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海卫基地东侧的露天靶场。

    按照新的《训练纲要》,今日是“镇远”、“定远”两舰的副炮射击协同训练日。

    靶场上竖起了数个模拟舰船轮廓的厚木靶,距离约一千五百码。

    海风不小,给射击增加了难度。

    林承志带着沈葆和几名督导处军官,亲临靶场观摩。

    他穿着那身特制官服,外披一件深色呢绒斗篷,站在观测台上,举着望远镜观察。

    “镇远”舰的副炮位上,炮手们动作明显有些迟缓、生疏。

    装填、瞄准、击发的节奏不一,炮弹落点散布很大,几乎谈不上协同。

    反观稍后抵达的“定远”舰,炮手动作相对整齐,虽也有失误,但能看出是经过了一些新式训练的。

    “林会办,”“镇远”舰枪炮大副,一位姓陈的守备跑过来,脸上堆着为难的笑。

    “今日风大,弟兄们不太适应,加上这新定的射击诸元算法复杂,一时半会儿还没吃透……您看,是不是容我们再练练?”

    沈葆在一旁低声道:“先生,这个陈守备是林泰曾管带的亲信,以前负责‘镇远’枪炮训练的就是他。

    我们派去的督导官反映,他私下跟炮手们说‘按老法子打就行,新规矩花架子’。”

    林承志放下望远镜,看了陈守备一眼,没说话。

    他又看向“镇远”舰高大的舰体,甲板上,一些水兵正懒洋洋地靠在栏杆边,看着靶场方向,指指点点,毫无紧张感。

    “陈守备,”林承志开口,“《纲要》规定,副炮协同射击,优秀标准为三轮齐射,半数炮弹落点在靶标半径二十码内。你舰今日成绩,可曾记录?”

    “呃……这个,风大,成绩不太理想,就没细记……”陈守备支吾道。

    “督导官!”林承志喝道。

    一名年轻的督导官立刻上前,翻开记录本,大声念道:“‘镇远’舰左舷副炮群,今日实弹射击三轮。

    第一轮,六发炮弹,最近落点距靶七十五码。

    第二轮,五发,最近落点九十二码。

    第三轮,六发,最近落点一百一十码。

    无一命中靶标范围。

    协同射击节奏混乱,装填平均耗时较规定超时百分之五十。”

    数据冰冷,清晰无误地揭示了训练的敷衍。

    陈守备脸色涨红,辩解道:“这……新炮新规,总要有个熟悉过程!林管带也说了,不能操之过急……”

    “林管带?”林承志打断他,语气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林管带现在何处?为何未在靶场督导训练?按照《纲要》,舰艇主官必须亲临重要训练现场。”

    “林管带……林管带在舰上处理机要文书。”陈守备额头冒汗。

    “机要文书比战备训练更重要?”林承志不再看他,对沈葆道。

    “记录:‘镇远’舰管带林泰曾,无故缺席规定训练。

    该舰副炮训练成绩不合格,枪炮大副陈守备督导不力。

    按《纲要》第三章第七条、第九条,林泰曾罚俸一月,陈守备降职一级,留用察看。

    即日执行。

    该舰副炮全体炮手,加训二十个时辰,由督导处派人监督,直到成绩达标为止。”

    “是!”沈葆大声应道,迅速记录。

    陈守备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罚俸降职!而且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这脸丢大了!

    消息很快传回停泊在码头的“镇远”舰上。

    舰长室内,林泰曾猛地将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瓷片四溅!

    “欺人太甚!”他怒吼道。

    “当着全军的面打我林泰曾的脸!他林承志想干什么?真以为这水师是他林家的私产了吗?!”

    “管带息怒!”几名亲信军官连忙劝慰。

    “那林承志仗着李中堂和太后的势,眼下风头正劲,硬碰硬吃亏啊!”

    “硬碰硬?”林泰曾冷笑。

    “老子在海上玩炮的时候,他还在娘胎里呢!跟我玩硬的?”

    他眼中闪过一丝狠色。

    “他不是要成绩吗?

    好!传我的令,从明天起,训练加倍!往死里练!

    煤炭?耗就耗!弹药?打就打!

    我倒要看看,他把银子都折腾光了,拿什么跟李中堂、跟朝廷交代!

    还有,告诉下面弟兄,训练受伤的、累病的,统统给我报到营务处去,就说新规太严,不堪重负!

    我要让所有人看看,他这套‘洋办法’,是怎么祸害我水师弟兄的!”

    接下来的几天,“镇远”舰果然“训练刻苦”。

    每日炮声不断,煤炭消耗量骤增,也确实出现了几起士兵训练中扭伤、因疲劳操作导致小事故的情况。

    营务处那边,开始收到一些关于新规“不近人情”、“徒耗国力”的抱怨。

    林承志很快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他站在提督署的露台上,望着远处“镇远”舰烟囱不时冒出的浓烟,对身旁的安德烈亚斯道:“看到了吗?这就是旧式军队的思维。

    他们不懂什么叫科学训练、精细管理,以为拼命、耗资源就是‘刻苦’。

    出了问题,不从自身找原因,只会抱怨规矩。”

    “需要干预吗?”安德烈亚斯问道。

    “不必。”林承志摇头。

    “让他们演。沈葆,训练消耗的煤炭、弹药,每日详细记录。

    魏源,去查‘镇远’舰以往的煤炭、弹药领取和消耗记录,特别是林泰曾任管带以来的。我要最详细的数据比对。”

    “先生,您是想……”沈葆若有所思。

    “他不是要跟我比谁更能‘耗’吗?”

    林承志嘴角泛起一丝冷意。

    “那我就跟他算算账,看看以往那些没耗在训练上、却凭空消失的物资,都去了哪里。”

    这日傍晚,林承志正在审阅“致远级”最新修改的装甲设计方案。

    林福匆匆进来,脸色有些怪异:“少爷,天津府上来人,说是……艾丽丝夫人和小少爷的船,五日前已从旧金山起航,预计再有大半个月,就能抵达上海了。

    施耐德先生派的商务代表团也随行。这是刚到的电报。”

    说着,递上一封译好的电文。

    林承志接过电文的手微微一顿。

    艾丽丝终究还是来了……带着天佑。

    在这个节骨眼上。

    他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期待,有愧疚,有温暖,也有一丝头疼。

    艾丽丝的到来,意味着他的海外家庭将正式暴露在远东复杂而危险的局势中。

    如何安置她们?

    如何面对静宜格格?

    还有苏菲……虽然她识大体地选择了留在北京工作。

    但三个女人以不同身份出现在他生活里,局面之微妙可想而知。

    “知道了。”林承志将电文收好,面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回复上海方面,做好接应准备。夫人和少爷抵达后,先安顿在法租界最安全的那处宅子,加派可靠人手护卫。一切等我回上海再说。”

    “是。”林福迟疑了一下,“那……静宜格格那边?”

    “我自有分寸。”林承志挥挥手,示意他下去。

    停泊在港内的“镇远”舰上,林泰曾正与几个心腹在舱室内密谈。

    “管带,账目……恐怕经不起细查啊。”

    一名负责后勤的军官忧心忡忡。

    “以往咱们多领的煤炭,倒手卖给商人不少,还有那些以次充好的零部件差价……”

    “慌什么!”林泰曾瞪了他一眼。

    “账目做得干净点!关键是,得让那位林会办没心思细查才行。”

    “管带的意思是?”

    林泰曾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他不是重视那些留洋回来的学生吗?

    不是搞什么‘技术跃进’吗?

    我听说,他们在上海的那个秘密工场,最近出了几次‘小事故’,虽然没伤着人,但耽误了进度……

    你说,要是威海卫这边,也出点类似的技术‘意外’。

    比如新装的炮架出了问题,或者训练时炮弹‘意外’近失,伤了人……

    他的注意力,会不会就被吸引过来了?

    那些归国学子,会不会被质疑能力?”

    几名军官倒吸一口凉气。

    这是要制造事故,嫁祸于人啊!风险极大!

    “管带,这……万一查出来……”

    “只要手脚干净,查不出来!”林泰曾压低声音。

    “找可靠的人去做,伪装成操作失误或者设备缺陷。

    别忘了,咱们在机器局、船坞,也有老人!

    只要把事情闹大,让李中堂和朝廷觉得他林承志搞的这套‘新东西’不靠谱,危险,自然就有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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