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渡岛的二月,是真正的人间地狱。

    从海上望去,这座位于日本海中的孤岛被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

    海岸线上嶙峋的黑色礁石如同怪兽的獠牙,不断被灰绿色的浪涛拍打,溅起惨白的泡沫。

    岛上几乎没有植被,只有光秃秃的褐色山岩和堆积如山的矿渣。

    那是过去三百年德川幕府开采金矿留下的创伤,如今在殖民统治下,这创伤被撕得更深、更血腥。

    林承志站在矿场最高处的了望台上,举着单筒望远镜向下俯瞰。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细呢军便服,外罩黑色呢绒斗篷,脚蹬长筒皮靴,脸上戴着一副防风镜。

    望远镜里,矿场的全貌清晰令人窒息:

    数千名劳工像蚂蚁一样在山体上蠕动。

    他们大多赤裸着上身,只在腰间围一块破布,皮肤被严寒冻成青紫色,又被矿尘染得黝黑。

    一些人用铁镐敲击岩壁,每一下都迸出火星,发出单调而沉闷的“铛、铛”声。

    另一些人背着沉重的竹篓,沿着陡峭的矿道向上攀爬。

    竹篓里装满了矿石,压得他们腰几乎弯到地上。

    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深陷的脚印和……暗红色的痕迹。

    那是脚被冻裂后流出的血。

    矿场边缘,一排简陋的窝棚在寒风中摇摇欲坠。

    那是劳工的住所,几根木头支起,盖上草席和油布,四面漏风,地上铺着潮湿的稻草。

    窝棚旁,几十具尸体随意堆放着,盖着破草席,露出的手脚已经僵硬,皮肤呈诡异的蜡白色。

    “今日死亡多少?”林承志放下望远镜,问身旁的矿场监督。

    松本翻开手中的账簿,声音平板:“启禀大人,昨日入矿劳工五千二百一十七人,今晨点卯,实到四千八百九十三人。

    死亡三百二十四人,其中冻死二百零七人,矿难压死六十八人,病死者四十九人。

    另有重伤无法劳动者一百五十二人,已移出矿场。”

    林承志沉默片刻:“死亡率超过百分之六。太高了。”

    “大人,这已经是尽力控制的结果。”松本解释。

    “佐渡岛冬季气温可达零下二十度,劳工衣衫单薄,食物不足,每日劳作十个时辰,死亡在所难免。”

    他压低声音:“这些日本劳工多有抵触情绪,故意怠工、破坏工具,甚至袭击监工。

    昨日就发生三起暴动,处决了十七人。”

    林承志举起望远镜,聚焦在矿场入口处。

    那里竖着十几根木桩,每根木桩上都绑着一具尸体,有的被砍头,有的被开膛,有的被剥皮,死状极惨。

    这是“以儆效尤”,用最残酷的方式警告其他劳工,反抗者,死。

    “矿石产量呢?”林承志问道。

    “昨日产出金矿石八百吨,含金量约千分之三,可提炼黄金两千四百两。”

    松本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按此速度,佐渡金山年产量可达八十万两黄金。

    加上石见银山、别子铜矿等其他矿场,今年东瀛矿产总收入预计超过一千五百万两白银。”

    一千五百万两。

    林承志在心中计算:这相当于日本战前全年财政收入的两倍。

    而这还只是矿产收入,加上赔款、税收、贸易利润……

    日本这个战败国,正在被榨出最后一滴油。

    “全部运回国内。”林承志下令。

    “黄金直接入库,作为‘华元’的发行储备。

    白银和铜,运往汉阳铁厂和江南制造总局。

    我已经下令,铁厂扩建高炉两座,制造局增设火炮生产线。

    明年这个时候,我们要能自己生产大口径舰炮。”

    “大人英明!”松本奉承道。

    “以日本之资源,养中国之工业,再以中国之军备,巩固日本之统治。

    此乃真正以战养战,循环不息!”

    林承志走下了望台,来到矿场边缘。

    几个监工看到他,连忙行礼。

    劳工们低着头,加快手中的动作,不敢看他。

    林承志能感觉到,那些低垂的眼帘下,藏着怎样的仇恨。

    “你,过来。”他指着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

    少年浑身一颤,放下背上的竹篓,战战兢兢地走过来,跪在雪地里。

    他瘦得皮包骨头,肋骨根根可见,脸上满是冻疮和污垢,那双眼睛保留着少年人的清澈,清澈里充满了恐惧。

    “多大了?”林承志用日语问道。

    “十……十六岁。”少年声音颤抖。

    “哪里人?”

    “会……会津。”

    林承志记得这个地方,明治维新时,会津藩誓死效忠幕府,最后被新政府军攻破,全城遭屠。

    这个少年,应该是会津藩武士的后代。

    “为什么来矿场?”

    少年低下头:“家里……没饭吃了。

    自治政府说,来矿场干活,一天给一碗米。

    我……我有母亲和两个妹妹要养。”

    一天一碗米,就要在零下二十度的严寒里劳作十个时辰,背负上百斤的矿石。

    随时可能冻死、累死、被处决。

    这就是殖民统治下的“工作机会”。

    林承志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一块巧克力,这是艾丽丝从美国带来的。

    他递给少年:“拿去。”

    少年愣住了,不敢接。

    “拿着。”林承志塞进他手里。

    “背完这一篓,去找监工,说是我说的,调你去厨房帮工,那里至少暖和些。”

    少年浑身颤抖,眼泪夺眶而出,在肮脏的脸上冲出两道白痕。

    他拼命磕头:“谢……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林承志摆摆手,转身离开。

    走出很远,还能听到少年压抑的哭泣声。

    松本跟上来,不解地问:“大人,何必对这些人仁慈?他们……”

    “这不是仁慈,是手段。”林承志打断。

    “一味高压,只会激起更激烈的反抗。

    偶尔施以小恩小惠,让他们觉得还有希望,还能活下去。

    他们才会继续干活,而不是想着拼命。

    这个少年会记住我的‘恩惠’,会告诉其他人,只要听话,就有活路。

    这比杀一百个人都管用。”

    松本恍然大悟:“大人深谋远虑!”

    “还有,”林承志停下脚步。

    “从明天起,劳工每日口粮增加半碗米。

    另外,设立‘模范劳工奖’,每月评选一次,获奖者可得双倍口粮。

    还能把家人接到矿场安置,当然,家人也要干活。”

    “这……这会增加成本……”

    “用不了多少钱,但能提高效率,减少反抗。”

    林承志看着矿场上那些麻木的劳工。

    “我要的不是一堆会动的尸体,是能持续产出的劳动力。

    饿死的劳工没有价值,活着的才有。”

    “是!下官明白!”

    巡视完矿场,林承志来到码头。

    这里停泊着三艘运输船,正在装载矿石。

    巨大的吊臂将一筐筐矿石从岸上吊起,装入船舱,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码头上,一群劳工正在监工的皮鞭下搬运最后一批货物。

    林承志正要上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樱子。

    她站在码头边的栈桥上,穿着厚厚的深蓝色斗篷,脸上蒙着面纱,林承志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她身旁跟着两个侍女,还有一个穿着神官服饰的老者,是贺茂忠行。

    “你怎么来了?”林承志走过去。

    樱子取下一点面纱,露出苍白的脸。

    “贺茂神官说,想为死去的劳工做法事。我……我来看看。”

    贺茂忠行深深鞠躬:“总督大人,这些劳工也是人,死后魂魄无所归依。

    贫僧想为他们诵经超度,望大人恩准。”

    林承志看了看那些堆积在矿场边缘的尸体,又看看樱子,她眼中满是恳求。

    “可以。”他点头允许。

    “但只能在码头边的小神社进行,不准进入矿场,不准聚集劳工。

    法事时间不得超过一个时辰。”

    “谢大人恩典!”贺茂忠行再次深躬。

    林承志看向樱子:“你不该来这种地方,回去吧。”

    “大人,”樱子低声说,“樱子想看看,这些用日本人的血汗换来的矿石,最终会去往哪里。”

    “那就上船吧。”他伸出手,“我带你看。”

    运输船驶离佐渡岛,向着西南方向航行。

    船上除了矿石,还有林承志和他的随从,以及樱子、贺茂忠行和几个侍女。

    船不大,在波涛汹涌的日本海上颠簸前行,樱子晕船,脸色苍白,坚持站在甲板上,望着渐渐远去的佐渡岛。

    “那些矿石,”樱子轻声问道,“会运到哪里?”

    “上海。”林承志站在樱子身边,扶着她以免摔倒。

    “一部分在江南制造总局冶炼,制成枪炮、机器。

    另一部分运往汉阳,用于铁厂扩建。

    明年,汉阳铁厂的钢产量将达到十万吨,超过日本战前的全国产量。”

    “十万吨钢……”樱子喃喃重复,“可以造多少军舰?多少枪炮?”

    “足够武装二十万军队,或者建造十艘‘致远’级装甲巡洋舰。”

    林承志平静地说道。

    “而这些钢的原料,大部分来自日本的矿山。

    用你们的资源,造我们的武器,再用这些武器,巩固对你们的统治。”

    樱子闭上眼睛,感到一阵眩晕。

    所有这些苦难,最终都化为冰冷的数字:十万吨钢,二十万军队,十艘军舰。

    “值得吗?”樱子忽然问道。

    “为了这些钢铁和枪炮,让那么多人死去,让整个民族沦为奴隶,值得吗?”

    林承志沉默了很久。

    他转头看向樱子:“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强者生存,弱者灭亡。

    今天我是强者,所以我可以榨取你们的资源,奴役你们的人民。

    如果有一天你们变强了,你们也会做同样的事。”

    “所以,不要问值不值得。”林承志望着海天交接处。

    “要问的是,如何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让自己和自己的民族活下去。

    对现在的日本来说,活下去的方式,就是为我提供资源,换取我不把你们彻底毁灭的‘仁慈’。

    对现在的我来说,活下去的方式,就是用你们的资源壮大自己,应对更强大的敌人,俄国人,英国人,还有……光明会。”

    “光明会……在矿场也有活动吗?”樱子问道。

    “有。”林承志点头。

    “松本报告,劳工中有人在传播‘末日预言’,说我是‘东方恶魔’,光明会会派‘神使’来拯救日本。

    已经抓了几个传教者,都是受过教育的旧武士。

    他们宁死也不肯透露更多情报。”

    樱子心中一紧,没想到连这种人间地狱般的矿场都有光明会的影子。

    “大人要小心。”她忍不住说道。

    “光明会最擅长利用人的绝望。

    矿场里那些人……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很容易被煽动。”

    “我知道。”林承志看了看樱子。

    “法事之后,你以文化教育厅长官的身份,对劳工发表讲话。

    告诉他们:好好干活,家人就有饭吃。

    反抗,只有死路一条。

    给他们一点希望,比如,工作满三年,表现良好者,可以回家。

    比如,设立学校,让劳工的孩子可以读书。”

    “最重要的是,要让他们相信,跟着总督府走,至少还能活着,还能看到未来。

    跟着光明会那些虚无缥缈的‘神使’,只有死路一条。”

    樱子明白了。

    她不仅是来做慈善的,更是来当说客的。

    用她的皇室身份,用她的文化权威,来安抚这些绝望的人,让他们继续在矿场上劳作至死。

    她感到一阵恶心,扶着船舷干呕起来,侍女连忙上前照顾。

    林承志看着她痛苦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伸手轻拍她的背,动作罕见的温柔:“如果不舒服,就进去休息吧。”

    “不。”樱子擦擦嘴角,直起身。

    “樱子……会完成任务的,为了那些还能活下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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