章。

    他杯到酒干,谈笑风生,应对着各方敬酒和恭维。

    艾丽丝和樱子被安排在内眷席,由李鸿章的几个儿媳作陪。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时,一个不和谐的声音响起:

    “林爵爷此番平定东瀛,听说……杀了不少人?”

    说话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官员,姓赵,是都察院的御史,奉旨来天津办差,正好赶上这场宴会。

    席间瞬间安静下来。

    这位赵御史是朝中清流派的代表人物,最反感“滥杀”“暴虐”。

    林承志放下酒杯,看向他:“赵大人想说什么?”

    “没什么,只是好奇。”赵御史慢条斯理道。

    “听说东瀛死了十几万人,东京城都被烧了大半。

    圣人有云,仁者爱人。

    林爵爷以雷霆手段镇压,固然功在社稷,但……是否杀戮过重了些?”

    承认杀戮过重,就是承认自己残暴。

    否认,又显得冷漠无情。

    所有人都看向林承志。

    他站起身,走到花厅中央,环视众人:

    “赵大人说我杀戮过重。

    那我请问:当敌人把刀架在我们脖子上时,我们是该讲仁义道德,还是该以血还血,以牙还牙?”

    “我在日本杀的人,没有一个是无辜的。

    他们或是手持武器的士兵,或是煽动仇恨的官员,或是资助战争的财阀。

    至于普通百姓,我下令严禁骚扰,违者斩首。

    东京大火,是日军自己放火烧城,企图同归于尽,与我何干?”

    林承志盯着赵御史:“赵大人坐在京城的书房里,读着圣贤书,当然可以谈仁义。

    但我在战场上,面对的是要亡我国家、灭我种族的敌人。

    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这个道理,赵大人不懂吗?”

    赵御史脸色涨红,想要反驳,却不知如何开口。

    李鸿章适时打圆场:“好了好了,战场之事,非我等文人所能妄议。贤侄坐下,喝酒喝酒。”

    林承志回到座位,举杯道:“刚才失态了,自罚一杯。”

    宴会继续,气氛微妙了许多。

    许多人看林承志的眼神,多了几分敬畏,也多了几分……忌惮。

    这是个狠角色。不仅对敌人狠,对质疑者也毫不留情。

    夜深,宴散。

    林承志回到行辕为他准备的卧房。

    艾丽丝已经哄睡了林天佑,正在等他。

    “今天……很累吧?”她为他脱下外袍。

    “还好。”林承志揉了揉太阳穴,“只是有些人,总想试探我的底线。”

    “那个赵御史?”

    “不止他。”林承志走到窗前,看着窗外月色。

    “今天码头上那个老者,出现得太巧了。

    我查过,他儿子早在三年前就病死了,哪来的被俄人杀害?”

    艾丽丝一惊:“你是说……”

    “有人想借我的手,激化中俄矛盾。”林承志冷笑,“或者,想试探我对俄国的态度。”

    “是谁?”

    “可能是朝中主战派,也可能是……想看我栽跟头的人。”

    林承志转身,握住艾丽丝的手。

    “不过没关系。反正我对俄国的态度,迟早要明朗。他们不过是推了一把。”

    艾丽丝靠在他肩上,轻声问:“真的要打吗?”

    “箭在弦上。”林承志抚摸着她的金发。

    “俄国人不会罢手,我们也不能退让。这一仗,非打不可。”

    窗外,月光如水。

    行辕的另一处厢房,樱子正抱着林和平,轻声哼着日本的摇篮曲。

    孩子睡得很香,小脸红扑扑的。

    小夜子端来热水:“殿下,该休息了。”

    “再等等。”樱子看着孩子,“我想多看看他……再过一个月,就要送走了。”

    小夜子低下头,不知该如何安慰。

    门外传来敲门声,是林承志。

    “大人。”樱子连忙起身。

    林承志走进来,看了看熟睡的孩子,对樱子说道:“今天在码头,你做得很好。没有怯场。”

    “谢大人。”樱子低头,“只是……有些紧张。”

    “紧张是正常的。”林承志点点头。

    “明天,我带你进宫见太后和皇上。你要做好准备。”

    樱子身体一颤:“我……我也要去?”

    “你是林和平的母亲,当然要去。”林承志看着她,“太后想看看孩子,也想看看你。”

    樱子咬住嘴唇。她知道,这次进宫,将决定她和孩子的命运。

    “是,樱子明白了。”

    林承志离开后,樱子重新抱起孩子,眼泪无声滑落。

    “和平,我的孩子……妈妈对不起你……妈妈保护不了你……”

    行辕的书房里,李鸿章还没有睡。

    他坐在灯下,手中拿着一封刚收到的密信。

    信是军机处孙毓汶写来的,只有短短几句:“林某声势太盛,圣心不安。中堂宜早做安排,不可令其尾大不掉。”

    李鸿章叹了口气,将信凑到灯焰上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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