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乡平八郎是被冰冷的海水呛醒的。

    意识如同沉在深海的碎片,艰难地一点一点拼凑回来。

    首先恢复的是听觉:嘈杂的人声、凄厉的惨叫、火焰燃烧的噼啪声、海水涌入舱室的哗啦声,还有隐约的、闷雷般的炮声。

    然后是触觉:冰冷、黏腻、剧痛。

    身体仿佛被拆散又粗暴地组装起来,每一处关节、每一块肌肉都在哀嚎。

    尤其是头部,像是被铁锤反复敲击,钝痛伴随着强烈的眩晕和恶心。

    东乡平八郎试图睁开眼,眼皮却沉重如山。

    努力了几次,才勉强撑开一道缝隙。

    视线模糊,天旋地转。

    他发现自己半躺在驾驶台残骸的一角,身下是冰冷湿滑、倾斜角度极大的甲板。

    周围是扭曲的钢铁、燃烧的杂物和横七竖八的尸体。

    硝烟和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驾驶台……已经没了顶棚,前半部分完全消失,露出被熏黑的、狰狞的断裂结构。

    阳光直接照射下来,却无法带来丝毫暖意。

    透过破损的舷壁,能看到外面翻滚的海面和远处依稀的舰影。

    我还活着……东乡平乡八郎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随即是更深的苦涩。

    作为舰长,在战舰遭受致命打击、部下死伤惨重时独自幸存,这并非荣耀,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残酷。

    “舰长!舰长您醒了!”一个带着哭腔的熟悉声音在旁边响起。

    副官涩谷少尉满脸血污,左臂不规则地弯曲着,用仅存的右手拼命想要扶起他。

    “涩谷……情况……”东乡平八郎的声音嘶哑微弱,每说一个字都牵扯着胸腹的剧痛。

    “舰长……”涩谷的眼泪混着血水流下来。

    “驾驶台被命中后,您昏迷了……现在全舰由大副临时指挥。

    但……但情况很糟,非常糟!

    前部火灾失控,正在向中部蔓延!

    左舷破口再次崩裂,进水加速!

    动力舱报告主机故障,我们……我们失去大部分动力了,只能在海上漂浮,随波逐流!

    伤亡……过半,许多伤员得不到救治……”

    东乡平八郎的心一点点沉入冰海。

    失去动力,在这四面环敌的海上,就是待宰的羔羊。

    “敌舰……动向……”他艰难地问道。

    涩谷指向舷外,声音充满绝望:“支那人的巡洋舰……停止了炮击。

    他们在我们周围……形成了严密的包围圈。

    最近的距离不到两千米……他们的炮口……都指着我们。

    ‘定远’、‘镇远’也在靠近……还有,海面上……有支那人的小艇在活动,似乎在打捞‘吉野’的落水者……”

    停止了炮击?

    东乡平八郎微微一怔。

    这不符合常理。

    以敌方绝对优势的火力和态势,完全可以轻松地将“浪速”送入海底,就像对待“吉野”一样。

    为什么停下?

    是戏耍?

    是等待更残酷的处决方式?

    还是……另有所图?

    一个诡异的声音,透过海风隐隐传来。

    那是一个经过喇叭扩音后、略显失真异常清晰的喊话声,用的是日语,意思明白无误:

    “‘浪速’舰的日本海军官兵们!

    这里是北洋水师提督林承志麾下!

    你们已被完全包围,失去战斗力!

    继续抵抗,只有死路一条!

    为免无谓伤亡,限你们在一刻钟内,降下军旗,挂起白旗,全体官兵到甲板集合投降!

    我军保证依国际公法,给予战俘人道待遇!

    重复,‘浪速’舰官兵,立即投降!”

    劝降!

    东乡平八郎的瞳孔骤然收缩。

    原来如此!

    对方是要俘获“浪速”!

    一艘基本完好的、装备了先进速射炮和鱼雷的日本巡洋舰,作为战利品,其政治意义和宣传价值,远比击沉更大!

    更何况,还能获得一批有价值的俘虏,包括他这个舰长!

    耻辱!巨大的耻辱!

    被支那海军逼降?

    这比被击沉更加难以接受!

    东乡平八郎感到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愤怒和屈辱让他暂时忘记了伤痛,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体力不支和甲板倾斜再次摔倒。

    “舰长!小心!”涩谷连忙扶住他。

    “不能……投降……”东乡平八郎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眼神凶狠如受伤的野兽。

    “帝国海军……没有投降的先例!

    命令……准备自沉!

    销毁密码本和重要文件!

    所有人……准备玉碎!”

    “可是舰长!”涩谷哭喊道。

    “很多兄弟还活着!

    他们受了重伤!

    而且……而且支那人说保证人道待遇!

    我们……我们至少应该为活着的人考虑啊!”

    “考虑?”东乡平八郎厉声道,声音很快因虚弱而低下去。

    “涩谷……你是帝国军人……投降的耻辱,会伴随你一生,甚至累及家族……宁可光荣战死……”

    “但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一个嘶哑的声音插了进来。

    是重伤的大副,他拖着一条断腿爬了过来,脸上满是烟灰和决绝。

    “舰长!我同意玉碎!

    但不能让所有兄弟都陪葬!

    那些重伤的,那些还有机会活的……应该给他们选择!而且……”

    大副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活着被俘,未必不能为帝国再做些什么……

    至少,我们能亲眼看看,这支可怕的北洋水师,到底是怎么回事!

    把情报带回去,比无意义的死去,或许更有价值!”

    东乡平八郎愣住了。

    大副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他被愤怒和传统武士道精神灼烧的头脑上。

    是啊,死很容易,一了百了。

    但活着,背负着屈辱活着,去观察,去了解这个可怕的对手,将情报送回去。

    警告伊东司令官,警告军令部,警告整个帝国……

    这难道不是另一种形式的效忠吗?

    甚至,可能比单纯的玉碎,更有意义?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在东乡平八郎心中疯狂滋长。

    他想起了“吉野”那诡异的沉没,想起了那来自深海的恐怖袭击,想起了超视距的精准炮火……

    帝国对北洋水师的认知,出现了致命的偏差!

    这个情报,必须送回去!

    如果所有人都死了,谁去传递这个用鲜血换来的教训?

    可是……投降的命令,要由他,东乡平八郎来下达吗?

    这个决定,将会让他背负怎样的骂名?

    他的家族,他的后代,将如何面对?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外围北洋舰队的包围圈又缩小了一些,炮口在阳光下闪烁着寒光。

    劝降的喊话声再次响起,带着最后通牒的意味。

    “舰长!没时间了!”大副和涩谷都焦急地看着他。

    东乡平八郎闭上眼睛,胸膛剧烈起伏。

    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江田岛海校的樱花,首次登上军舰的激动,天皇检阅时的荣光,同僚们意气风发的脸庞。

    以及……“吉野”沉没时那冲天而起的火光和浓烟。

    良久,东乡平八郎缓缓睁开眼。

    眼中的愤怒、挣扎、痛苦,逐渐沉淀为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死寂的平静。

    那是一种将灵魂切割后,做出的最冷酷、也最无奈的决定。

    东乡平八郎看向涩谷,声音平静得可怕:“传令……降下军旗……挂……白旗。

    命令所有还能行动的官兵,到前甲板……集合。

    重伤员……尽量抬上去。

    销毁所有机密文件和密码本。

    然后……以我的名义,向对方打出信号:‘浪速’舰……同意投降。”

    “舰长!”涩谷和大副都浑身一震。

    “执行命令。”东乡平八郎不再看他们,目光投向舷外湛蓝冰冷的天空。

    “所有的责任和耻辱,由我东乡平八郎一人承担。

    你们……好好活下去。

    把今天看到的、经历的……一切,都记在心里。

    帝国……需要知道真相。”

    涩谷和大副含着泪,重重顿首:“嗨依!”

    命令被传递下去。

    “浪速”舰残破的桅杆上,那面曾经高高飘扬、象征旭日东升的十六瓣菊纹章海军旗,被缓缓降下。

    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用白色床单临时赶制、在海风中无力飘动的白旗。

    这一举动,如同在沸腾的油锅中滴入冷水,在“浪速”舰残存的官兵中,激起了截然不同的反应。

    有人如释重负,瘫倒在地。

    有人抱头痛哭。

    也有人面露愤慨,咬牙切齿。

    在军官的呵斥和求生的本能下,大多数人还是相互搀扶着,或抬着重伤员,蹒跚着走向前甲板。

    东乡平八郎没有动。

    他依旧靠坐在驾驶台的残骸里,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阳光照在他苍白平静的脸上,那双曾经锐利的眼睛,此刻深如寒潭,映不出任何光芒。

    他缓缓抽出自己的佩刀,一柄精美的、刀柄缠着金丝、刀鞘刻着家族徽记的武士刀。

    按照传统,他应该切腹自尽,以保全最后的武士尊严。

    但是……大副的话在他耳边回响。

    死了,就真的什么都结束了。

    活着,哪怕背负屈辱,或许还能为帝国做点什么……

    东乡平八郎握着刀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最终,他没有拔出刀,将刀连着刀鞘,轻轻放在身旁。

    他整理了一下破烂不堪的军服,用手帕擦去脸上的血污,努力坐直身体,目光平静地望向越来越近的、正在放下小艇的北洋军舰。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帝国海军舰长东乡平八郎。

    而是一个战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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