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花盛开的季节,东京城笼罩在一片凄美的粉白之中。

    竹音轩的庭院里,那株百年樱树正值满开,花瓣在晨风中如雪飘落,覆盖了青石板路,也覆盖了庭院角落那口枯井。

    三个月前,一个不愿受辱的士族女子在那里投井自尽,尸首捞上来时,手里还攥着一朵未开的樱花。

    产房里弥漫着血腥味、草药味和炭火闷烧的焦味。

    四盏煤油灯在墙角摇曳,将人影投射在泛黄的纸拉门上。

    樱子躺在产床上,身上盖着素白棉被,已被汗水浸透大半。

    她咬着一条折叠的棉布,脸色惨白如纸,嘴唇被咬出血痕,却始终没发出一声呻吟。

    “夫人,用力!再用力!”接生的老产婆跪在床尾,声音嘶哑焦急。

    她是东京最好的产婆,姓松本,今年六十三岁,一生接生过四百多个孩子。

    她这次却格外紧张,因为床上躺着的是总督的妾室,门外,那个被称为“东瀛之虎”的中国男人正在等待。

    樱子又一次用力,青筋在额头暴起,手指死死抓住床单。

    已经六个时辰了,从昨夜亥时阵痛开始,孩子还没出来。

    羊水在三更时分破了,血色越来越重,松本产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胎位……胎位不太正。”产婆擦着汗,低声对助手说道。

    “孩子的一条腿先出来了,是立位。”

    助手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子,是艾丽丝从美国医院调来的护士凯瑟琳,懂一些日语。

    她脸色一变:“那怎么办?需要剖腹吗?”

    “剖腹?”松本苦笑。

    “那种西洋医术,我只会听传闻。

    况且现在去找医生,来得及吗?”

    门外传来脚步声。

    纸拉门被拉开一条缝,艾丽丝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情况怎么样?”她问凯瑟琳。

    “不太妙,夫人。”凯瑟琳快步走到门口,压低声音。

    “胎位不正,腿先出来了。

    产妇失血过多,再这样下去……”

    艾丽丝脸色一沉。

    她走进产房,不顾血腥味,直接跪到樱子床边,握住她的手。

    樱子的手冰冷,手心全是汗。

    “樱子,看着我。”艾丽丝用生硬的日语说着。

    “孩子需要你,你必须坚持。

    想想孩子,想想他将来会叫你母亲,会读书写字,会成为优秀的人……”

    樱子睁开眼睛,眼神涣散。

    她看着艾丽丝,嘴唇翕动,声音细若游丝:“夫人……如果……如果我死了……请告诉孩子……妈妈爱他……”

    “你不会死!”艾丽丝握紧樱子的手。

    “我不允许你死。承志也不允许。你要活着,亲眼看着孩子长大。”

    门外传来低沉的声音:“还没生出来?”

    林承志站在门外,没有进来。

    按规矩,男人不进产房,他已经在庭院里站了三个时辰。

    周武和王士珍站在他身后,神色凝重。

    “承志,”艾丽丝起身走到门口。

    “情况不好。胎位不正,樱子失血过多。

    需要马上请医生,可能需要……剖腹产。”

    林承志眼神一凛。

    剖腹产在这个时代的危险性,死亡率超过六成,但如果拖下去,大人孩子都保不住。

    “去请军医。”林承志命令周武。

    “把最好的外科医生叫来,带上全套手术器械。快!”

    “是!”周武转身飞奔而去。

    林承志第一次踏进产房。

    松本产婆和侍女们吓得连忙跪伏在地。

    樱子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光彩,随即又黯淡下去。

    她想说什么,却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了。

    “听着,”林承志俯身,用日语说着,声音温和。

    “你不能死,我们的孩子需要母亲。

    我也需要你,不是作为总督需要顾问,而是作为男人需要女人。

    所以,你要活下来。”

    樱子的眼泪涌出来,混合着汗水,在苍白的脸上流淌。

    “我……我尽力……”她用尽最后的力气说道。

    这时,孩子的另一条腿也滑了出来。

    松本产婆惊叫:“腿全出来了!但身子卡住了!”

    情况危急到了极点。

    樱子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血染红了半张床单。

    凯瑟琳手忙脚乱地用止血纱布按压,血依然汩汩涌出。

    “医生来了!”门外传来喊声。

    一个四十多岁、穿着北洋军医制服的男人冲进来,手里提着铁皮医药箱。

    他叫陈济时,天津北洋医学堂毕业,又在德国留学三年,是北洋军中最优秀的外科医生之一。

    “大人,请回避。”陈济时简短地说道,“我要马上手术。”

    林承志点头,看了樱子一眼,转身走出产房。

    门关上了。

    庭院里,林承志站在樱花树下,望着飘落的花瓣,一言不发。

    王士珍站在他身后,想说些什么安慰的话,却不知如何开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产房里传来器械碰撞的声音,樱子压抑的呻吟,还有陈济时急促的指令:“止血钳!纱布!酒精!”

    一声微弱的啼哭划破了紧张的空气。

    生了。

    林承志身体一震,却没有立刻进去。

    他等了一会儿,直到陈济时满手是血地推门出来。

    “大人,是个男孩。”陈济时摘下沾血的手套,脸上是疲惫和庆幸。

    “母子平安,但夫人失血过多,需要静养至少三个月。

    孩子……也有些虚弱,早产了两周。”

    林承志点点头,走进产房。

    血腥味比刚才更重了。

    樱子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还睁着眼睛。

    艾丽丝抱着一个用白布包裹的小小襁褓,站在床边。

    看到林承志进来,她小心翼翼地将孩子递过去。

    林承志接过。孩子很小,脸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头发稀疏,但呼吸平稳。

    他抱着这个新生命,心中涌起复杂的情感,这是他的第二个儿子,将承载着中日融合的象征意义,也将承受这个时代所有的矛盾与痛苦。

    “和平。”他轻声说,“林和平。”

    樱子听到了,嘴角微微扬起,然后闭上了眼睛,昏睡过去。

    艾丽丝走过来,轻声说:“她太累了,让她睡吧。孩子我来照顾。”

    林承志将孩子交还给艾丽丝,目光落在樱子脸上。

    这个倔强的女人,终究还是活下来了。

    “好好照顾她。”林承志吩咐,“需要什么,直接吩咐。”

    “是。”

    林承志走出产房,回到庭院。

    樱花还在飘落,落在他的肩头。

    王士珍上前:“大人,天津急电。”

    “说。”

    “俄军向满洲里增兵两个师,约三万人,据线报,他们可能在两个月内南下。”

    “另外,英国公使欧格讷昨天抵达天津,提出想调停中俄争端。

    条件是……我们放弃对日本北部领土的主权,由英国托管。”

    林承志冷笑:“英国佬想趁火打劫。回复他们:日本的事,轮不到英国插手。”

    “是。还有……”王士珍犹豫了一下。

    “光明会在东京的活动加剧。

    昨晚,神田区一处华人工厂被纵火,死伤十七人。

    墙上用血写着‘倭奸去死’,是针对樱子顾问的。”

    林承志眼神一寒:“查。查到是谁,格杀勿论。”

    “已经查到了。是一个叫‘黑龙组’的地下组织,头目是原萨摩藩武士岛津勇。

    我们的人正在围捕。”

    “抓活的。”林承志命令,“我要知道,他们和光明会是什么关系。”

    “是!”

    王士珍退下。

    林承志独自站在庭院里,望着满树樱花。

    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承志回头,看到艾丽丝抱着孩子走出来。

    “承志,”爱丽丝有些担忧。

    “孩子……很健康。但樱子醒来后,我们该怎么告诉她?

    离百日之期,只有三个月了。”

    林承志走到艾丽丝身边,看着襁褓中熟睡的孩子。

    “按原计划。”他最终说道。

    “百日之后,送他去北京。静宜已经准备好了一切。”

    “可是樱子……”

    “这是她的选择。”林承志的声音有些冷,“也是这个时代的代价。”

    产房里,昏睡中的樱子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自己站在一座桥上,桥的一端是日本,樱花盛开。

    另一端是中国,牡丹怒放。

    她怀中抱着孩子,想要过桥,桥突然断裂。

    她坠落,孩子从怀中滑脱,飞向天空,化作一只白鸽,越飞越远……

    “孩子!”樱子惊叫着醒来。

    床边,小夜子连忙按住她:“殿下,您醒了!别动,您刚做完手术……”

    “孩子呢?”樱子抓住她的手,声音嘶哑,“我的孩子呢?”

    “夫人抱着呢,在外面。”小夜子眼中含泪。

    “是个男孩,很健康。大人给他取名林和平。”

    “和平……”樱子喃喃重复这个名字,眼泪涌出来。

    “让我看看他……让我看看他……”

    小夜子起身要去叫,艾丽丝已经抱着孩子进来了。

    “樱子,你看。”艾丽丝小心翼翼地将孩子放在樱子枕边,“这就是和平。”

    樱子颤抖着手,抚摸孩子的脸。

    那么小,那么软,那么温暖。

    这是她的骨肉,她怀了九个月,拼了命生下来的骨肉。

    “他……他像谁?”樱子哽咽着问道。

    “像你。”艾丽丝微笑着说道。

    “眼睛的形状,嘴唇的弧度,都像你。

    鼻子和额头,像承志。”

    “夫人,”樱子抬起头,“谢谢您。没有您,我和孩子可能都……”

    “不要说这些。”艾丽丝握住她的手。

    “你现在要做的,是好好养身体。孩子我会照顾,你放心。”

    樱子点头,目光又回到孩子身上。

    “小夜子,把我的砚台和纸笔拿来。”

    “殿下,您现在不能动……”

    “拿来。”樱子声音坚定。

    小夜子只好照办。

    艾丽丝扶樱子半坐起来,在她背后垫了枕头。

    樱子铺开纸,磨墨,提起笔。

    她的手还在抖,开始写信,用日文写,写给这个刚刚出生、还看不懂字的孩子。

    “和平吾儿:

    当你读到这封信时,母亲可能已经不在了,或者老了。

    但母亲的爱,永远不会消失。

    母亲想告诉你,你的出生是多么不容易。

    母亲拼了命生下你,不是因为责任,而是因为爱。

    母亲爱你,从你在腹中第一次胎动时,就深深地爱你。

    母亲也想告诉你,母亲为什么做那些被人骂作‘叛徒’的事。

    不是因为懦弱,不是因为野心,而是因为……母亲想让更多人活下去。

    战争已经死了太多人,母亲不想再看到死亡。

    如果母亲的‘背叛’能换来十条、一百条生命,那母亲愿意背负骂名。

    你的名字叫和平。

    这是母亲的祈愿,也是这个时代最稀缺的东西。

    将来,无论你在中国还是日本,无论别人怎么看你。

    你都要记住,你是两个民族的桥梁,是母亲用生命换来的希望。

    母亲希望你,永远不要恨。

    不要恨父亲,不要恨母亲,不要恨任何一个国家、一个民族。

    恨只会带来更多恨,只有爱,才能终结仇恨。

    如果有一天,你能让樱花和牡丹在同一个花园里盛开,那母亲在天之灵,也会微笑。

    永远爱你的母亲

    桂宫樱子

    明治二十九年四月八日晨”

    写完最后一个字,樱子的手终于支撑不住,笔掉在地上。

    她靠在枕头上,喘着气,眼泪无声滑落。

    艾丽丝拿起信,看完,也泪流满面。

    “樱子,”她哽咽着说道,“你是个伟大的母亲。”

    “不,”樱子摇头,“我只是个……普通的母亲。”

    窗外,樱花还在飘落。

    一片花瓣从窗口飞进来,落在信纸上,压在“和平”两个字上。

    竹音轩外,一场追捕正在进行。

    东京下町的狭窄巷道里,十几个黑影在夜色中狂奔。

    前面是逃亡者,后面是追兵。

    枪声零碎地响起,打破夜的寂静。

    “岛津勇!站住!”周武亲自带队,手持毛瑟手枪,紧追不舍。

    叫岛津勇的男人,三十多岁,穿着破旧的武士服,腰间还插着一把断了半截的武士刀。

    他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伤疤,是在甲午战争中被北洋军的刺刀划伤的。

    “支那人!休想抓我!”他嘶吼着,拐进一条死胡同。

    周武追进去,举枪瞄准:“放下武器,饶你不死!”

    岛津勇背靠墙壁,拔出断刀,狂笑:“武士只有战死,没有投降!”

    他冲过来,刀光一闪。

    周武扣动扳机。

    “砰!”

    岛津勇身体一震,胸口绽开血花。

    但他没有停,继续前冲,断刀劈向周武。

    周武侧身躲过,又一枪打在他腿上。

    岛津勇跪倒在地,仍用刀支撑着身体,不肯倒下。

    “说,”周武用枪指着他,“光明会给了你们什么?为什么要针对樱子夫人?”

    岛津勇吐出一口血,狞笑:“那个倭奸……她背叛日本,帮助支那人毁灭我们的文化……她该死!

    光明会的大人说了,杀了她,就支持我们复国……”

    “光明会在日本的头目是谁?据点在哪里?”

    “呵呵……你们永远……找不到……”岛津勇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天皇陛下……万岁!”

    他用最后力气,将断刀刺进自己腹部,横向一拉。

    血溅在墙壁上,在月光下黑得发亮。

    周武皱眉,线索又断了。

    他蹲下身,搜查岛津勇的尸体。

    在衣襟夹层里,找到一张被血浸透的纸条。

    上面用德文写着一行字,周武看不懂,肯定是重要情报。

    “带走。”他命令手下,“尸体也带走,仔细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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