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冬日,天空总是灰蒙蒙的。

    养心殿东暖阁内,地龙烧得很旺,气氛却有些清冷压抑。

    光绪皇帝载湉坐在御案之后,身上穿着明黄色常服袍,外罩石青色貂皮端罩,头戴红绒结顶冠。

    他今年刚满十九岁,面容清秀,眉眼间依稀可见爱新觉罗家族的特征。

    他脸色略显苍白,嘴唇紧抿,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甚相符的沉重与郁色。

    御案上堆着一些奏折,光绪似乎无心批阅,目光投向窗外光秃秃的枝桠,有些出神。

    御案下首,站着帝师、户部尚书翁同龢。

    翁同龢年近花甲,清癯矍铄,穿着仙鹤补服,头戴双眼花翎,面容严肃,三绺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正微微躬身汇报。

    “……皇上,北洋近日又上一折,请拨银八十万两,用于购置新式速射炮及改造‘定’、‘镇’等舰。

    李少荃折中称,此炮乃仿西法自制,威力射速远超旧炮,于海防大有裨益。

    然臣观其造价,单门炮竟需一万八千两之巨,若按其所请数量,所费着实惊人。”

    翁同龢的声音平稳,透着不以为然。

    “且此炮来源,皆由那捐官商人林承志一力操办,其中有无虚报、有无中饱,实难稽考。

    臣恐长此以往,北洋经费尽入私囊,水师亦成李氏……乃至他人之私兵。”

    光绪的眉头微微蹙起,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的桌面。

    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低沉:“翁师傅,李中堂历年经营北洋,于海防确有其功。

    购炮强军,亦是正理。

    至于林承志此人,太后寿宴上那‘活动影戏机’,便是他所献?”

    “正是。”翁同龢答道。

    “此子颇善钻营,借海关盛宣怀结识李中堂,又以奇技淫巧取悦太后。

    如今更与静宜格格过从甚密,听闻庆亲王亦对其青眼有加。

    其人行迹,臣总觉过于活络,所图非小。”

    “所图非小……”光绪重复了一句,目光有些复杂。

    他自幼聪慧,饱读诗书,亲政以来,未尝不想励精图治,振兴大清。

    但头顶有慈禧太后这座大山,身边是顽固守旧的满蒙亲贵和盘根错节的官僚体系,他的任何改革尝试都举步维艰。

    北洋和李鸿章,虽然是太后支持的力量,但某种意义上,也是朝廷中少数真正在做实事、懂洋务的集团。

    对于林承志这样一个突然冒出来、搅动各方关系的“异类”,他的感情是矛盾的。

    一方面,他欣赏甚至羡慕林承志展现出的才干、见识和行动力。

    那些新式火炮、神奇的“活动影戏”,都代表着一种他所向往的“新”力量。

    如果这种力量能为国所用,或许真是强国之机。

    另一方面,他又深深忌惮。

    林承志与太后、庆亲王、李鸿章关系都太近了。

    这让光绪本能地感到不安。

    尤其是太后对林承志的明显好感以及可能促成的联姻,更让光绪觉得,这或许是后党在进一步笼络人才、巩固权势。

    而他这个皇帝,却被排除在这种“新力量”的圈子之外。

    “翁师傅,”光绪忽然问道。

    “你可知这林承志,除了献寿礼、办军火,还在做些什么?”

    翁同龢沉吟一下,道:“臣亦派人略作打听。

    此人在上海有银行、有工坊,据说还在资助一些留洋学生归国,安插于水师学堂及江南制造局等处。

    其生意网络似与泰西某些商会组织关联颇深。

    皇上,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此子与洋人过往甚密,又手握巨资,插手军务,实乃心腹之患,不可不防。”

    “留洋学生……”光绪眼中闪过一丝亮光,随即黯淡。

    他曾读过一些关于西洋各国强盛原因的书籍,深知人才与教育的重要。

    但如今朝廷财力拮据,观念保守,派留学生阻力重重。

    林承志以私财资助学子,学成归国效力,这件事本身,他是暗自赞许甚至有些羡慕的。

    可惜,这件事的主导者不是他,而是那个林承志,一个“外人”。

    “皇上,”翁同龢见光绪不语,加重了语气。

    “近日都察院张御史本欲上折弹劾林承志‘勾结洋商、靡费国帑、意图掌控北洋’。

    然不知何故,折子竟被压下,张御史也称病告假。

    臣疑心,此乃有人暗中施压,堵塞言路!

    长此以往,纲纪何在?朝廷威仪何在?”

    光绪身体微微一震。

    有人压下弹劾?

    是谁?李鸿章?庆亲王?还是……太后?

    光绪感到一阵无力与愤怒。

    这就是他面临的现实,即便身为皇帝,很多时候也无力掌控朝局。

    “朕知道了。”光绪的声音有些干涩。

    “此事……朕会留意。

    北洋购炮之事,关乎海防,还需慎重。

    翁师傅可与其他军机大臣再议。

    若无他事,跪安吧。”

    “臣……遵旨。”翁同龢听出皇帝语气中的倦怠与回避,心中暗叹,知道今日也只能言尽于此了。

    他行了礼,缓缓退出暖阁。

    暖阁内只剩下光绪一人。

    他颓然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和孤独。

    放眼望去,殿内金碧辉煌,却如牢笼。

    他想有所作为,却处处掣肘。

    他想信任能臣,却又不得不防备权臣。

    他想拥抱新学新知,却要面对旧势力的汹汹非议。

    林承志……这个名字在光绪脑海中反复盘旋。

    一个谜一样的人物。

    他到底是个一心报国的奇才,还是个包藏祸心的枭雄?

    他带来的新式火炮和那些学成归国的学子,到底是大清的福音,还是祸乱的根源?

    “皇上,”贴身太监王商悄步进来,低声道。

    “珍主子遣人送来一碗冰糖燕窝,说天寒,请皇上保重龙体。”

    听到“珍主子”,光绪脸上才露出一丝稍纵即逝的柔和。

    珍妃是他为数不多的知心人,性情活泼,思想也比其他妃嫔开明些。

    “端上来吧。”光绪道。

    王商端上燕窝,光绪用了几口,心思却还在方才的对话上。

    他忽然问道:“王商,你可听说过那个林承志?”

    王商吓了一跳,忙躬身道:“奴才……奴才只是听宫里人闲谈。

    说此人是海外回来的巨富,很得老佛爷欢心,和静宜格格……走动得近。

    别的,奴才就不知道了。”

    “走动得近……”光绪放下碗勺,若有所思。

    静宜格格……太后指婚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

    一旦林承志成为额驸,身份就完全不同了,将正式进入皇室宗亲的圈子,与后党的绑定也更深。

    光绪走到窗前,望着阴沉沉的天空。

    一场冬雪似乎正在酝酿。

    朝廷就像这天气,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汹涌,寒意刺骨。

    他该以何种态度,面对这个即将以“额驸”身份出现的林承志?

    是拉拢,借助其财力才干,为自己可能的改革积蓄力量?

    还是警惕,将其视为后党扩张的爪牙,加以防范甚至打击?

    或者……冷眼旁观,看他如何在各方势力夹缝中生存?

    每一个选择,似乎都充满了未知的风险。

    光绪感到一阵头痛。

    他终究还是太年轻,手中的筹码太少,背后的牵绊太多。

    一名小太监匆匆进来,呈上一个密封的小巧锦盒。

    “皇上,宫外有人将此物交给守门侍卫,说是务必呈交皇上亲启,事关……北洋。”

    光绪眉头一皱:“何人呈递?”

    “侍卫说,是个陌生的小厮,放下东西就走了,追之不及。”

    光绪示意王商接过锦盒,检查无误后打开。

    里面没有书信,只有一张折叠得很小的纸条。

    光绪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娟秀的小字,似是女子笔迹:

    “速射炮真,学子可用。然林身边,非只忠良。秋操之险,近在咫尺。望君明察,早做绸缪。”

    没有署名。

    光绪的手猛地攥紧了纸条,心跳骤然加速!

    这纸条是谁送来的?消息是真是假?

    “速射炮真,学子可用”——这是在肯定林承志的贡献?

    “然林身边,非只忠良”——暗示林承志团队或北洋内部有奸细?

    “秋操之险,近在咫尺”——秋操?明年秋季大操?有什么危险?

    最后“望君明察,早做绸缪”,则是明显的示警!

    这突如其来的匿名示警,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已不平静的心湖,激起千层浪!

    光绪在暖阁内来回踱步,心乱如麻。

    这纸条背后,是另一股势力在博弈吗?

    是想借他皇帝之手对付林承志或李鸿章?

    还是真的出于某种忠君爱国之心在提醒他?

    他该相信吗?该怎么做?

    告诉太后?太后会信吗?会不会打草惊蛇?

    暗中调查?他手中有可用之人吗?

    置之不理?万一真的出事……

    年轻的皇帝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纠结与焦虑之中。

    养心殿外,寒风呼啸,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飞向灰暗的天空。

    山雨欲来风满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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