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水师学堂的革新
七月初的天津卫，暑气渐盛。
位于城东机器局旁的北洋水师学堂，是此时中国最早、最正规的海军军官培养机构。
学堂建筑仿西式，墙皮已有剥落，操场上杂草丛生，透着一股与“新式学堂”名头不太相称的暮气。
上午八点，学堂最大的礼堂内。
近百名穿着深蓝色仿英式学员制服的青年，整齐地坐在台下长椅上。
他们年龄在十六至二十岁之间，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眼神中大都闪烁着对这个国家未来海权的好奇、渴望。
台上，原本只属于总教习和资深教习的座位区，今天多了一张椅子。
林承志身穿北洋水师学堂总办助理的正式官服，深蓝色九蟒五爪蟒袍，外罩簇新的锦鸡补服，头戴起花珊瑚顶戴，端坐其上。
他的年轻与这身厚重的官服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沉稳的气度和锐利的目光，却让台下无人敢小觑。
坐在他身旁的是水师学堂总办严复。
严复年近四十，面容清癯，戴着圆框眼镜，穿着朴素的六品文官服。
他是福建船政学堂出身，曾留学英国格林威治皇家海军学院，是此时中国罕有的真正懂现代海军的人才。
但性格有些耿直孤傲，在官场并不得志，空有才学却难展抱负。
他对林承志这个突然空降、背景复杂的“助理”，起初是心存疑虑甚至反感的。
台下前排，则坐着学堂原有的十几名中外教习。
有留着长辫、满口之乎者也的老学究，有从福州船政带来的技术教官。
还有两名高薪聘请的英国海军退役军官，此刻大都面色不豫，交头接耳。
礼堂前方墙壁上，新挂起了一块巨大的黑板，旁边还摆放着几件用布遮盖的、形状奇特的仪器。
“肃静！”严复拍了拍惊堂木，嘈杂的礼堂安静下来。
他清了清嗓子，用带着福建口音的官话说道：“今日召集全体教员及甲、乙两班学员至此，乃是宣布学堂自即日起，将推行一系列教学革新事宜。
此事已禀明李中堂并获准允。
具体章程，由林总办助理宣示。”
他将“林总办助理”几个字咬得略重，目光复杂地看了林承志一眼。
林承志起身，走到台前。
他没有拿讲稿，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
“诸位教习，诸位学员。”林承志的声音清朗有力，在礼堂中回荡。
“今日站在这里，林某深感责任重大。
北洋水师，国之干城。
水师学堂，干城之基。
然观今日之世界，海军之术日新月异，蒸汽铁甲已成主流，速射火炮、鱼雷水雷、无线电报、乃至水下攻防，层出不穷。
我水师若想御敌于国门之外，护我商旅，卫我海疆，则学堂教育，必须与时俱进，非革新不可！”
开场白直接点明主题，毫不拖泥带水。
台下学员中不少人眼睛一亮，前排的旧式教习们脸色更加难看。
“革新之一：课程设置。”
林承志指向黑板，早有助手在上面写下了新的课程表。
“除原有之经史、国文、英文、算学、天文、地理、驾驶、轮机、枪炮诸科外。
自本月起，增设‘电学原理’、‘机械制图’、‘海道测量’、‘舰队战术推演’、‘国际海事法规’五门新课。
原有之枪炮、驾驶、轮机课程，内容亦将大幅更新，引入泰西最新之教材与案例。”
台下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和议论。
新增课程很多闻所未闻！
一名留着山羊胡、身穿旧式长袍的老教习忍不住站起身，拱手道：“林大人！学生愚见，学堂课时本就紧张。
再增设如此多‘奇技’之课，恐荒废经史根本，有违‘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之宗旨！
且电学、机械制图等，于海上行船放炮，有何大用？”
这话引起了不少保守教习的点头附和。
林承志看向那位老教习，语气平和坚定：“请问教习，如今我‘定远’、‘镇远’巨舰，其炮塔转动、电灯照明、甚至部分传令，是否需用电？
未来舰船，电报通讯、探照灯、乃至更精密的火控，是否更离不开电学？
机械制图，乃是一切机器制造、维修、改进之语言，不识此图，如何看懂船厂图纸，如何理解新式机器之奥秘？
至于经史根本，林某以为，经史之用，在于明理修身，培养忠君爱国之志气，而非耗费大量时间于寻章摘句。
每日保留一个时辰足矣。
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策。
若我水师军官只通诗文而不懂机器，只知忠义而不明战术，将来何以驾舰出海，与强敌争锋？”
老教习一时语塞，悻悻坐下。
“革新之二：师资。”林承志继续道。
“为教授新课程，学堂将新聘数位教习。
其中有来自德国之机械工程专家施密特先生。
来自意大利之海军退役鱼雷官罗西先生。
以及两位由我资助、刚刚从美国麻省理工学院学成归国之华人青年才俊。
他们将分别负责电学、机械制图与战术推演。”
林承志示意了一下，坐在后排的施密特、罗西和两名穿着西式服装的年轻华人站了起来，向台下微微躬身。
“此外，”林承志看向那两位英国教官。
“原有的英籍教习，若愿学习新教材、更新知识，学堂欢迎之至，并会提供额外津贴。
若觉难以胜任新要求，学堂亦会给予丰厚补偿，礼送离职。”
两名英国教官脸色变了变，低声商议起来。
“革新之三：教材与器材。”
林承志走到那几件盖着布的仪器旁，示意助手揭开。
露出的是几台崭新的仪器：一台小型手摇发电机、一套几何绘图仪、一个精致的舰船模型。
还有一台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机器，那是一个装有复杂玻璃透镜和金属构件的方盒子，上面连着一个手柄。
“此乃最新式的实体幻灯机。”林承志解释道。
“可将绘制于玻璃片上的海图、舰船结构图、甚至战术示意图，放大投射于幕布之上，供多人同时观看学习，远胜于以往黑板粉笔之效。
今后重要课程，将多用此物。”
学员们发出惊叹声，连严复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台幻灯机。
“所有新教材，包括英文原版及其中文译本，将由学堂免费提供。所需绘图仪器、计算尺等学习工具，亦由学堂统一配发。”
免费提供昂贵的教材和工具！
这又是一颗重磅炸弹！
要知道，以往很多学员因为买不起外文教材或精密工具，学习效果大打折扣。
“最后，”林承志的声音提高了几分，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年轻而充满渴望的面孔。
“为激励学子奋发向学，本人林承志，以个人名义，于学堂设立‘承志奖学金’！”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奖学金每年评选两次。
甲等三名，每人奖白银五百两。
乙等五名，每人奖三百两。
丙等十名，每人奖一百两。
评选标准，不仅看课业成绩，更重实践能力、创新思维与忠勇品德之考察！”林承志朗声道。
“此外，凡毕业成绩名列前茅者，除由水师照常任用外。
本人可优先推荐至正在筹建的‘新式舰艇改装项目’及‘海军技术研究所’任职，接触最前沿之海军技术，前程远大！”
“哗——！”
台下终于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议论声！
五百两！对于这些大多出身普通甚至贫寒的学员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更诱人的是那条光明的前途承诺！
接触最前沿技术！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可能成为未来海军的栋梁，而不是在旧式舰艇上默默无闻地熬资历！
许多学员的眼睛瞬间变得炽热，腰杆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
就连一些原本持观望态度的年轻教习，也露出了心动之色。
严复看着台下学员们的反应，又看看身边这个年轻得过分、却手段老辣、一举一动直指人心的林承志，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得不承认，这些措施，虽然激进，却很可能真的能改变水师学堂死气沉沉的现状，培养出真正有用的人才。
只是……这种近乎“市恩”的方式，以及林承志如此深入地插手学堂事务，将来是福是祸？
“以上革新，自今日起逐步推行。”林承志最后说道。
“诸生当珍惜韶华，刻苦攻读。
须知今日学堂中苦读之学子，便是明日海疆上御敌之干城！
北洋水师之未来，在尔等手中！望诸君共勉！”
“谨遵大人教诲！”台下学员齐声应答，声音响亮整齐。
散会后，学员们兴奋地议论着离开，不少人都围到新仪器和新教习旁边好奇地观看询问。
几位旧式教习，面色阴沉地聚在一起，低声抱怨着，最后摇着头，叹息着离去。
严复走到林承志身边，沉默片刻，才道：“林大人今日所言所为，魄力非凡。只是……步子是否太快了些？恐招非议啊。”
林承志看着窗外操场上那些朝气蓬勃的年轻学员，缓缓道：“严总办，时不我待啊。
敌人不会等我们慢慢革新。
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法。
些许非议，比起水师未来的战斗力，不值一提。
严总办通晓西学，深明海军强国之理，当知林某苦心。
日后学堂具体教务，还需总办多多费心。”
严复的脸色缓和了一些，叹了口气：“但愿如此吧。希望这些年轻人，真能学有所成，不负你我今日之期望。”
位于城东机器局旁的北洋水师学堂，是此时中国最早、最正规的海军军官培养机构。
学堂建筑仿西式，墙皮已有剥落，操场上杂草丛生，透着一股与“新式学堂”名头不太相称的暮气。
上午八点，学堂最大的礼堂内。
近百名穿着深蓝色仿英式学员制服的青年，整齐地坐在台下长椅上。
他们年龄在十六至二十岁之间，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眼神中大都闪烁着对这个国家未来海权的好奇、渴望。
台上，原本只属于总教习和资深教习的座位区，今天多了一张椅子。
林承志身穿北洋水师学堂总办助理的正式官服，深蓝色九蟒五爪蟒袍，外罩簇新的锦鸡补服，头戴起花珊瑚顶戴，端坐其上。
他的年轻与这身厚重的官服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沉稳的气度和锐利的目光，却让台下无人敢小觑。
坐在他身旁的是水师学堂总办严复。
严复年近四十，面容清癯，戴着圆框眼镜，穿着朴素的六品文官服。
他是福建船政学堂出身，曾留学英国格林威治皇家海军学院，是此时中国罕有的真正懂现代海军的人才。
但性格有些耿直孤傲，在官场并不得志，空有才学却难展抱负。
他对林承志这个突然空降、背景复杂的“助理”，起初是心存疑虑甚至反感的。
台下前排，则坐着学堂原有的十几名中外教习。
有留着长辫、满口之乎者也的老学究，有从福州船政带来的技术教官。
还有两名高薪聘请的英国海军退役军官，此刻大都面色不豫，交头接耳。
礼堂前方墙壁上，新挂起了一块巨大的黑板，旁边还摆放着几件用布遮盖的、形状奇特的仪器。
“肃静！”严复拍了拍惊堂木，嘈杂的礼堂安静下来。
他清了清嗓子，用带着福建口音的官话说道：“今日召集全体教员及甲、乙两班学员至此，乃是宣布学堂自即日起，将推行一系列教学革新事宜。
此事已禀明李中堂并获准允。
具体章程，由林总办助理宣示。”
他将“林总办助理”几个字咬得略重，目光复杂地看了林承志一眼。
林承志起身，走到台前。
他没有拿讲稿，目光平静地扫过台下每一张面孔。
“诸位教习，诸位学员。”林承志的声音清朗有力，在礼堂中回荡。
“今日站在这里，林某深感责任重大。
北洋水师，国之干城。
水师学堂，干城之基。
然观今日之世界，海军之术日新月异，蒸汽铁甲已成主流，速射火炮、鱼雷水雷、无线电报、乃至水下攻防，层出不穷。
我水师若想御敌于国门之外，护我商旅，卫我海疆，则学堂教育，必须与时俱进，非革新不可！”
开场白直接点明主题，毫不拖泥带水。
台下学员中不少人眼睛一亮，前排的旧式教习们脸色更加难看。
“革新之一：课程设置。”
林承志指向黑板，早有助手在上面写下了新的课程表。
“除原有之经史、国文、英文、算学、天文、地理、驾驶、轮机、枪炮诸科外。
自本月起，增设‘电学原理’、‘机械制图’、‘海道测量’、‘舰队战术推演’、‘国际海事法规’五门新课。
原有之枪炮、驾驶、轮机课程，内容亦将大幅更新，引入泰西最新之教材与案例。”
台下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和议论。
新增课程很多闻所未闻！
一名留着山羊胡、身穿旧式长袍的老教习忍不住站起身，拱手道：“林大人！学生愚见，学堂课时本就紧张。
再增设如此多‘奇技’之课，恐荒废经史根本，有违‘中学为体、西学为用’之宗旨！
且电学、机械制图等，于海上行船放炮，有何大用？”
这话引起了不少保守教习的点头附和。
林承志看向那位老教习，语气平和坚定：“请问教习，如今我‘定远’、‘镇远’巨舰，其炮塔转动、电灯照明、甚至部分传令，是否需用电？
未来舰船，电报通讯、探照灯、乃至更精密的火控，是否更离不开电学？
机械制图，乃是一切机器制造、维修、改进之语言，不识此图，如何看懂船厂图纸，如何理解新式机器之奥秘？
至于经史根本，林某以为，经史之用，在于明理修身，培养忠君爱国之志气，而非耗费大量时间于寻章摘句。
每日保留一个时辰足矣。
非常之时，当有非常之策。
若我水师军官只通诗文而不懂机器，只知忠义而不明战术，将来何以驾舰出海，与强敌争锋？”
老教习一时语塞，悻悻坐下。
“革新之二：师资。”林承志继续道。
“为教授新课程，学堂将新聘数位教习。
其中有来自德国之机械工程专家施密特先生。
来自意大利之海军退役鱼雷官罗西先生。
以及两位由我资助、刚刚从美国麻省理工学院学成归国之华人青年才俊。
他们将分别负责电学、机械制图与战术推演。”
林承志示意了一下，坐在后排的施密特、罗西和两名穿着西式服装的年轻华人站了起来，向台下微微躬身。
“此外，”林承志看向那两位英国教官。
“原有的英籍教习，若愿学习新教材、更新知识，学堂欢迎之至，并会提供额外津贴。
若觉难以胜任新要求，学堂亦会给予丰厚补偿，礼送离职。”
两名英国教官脸色变了变，低声商议起来。
“革新之三：教材与器材。”
林承志走到那几件盖着布的仪器旁，示意助手揭开。
露出的是几台崭新的仪器：一台小型手摇发电机、一套几何绘图仪、一个精致的舰船模型。
还有一台让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机器，那是一个装有复杂玻璃透镜和金属构件的方盒子，上面连着一个手柄。
“此乃最新式的实体幻灯机。”林承志解释道。
“可将绘制于玻璃片上的海图、舰船结构图、甚至战术示意图，放大投射于幕布之上，供多人同时观看学习，远胜于以往黑板粉笔之效。
今后重要课程，将多用此物。”
学员们发出惊叹声，连严复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那台幻灯机。
“所有新教材，包括英文原版及其中文译本，将由学堂免费提供。所需绘图仪器、计算尺等学习工具，亦由学堂统一配发。”
免费提供昂贵的教材和工具！
这又是一颗重磅炸弹！
要知道，以往很多学员因为买不起外文教材或精密工具，学习效果大打折扣。
“最后，”林承志的声音提高了几分，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年轻而充满渴望的面孔。
“为激励学子奋发向学，本人林承志，以个人名义，于学堂设立‘承志奖学金’！”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奖学金每年评选两次。
甲等三名，每人奖白银五百两。
乙等五名，每人奖三百两。
丙等十名，每人奖一百两。
评选标准，不仅看课业成绩，更重实践能力、创新思维与忠勇品德之考察！”林承志朗声道。
“此外，凡毕业成绩名列前茅者，除由水师照常任用外。
本人可优先推荐至正在筹建的‘新式舰艇改装项目’及‘海军技术研究所’任职，接触最前沿之海军技术，前程远大！”
“哗——！”
台下终于爆发出难以抑制的激动议论声！
五百两！对于这些大多出身普通甚至贫寒的学员来说，简直是天文数字！
更诱人的是那条光明的前途承诺！
接触最前沿技术！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可能成为未来海军的栋梁，而不是在旧式舰艇上默默无闻地熬资历！
许多学员的眼睛瞬间变得炽热，腰杆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
就连一些原本持观望态度的年轻教习，也露出了心动之色。
严复看着台下学员们的反应，又看看身边这个年轻得过分、却手段老辣、一举一动直指人心的林承志，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得不承认，这些措施，虽然激进，却很可能真的能改变水师学堂死气沉沉的现状，培养出真正有用的人才。
只是……这种近乎“市恩”的方式，以及林承志如此深入地插手学堂事务，将来是福是祸？
“以上革新，自今日起逐步推行。”林承志最后说道。
“诸生当珍惜韶华，刻苦攻读。
须知今日学堂中苦读之学子，便是明日海疆上御敌之干城！
北洋水师之未来，在尔等手中！望诸君共勉！”
“谨遵大人教诲！”台下学员齐声应答，声音响亮整齐。
散会后，学员们兴奋地议论着离开，不少人都围到新仪器和新教习旁边好奇地观看询问。
几位旧式教习，面色阴沉地聚在一起，低声抱怨着，最后摇着头，叹息着离去。
严复走到林承志身边，沉默片刻，才道：“林大人今日所言所为，魄力非凡。只是……步子是否太快了些？恐招非议啊。”
林承志看着窗外操场上那些朝气蓬勃的年轻学员，缓缓道：“严总办，时不我待啊。
敌人不会等我们慢慢革新。
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法。
些许非议，比起水师未来的战斗力，不值一提。
严总办通晓西学，深明海军强国之理，当知林某苦心。
日后学堂具体教务，还需总办多多费心。”
严复的脸色缓和了一些，叹了口气：“但愿如此吧。希望这些年轻人，真能学有所成，不负你我今日之期望。”